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ergency

灯一直亮着。它并不是为了我。灯把房间压成一个平面。人在这个平面上,被展开。手被放在中间。中间没有意义,只是方便操作。

有人说:“清理。”这个词一出现,别的词就退后了。皮肤开始脱离。它们并不挣扎。它们原本就打算离开。疼痛迟到了一会儿。它似乎在确认,这个身体是否仍然被占用。确认之后,它开始重复自己。重复是疼痛的职业。

有人被请出去。房间因此变得合适。手被握住。握与不握,在这里没有区别。差别只体现在事后。

“最后一块。”这句话像一枚被反复使用的标记。标记并不指向结束。皮肤消失的地方,露出一种新的表面。它颜色明确,边界整齐。像一块刚刚被行政确认的区域。相机靠近。画面被保存。我不在画面里。

夜把时间拉长,又折回去。折痕留在墙上。有人说要回来。这句话后来没有出现。口渴占据了身体。它不像疼痛那样诚实。它慢慢扩大领地。一米的距离被无限放大。椅子不动。包不动。身体被迫学习“够不到”。

机器定时提醒:还有数值。还有频率。广播在宣读别人的急迫。我的急迫因此被取消。灯拒绝关闭。它需要我保持可见。

睡眠是被允许的,但不完整。醒来时,位置没有改变。有人出现,又消失。他们的名字无法停留。被推走的时候,走廊没有方向感。它只负责移动。

他们说缺少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存在于水果里。水果在这里显得过于遥远。液体进入身体。身体没有反馈。

机器开始报警。我发出声音。声音没有接收者。“Sorry”被说出。它没有重量。它完成了自己的形式。

天亮。亮并不意味着开始。文字被翻开。它们站得很稳。我靠着它们,像靠着一面不参与的墙。之后的难受,比疼痛更接近事实。它不集中。它没有位置。

我仍然能写。这件事本身,令人怀疑。


01/15/2026

百岁人生的日子

2055年的清晨,瓦蓝湖依旧安静。

窗外,湖水映照着初升的日光,薄雾散开时,远处的山影像极了浮在天际的一幅水墨画。微风轻轻吹拂,我推开窗,呼吸到一口凉爽的空气。啊哈,今天,是我一百岁的生日。

老伴端来一杯花草茶,笑意盈盈地递到我手里:“你终于走到了库兹韦尔说的那一步。”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三十年前,我常常读到未来学家的种种预言:人工智能的奇点、基因编辑的突破、人类寿命延长到150岁……还记得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2025年的预测,未来10年,抗衰老技能够帮助人们活到150岁。

那时,它们不过是报纸和杂志上的话题,如今,却真实地写进了我的生活。


七十二岁那年,我正式告别了全职岗位。可那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社会已经不再把“退休”看作终点,而是一种过渡。我选择在研究院里担任顾问,每周三天,和年轻人一起讨论问题;老伴则走进社区大学,重新拿起画笔,教一群既有白发也有黑发的学生画写生。

课堂里,她常常被学生们围得满满当当。有人笑说她是“百岁前的明星老师”。她也总笑着回答:“教你们,是我最年轻的时刻。”

看来,人生的第二职业,不为生计,只为兴趣,才是真正的黄金期。


七十五岁后,我正式开始领取养老金。不同于三十年前的单一渠道,如今我们的收入来源更像一张交织的网络。

从美国寄来的退休金,仍旧是以美元计价。几十年前,汇率大约是一美元兑七块人民币,那时已让我觉得划算;如今虽然汇率有所浮动,但跨国养老基金的全球结算机制,让我的养老金自动按照实时最佳汇率入账。每次看到账单,我和老伴都会笑说:“这就是时间的红利,当年的积蓄,如今被放大成了一种安稳。”

与此同时,中国也逐渐放开了对外籍华人的养老政策。养老机构建成了开放式园区:吃、住、医、养、行一体化,甚至还配备了“银发创业空间”,让我们这一代人既能安享晚年,也能继续追逐兴趣和创造。

