贝克街档案:自画像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幅画第一次出现在贝克街221B时的情景。

那是个阴沉的上午,伦敦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贴在窗外。福尔摩斯将画靠在书柜旁,退后两步,双手插在晨衣口袋里,静静端详,仿佛那并非一件证物,而是某种正在向他陈述的证言。

“你觉得如何,华生?”他终于开口。

“写实得近乎冷酷。”我答道,“但若不是你坚持,我实在看不出它与一桩谋杀案的关联。”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画框。

“警方也这样认为。”

画中之人名叫海因里希·克劳斯,一位以极端写实闻名的画家。三日前,他被发现死于自己的画室,胸口中刀。窗户反锁,窗帘紧闭,唯一的门被画架顶死,构成一个近乎教科书式的密室。

尸体倒在画架前,右手仍握着调色盘。颜料未干,说明死亡来得极其突然。

“显然是搏斗。”我在现场说道。

“是的。”福尔摩斯答道,“但搏斗本身从不解释任何事情。”

现场唯一的目击者,是死者的学徒。

他躲在衣柜中,被发现时神情恍惚,却逻辑清晰。他的证词简短而笃定:

“凶手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正脸。但在老师身后的落地镜里,我看到了他。”

“有什么特征?”警官问。

“左脸有一颗黑痣。”他说,“很明显。老师脸上没有。”

警方对此几乎没有怀疑。

然而,当我复述这段话时,福尔摩斯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用了‘左脸’这个词。”他说。

“那又如何?”

“镜子里,没有左脸,华生。”

我们再次站在画室中时,福尔摩斯把那幅自画像从墙上取下。

画中的海因里希端坐画室中央,神情平静。身后的落地镜中,映出另一个他,轮廓略暗,却清晰无比。镜中人的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画完成得很近。”我说,“几乎与死亡同时。”

“是的。”福尔摩斯答道,“但这颗痣不是。”

他取出放大镜,示意我靠近。

在放大之下,痣的颜料层显得极薄,与周围肤色的干燥程度略有差异。

“后来补的。”我低声说。

“而且是一个非常熟悉这幅画的人。”他说,“否则不敢动笔。”

“可学徒说,他在镜中看到的,正是这颗痣。”我提醒道。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那是他在推理已然完成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注定会被抓住。”

他转向我。

“如果你在镜中看到一张脸的左侧有痣,那么现实中的那个人,痣在哪边?”

“右边。”我明白了

“他看见的是自己。”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学徒被再次带到画前时,几乎不敢抬头。

“你知道镜像的规律。”福尔摩斯对他说,“你也知道老师脸上没有痣。于是你确信,镜中之人不是他。”

“可你忘了,”他轻声补充,“画家画的是自己,镜中亦是自己。”

“而这颗痣,”他指着画布,“恰好落在了你那一侧。”

学徒沉默良久,忽然抬头。

“可他在画里笑。”他说,声音发颤,“他在嘲笑我。”

福尔摩斯转身看向那幅画。

“那不是笑。”他说,“那只是一个人,在完成作品之后的神情。”

案件结束后,我曾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确定,问题出在画上的?”

他站在窗前,雾气正在散去。

“从学徒提到‘左脸’的那一刻起。”他说,“只有凶手,才会如此笃定地描述镜中的方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只有凶手,才会忍不住再替画家添上一笔。”

【贝克街未刊手稿】


02/03/2026

等闲但看人间事 半是冬寒半为诗

把压箱底多年未碰的绒衣绒裤一件件翻出来,指尖还带着旧日冬天的触感;又取下衣架上那件沉甸甸的外套,它挂在那里已经等了我好些年。临出门前,我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和即将到来的寒冷正式对视。

温度计停在三十多华氏度。气象预报用一种罕见的严肃语气说:这是佛罗里达自1989年以来最凛冽的一股冷空气,佛罗里达许多地方的二月最低温纪录被改写,连北部都飘起了多年未见的细雪,像一场迟到的、轻声的问候。

零摄氏度左右的寒意,我们这里已经连续了好些天。走过小区时,许多人家用旧床单、旧毛毯小心翼翼地裹住门前的花草,像父母在深夜给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

我家的花也一样——怕冷的早早请进了温暖的屋里;那些实在挪不动的,则被笨拙地套上塑料袋、旧毛巾,裹成一个个滑稽却认真的小小冬装。我们和这些植物之间,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共谋:一起熬过这场不属于这里的严寒。

新闻里说,从一月下旬起,美国北方已有上百条生命被寒冷夺走。每一条数字背后,都曾是一个再也等不到春天的早晨。我低下头,揣在衣兜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可当我真正走入那片阳光时,却意外地发现——没有预想中刺骨的寒风,阳光落在皮肤上,竟带着一丝清新的暖。抬头一看,门前那株先黄后白月季——女儿去年春天亲手挑了花盆、选了颜色、从纽约寄来的——正在这百花被禁止的时节里,悄悄地绽放了。

一朵已经完全舒展,粉嫩的花瓣在冷空气里微微颤动,像在轻轻呼吸;旁边的花苞也正一点点挣开紧裹的外衣,仿佛它早就约好了,要在这最冷的时候,替我守住一点春天的承诺。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那朵小小的花,像一个倔强又温柔的孩子,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我:冬天已经来了……

可春天,它从来都没有真的走远。它只是借着这一抹粉白、一丝绿黄、一缕阳光,在最冷的地方,替我们所有人,先行站立。


往时今日

两年前今日,读【炎黃春秋】杂志有感,做小诗记之。

炎黃耿烈寫春秋
落筆何須怕斷頭
莫道前途關隘阻
泉臺後笑望神州

四年前今日,春节刚过。闲做《七绝·年后》。

万户忙年旧岁辞
华灯过后惯常时
等闲但看人间事
一半炊烟一半诗


02/02/2026 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