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游记·陶朗加

清晨格外安静。登上14层自助餐厅时,手机忽然有了信号——昨天离港后便与外界彻底失联。昨晚发的那条荧光虫岩洞的朋友圈,原以为已随船飘向远方,早晨一看,竟还在船上“睡觉”。我笑了笑,重新发送,让它真正启程。

昨天六点便匆匆用餐,像赶路人一般。今天九点才靠岸,早餐时间比昨天晚了许多,却多了几分海上旅途的闲适。

太阳初升的景象极为利落——仿佛“噌”的一声,从岛屿背后跃出,刹那间万道金光直射海天。没有海上日出常见的朦胧与羞涩,也不见那层暗红的含蓄过渡。它仿佛在群岛背后早已洗尽铅华,一亮相便毫无缓冲地泼洒在海面与甲板之间,连睫毛都染上金芒。

随着汽笛轻鸣,邮轮缓缓切入港湾,晨光已为整座城市镀上清晰的轮廓。天气极好,蓝天白云。从甲板俯瞰,港湾水面平展宁静,远处丘陵起伏,海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座城市显得舒展而从容。

陶朗加位于新西兰北岛丰盛湾。毛利语中,“Tauranga”本义便是“停泊之地”。这个名字,与城市气质无比契合——它天生就属于港湾。

三月下旬,正值南半球初秋。白天气温二十多度,阳光照在手臂上,汗毛孔仿佛都张开了,却被初秋的海风轻轻一拂,全身上下顿时通透舒畅。金黄的沙滩、碧蓝的海水,正适合把脚步交给海岸线。

最醒目的地标,当属毛奥山(Mount Maunganui)。这座高约二百余米的火山锥早已沉睡多年,却仍如天然守望者般矗立在港口。在毛利传说中,毛奥山爱上了另一座山,想趁夜色迁徙,却被日出定住,于是永远留在了海边。

山脚下便是著名的毛奥山主海滩。金色沙滩绵延数公里,海水清澈透亮,浪花舒展而有节奏。既可逐浪冲浪,也可自在畅游,或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躺着,晒太阳,闻着略带咸味的海风。

我沿着海滨步道缓缓而行。木板小径一段临海,一段穿林,时而脚踩细软沙滩,时而踏过树下青草。微风迎面,带着海水的气息,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靠近码头的海面较为平静。许多当地中学生在老师带领下进行赛艇训练。十几人同舟,号子此起彼伏,桨叶起落整齐有力。虽非专业队伍,却已颇具章法。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水面上跃动,为这座海港城市增添了几分鲜活生机。

沿岸矗立着一排高大苍劲的松树,树干需两三人合抱,枝干挺拔入云,松针粗长如指,透出一股北半球少见的野性与力量。这是南半球海边常见的蒙特雷松。

不觉间已走到山前。想起下船时导游的提醒——山体有轻度滑坡,登山步道近期封闭,不得上山,心中略感遗憾。

原以为与山顶俯瞰无缘,脚步不由自主地顺着山势迂回。不料绕过山脚的拐角,天地忽然开阔——眼前竟撞见陶朗加的另一副面孔。

这一侧的沙滩愈发宽阔平坦,海浪也一改此前的温柔,变得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涛声轰鸣,白浪层层叠叠扑向岸边,仿佛整片海洋的力量在此尽情宣泄。白浪翻卷间,几个冲浪少年抱着冲浪板奔向海中;一个小女孩赤脚追逐海鸥,银铃般的笑声转瞬被海风吹散,融进金色的沙滩。

海面与小城上空,不时有海鸟成群掠过,也有三三两两在沙滩和草地上悠然栖息。正如这座城市:海边游人如织,商业区熙熙攘攘,而路边或山脚的树荫下,老人们静静坐在长椅上小憩,闹中取静,悠然自得。

不知不觉间,循着导游给的路线图,我走了一个完整的小圈。低头看手机,竟然走了一万多步,约四五英里。

穿过市区街巷,在街边一家小酒馆歇脚,点了一瓶冰啤酒。一边品尝泡沫在唇齿间泛起的清冽微苦,一边看着刚上岸的游客兴冲冲地登上旅游车,在喧闹中渐行渐远。

再抬头时,又望见了熟悉的港湾与码头。

陶朗加是毛利人眼中的“停泊之地”,而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我,似乎也找到了心灵的栖息处。

像极了旅途本身——看似绕了远路,其实处处皆是风景;以为抵达了终点,却不过是一段新出发的序章。


03/20/2026 草记于陶朗加
05/20/2026 整理于瓦蓝湖

新西兰游记·百岛湾

04:30 昨晚早早就睡了,今晨一大早就醒来,多半是时差的缘故。

05:30 出门上楼喝咖啡。莫道君行早,已有同样早起的人们,船上工作人员已在忙碌。窗外仍是一片漆黑,海天一色,如巨大的黑幕。

06:00 早餐开始。人不多,食物丰富。不忧不足,但忧过之。邮轮有一利,食品花样繁多,随意吃。同样,也是一弊,容易营养过剩。

要了一份现做的蛋饼,一片烤面包,两条培根,一杯加奶咖啡。餐后再来点水果,补充点维他命。

07:00 天朦朦亮了。两边陆地或者岛屿开始出现。到甲板上观景。

清晨,四周岛屿隐现。薄雾中岛影层叠,前面是岛屿,后面是岛,再后面,还是岛屿。远近错落,确实有一种“岛外有岛、天海相接”的感觉。莫非是“千岛之湾”?