尤其是吃食,更合我们的胃口。每天的菜单里,中西结合:有咖啡,也有豆浆;有汉堡,也有肉包;有意面,也有饺子。我常常早餐是武汉的热干面,加上一杯手磨咖啡;午餐点一条“鱼香三文鱼”;晚餐来一份“西兰花爆炒牛肉”。一口家乡味,一口世界味。

医疗保险的全球互通,则彻底打消了我们的后顾之忧。无论是在上海做一次基因疗程,还是在旧金山检查心脏,我们都只需出示同一张“国际医保卡”,数据实时共享,费用按比例结算。过去那种跨国看病的麻烦早已不复存在。

正因如此,我们这些外籍华人,能够在中国找到一个真正的归宿。吃得合口,住得安心,医得放心。财务上的自由,不只是数字上的充裕,而是心里的踏实感。

我常对老伴说:“如果没有这层保障,我们也许还会为百岁寿命发愁。但现在,我们只需要考虑明天去哪旅行,今晚喝哪种茶。”


医疗的进步则更让我惊叹。

清晨起床时,腕上的健康手环自动亮起,提示今日的身体状况:“心率平稳,血糖良好,今日适宜增加晨练。”

在医院,医生调出我的全息报告,微笑着说:“您的生理年龄大约七十二岁。”我和老伴对视一笑,总开玩笑说:“身份证一百岁,身体七十岁。”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三十年前的突破。纳米机器人在血液里巡逻,及时清理潜在的病变;每季度一次的基因疗法,抹平了细胞衰老的痕迹。疾病,不再是曾经的宿命。

更主要的是,基因链上那些导致美尼尔氏症的密码已经解密,我现在的记忆力比30年前更好了。


周末的下午,我们常常通过虚拟的大屏幕,和远在美国的曾孙视频。屏幕上,一个刚会跑的小家伙冲着我喊:“太太爷!”

那一瞬间,我常常心潮澎湃。四世同堂,在三十年前对我是遥不可及。如今五代同堂,过去在书里才能见到,如今却成了我们家平常的日子。

社会的样貌也因此改变。老年大学林立,长寿社区遍布城市。老人不再只是被照顾的对象,而是社会的智慧中枢。那些担心“老龄化负担”的声音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长寿红利”。


“今天我们去哪儿?”老伴忽然问我。

我望了望窗外,答:“上午去上海,傍晚飞旧金山。”

跨洋旅行早已和当年的高铁一样便捷。我们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小“驿站”。中国的康养服务,已经通过一带一路的方式,走出国门,四通八达到世界各大城市,我们像候鸟一样随着季节迁徙。夏季炎热,可以到南极北极小住,冬天则在南半球和北半球之间的温暖地带栖息。

近来老伴迷上了虚拟现实旅行。昨晚,她带我在客厅里“游”了一趟唐代长安城,夜市灯火辉煌,仿佛穿越千年。她兴奋得像个孩子,我忍不住笑说:“看来咱们的第三职业,是当时间旅行者。”

我从书写小说和散文中解脱出来。只要将AI的VR写作眼睛戴上,对往事的回忆就自动变成一篇篇的回忆录,对未来的世界想像和虚拟故事,则被转换成一个个独具特色的小说。然后自动生成为视频节目,通过我的最后剪辑和修改,通过虚拟屏幕跟朋友们在云间分享。


夜晚,湖水再次归于平静。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我和老伴并肩坐在湖畔,星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眼里的光芒。

三十年前,我还常引用杜甫的诗句:“人生七十古来稀。”而今,七十只是新的开端,一百岁已是寻常。

可我心里明白,真正的幸福不在于数字,而在于这一刻的安宁。

我轻声对老伴说:“未来也许真的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但对我来说,能和你一起看这片湖光,就是最好的长寿。”

湖风轻拂,茶香袅袅,我们在百岁的人生里,迎来新一天的清晨。


08/30/2025 周六 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