它的正式名称是Bay of Islands,可以理解为群岛之湾、岛屿之湾。我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这里分布着一百四十余座大小岛屿。远远看去,岛屿密集、形态各异。海湾被岛屿分割成层层水道,清晨看去,颇有国画中“水墨山海”的意味。

联想起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刻的百岛湾则是:

岛不在多,疏密有致。
海不在阔,曲折深邃。
海面铺银,群岛泛青。
一层未散,几层又生。
层层叠叠,海浮青黛。

从邮轮十二层远眺,百岛湾更像一个放大版的海上盆景,一幅水墨皴染的山水。待太阳完全升起,岛屿层次更加分明,穿行其间应是“人在画中游”的体验。

08:20 准备登岸。小艇接驳。我们原本排在队伍前列,不料行进间领导腿疼发作,只得放慢脚步,人流从身旁缓缓越过,等走到码头,已错过一班船。

旅行就是这样,有时赶的是时间,有时只能顺从身体。

08:30 第二拨登艇出发。

海浪说不上汹涌,却带着细碎而执拗的起伏,小艇随波轻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摇晃。

09:00 抵达码头。到达“怀唐伊条约之地”(Waitangi Treaty Grounds)。在此换乘免费大巴,前往海边小镇派希亚(Paihia)。

该地是毛利兰加蒂拉(酋长)和英国官员之间讨论的关键场所。1840年2月,《怀唐伊条约》的首次签署仪式便在这里举行,为英国治理建立了一个框架,承认毛利人的权利——这是新西兰殖民历史的关键时刻,被公认为该国的发源地。它是一份契约,旨在调和殖民者与原住民的关系。

车窗外绿意流动,低缓的山坡、稀疏的房舍、偶尔闪现的海湾,新西兰特有的清爽与宁静,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我脑海里浮动着的,却是另一片海上的1840年。中国“林则徐虎门销烟”为导火索,英国以此为借口发动了鸦片战争。清政府在战场上的接连失败,最终导致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城下之盟”《南京条约》。中国由一个独立的国家,开始沦为一个半殖民地。

1840年对于新西兰,是历史转折点。同样,也是中国历史的转折点。此后,中国开始了百年漫长而艰难的救亡图存与现代化探索之路。

09:15 抵达派希亚小镇。海风微凉,街道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海洋特有的咸味。

在送我们去机场的路上,朋友曾经提到,这一带有一个萤火虫洞穴,值得一看。一打听,原来就是卡维蒂萤火虫洞(Kawiti Glowworm Caves),离这里半个小时的车程。临时决定,买票去看这个神秘的洞穴。

出发时间还早,便在小镇上闲逛。这里人口不到两千,跟我们在佛罗里达的瓦蓝湖社区人口相似。但是,镇上设施齐全,有游客中心、餐厅、商店和各种住宿。

还有当地居民的露天集市。沿途可见美丽沙滩、步道、双泻湖和高尔夫球场。小镇到处散发着海洋的咸鲜气息。

沿着海滨木质步道漫步,一座巨大的条纹马林鱼铜雕跃然眼前,它尖长的上颌直刺蓝天,姿态雄健而充满张力。这座雕塑代表着Paihia的海洋灵魂、深海钓鱼传统,以及人类面对大海时那份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站在雕像前,我不由得想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老人与巨鱼在茫茫大洋中展开的殊死搏斗,深刻诠释了人与海洋、人与自然生物之间既对抗又敬畏、既征服又共生的复杂关系。而眼前这尾根据当地剑鱼俱乐部收藏的一条两百多磅(约110公斤)真实条纹马林鱼模具铸造的铜雕,仿佛正是这种精神的永恒纪念。

路边大树下,一座温暖的木雕海豚跃然眼前。它姿态动态可亲,仿佛正笑着邀请走累了的游客坐下小憩。旁边铜牌上写着“Paihia Haere Mai”——毛利语的“欢迎来到派希亚”。在毛利文化里,海豚是海洋的守护灵,象征友谊与保护。这份亲切的欢迎,让小镇的海洋气息更加生动而温暖。

走进小镇的主街,路旁花草芬芳,色彩缤纷。一束束粉嫩的裸女百合亭亭玉立,优雅地从绿叶中探出头来;鲜艳的红色扶桑花在阳光下热情绽放,与棕榈树、停车场和来往的行人共同绘成一幅轻松惬意的海滨小镇画卷。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花香、咸咸的海风,还有咖啡馆飘来的香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主街两旁是热闹的小吃店和当地旅游品商店。走到半路,一个绿色的指示牌吸引了我的注意——Williams House Public Library。哦,这个只有一千多人的小镇,竟然还有图书馆?我不禁循迹而去。

一座优雅的白色老房子出现,带着历史沉淀的宁静。推门而入,女图书管理员笑着说:“随便看,随便坐。”几间屋子里排满了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气味。

转到前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静静斜射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温柔地铺在灰色地毯上。屋角的一张沙发椅上,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老人,他正专心埋头阅读摊在腿上的报纸。在报纸几乎被数字时代取代的今天,这画面让我微微一怔——他竟是图书馆里唯一的读者。

楼上还有小型博物馆,展示当地早期殖民历史与Williams家族的故事。由于前往萤火虫洞的时间快到了,我没有上去细看。

出得门来,旁边就是社区花园。一条被茂密葡萄藤缠绕的木质长廊映入眼帘,藤蔓在头顶交织成天然的绿荫隧道。廊下摆着几条古朴的长椅,有人悠闲地坐在初秋的暖阳下发呆。斑驳的光影洒在砖石小径上,空气中混着泥土、绿叶和海风的味道,宁静而惬意。

10:30 出发,前往萤火虫洞。沿途山路蜿蜒崎岖,虽是秋季,仍是绿色郁郁葱葱,风景秀丽。半个小时后,我门到达毛利人卡维蒂家族(Kawiki family)的私人土地。

一位毛利人的导游为我们介绍景点。萤火虫洞,名字很美,像是把童年的夏夜,搬进了地心。但是,不允许拍照。

入洞后,发了一只手灯,要听导游的指示,才能打开。洞中黑暗,两旁有微弱的灯光。我们呈一字型,在独木桥上踟蹰前行。穿行一阵后,周围微弱的灯光忽然尽数熄灭。前后的游客都看不见了。如果有恐黑症,最好不要到洞里来。一片漆黑笼罩我们,大家都停止了脚步。

一阵寂静后,导游的声音在洞穴中传来:大家抬头看。众人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抬头看去,漆黑的夜空隐隐约约出现一些星星。慢慢的,星星点点逐渐聚集成一个个的星云。

这里,我看见了。那里,我也看见了。游客的声音在黑暗的洞穴此起彼伏。

待双眼适应黑暗,漫天“星辰”愈发清晰,仿佛置身仲夏夜的银河之下。时间久了,又像漂浮进无际宇宙,静谧、深远、不可言说。

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剩呼吸声与水滴声。那一刻,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导游低声解说,这些漫天‘星辰’,其实是一种新西兰特有的白蝇幼虫。它们悬挂在千万年形成的石灰岩洞顶,用生命燃出的幽蓝冷光引诱猎物。雨水消融了石灰石,留下了广阔的地下迷宫,却也误打误撞地将这片星河坠入了人间。

请打开手灯。导游的声音传来。一盏盏手灯逐次亮起,照亮了脚下的独木桥,照亮了周围的岩壁,我们看见了彼此,却隐去了黑暗中的神秘。

12:00 出得洞来,司机带领我们到另一个景点,位于怀唐伊(Waitangi)河上的哈鲁鲁瀑布(Haruru Falls)。

哈鲁鲁瀑布是一个比较温和的阶梯式瀑布,落入一片平静的泻湖中。我们到达时,已经有不少游客在那里打卡拍照。沿着短途木板路或步道就能走到观景台,不会过于消耗体力,而且也弥补了我们萤火虫洞中无法拍照的遗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曾见识过美国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万马奔腾、南美伊瓜苏大瀑布的大气磅礴,哈鲁鲁便只能算是百岛湾一段温柔而低调的收尾——它不以震撼夺人,却以温润从容,完美地收束了这一天的旅程。

回程顺路,我们经过岛上高尔夫球场,然后回程到小镇起点。时间下午一时,我们带回到港口起点。

乘小艇回到邮轮后,用过一顿惬意的午餐,我再度登上甲板,缓缓散步消食。

不禁联想到1840年的中国,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历史洞穴”——外部世界已灯火通明(工业革命、大航海时代),而古老帝国仍沉浸在自己天朝上国的黑暗中。虎门销烟的那一缕青烟,英国人舰船上的那一束炮火,就像是洞穴里突如其来的光亮,第一次让沉睡其中的人们看到了洞穴之外,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星河。

百岛湾依旧平静如镜,一叶白帆轻轻点缀在碧波之上,仿佛为这幅水墨长卷添上最后一笔灵动。

世事沉浮,天地悠然,人亦悠然。

这一日,足矣。


03/19/2026 草记于百岛湾
05/14/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