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宝的故事

中国的高铁真是不错,坐着比当年的绿皮火车还要平稳,要不是看到荧光屏上闪现出几百公里的时速,我还真的以为是列车刚刚起步。列车过了黄河,进入了河南地界。望着窗外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地,我有点恍惚走神了。手中未读完的《水浒》摊开在小桌子上。

“Excuse me, Sir”,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觉得仿佛还在美国。抬头一看,一位西装领带的眼睛的中年人站在面前。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皮包,斯斯文文,一副学者的模样。只是他眼里似乎闪着狡黠的光,有些熟悉但又模糊地闪了一下。

“拳打镇关西——鲁智深”,再一开口,一口地道的河北话打了过来。

“三寸丁谷树皮——腱子肉。”仿佛听到口令,我马上对出这句几十年后还记得的暗语。

还是在南方上大学的时候,我和Z君同学。熟悉了以后发现,我们都是南方生长的燕赵后裔,所不同的是,我长得五大三粗,打篮球和跳高是我的强项。Z君却长得矮小短粗,大概随他南方的母亲,乒乓球和举重是他的强项。

那时候兴起一阵“批水浒”的运动,为了“批判”,大家都通读了一遍《水浒》。结果班上同学给我起了一个外号“拳打镇关西——鲁智深”,给他的外号是“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不过,我觉得武大郎有些不雅,索性改为腱子肉。

“真巧,火车上碰到你!要不是你那本《水浒》,我都不敢认你。”

“是啊!你这一身打扮,我就是碰面也不认识了。要不是那句‘拳打镇关西’,就错过了。”

“你回国了,到哪里去?”

“洒家去北京,开个会。你呢?”三句话投机,我又恢复了往日的鲁智深感觉。

“我刚从南方开完会回家。我家就在石家庄。”

“时间还早,咱们在餐车上喝两口?”

“走。”


没有想到,在高铁上看见鲁智深。听说他出国读研后,就留在大学当教授了。一晃,这一别有二十多年了。

“来,干一个!”一口当地“高粱醇”下去,喉咙里热辣辣的。

想当年,在河南地质队工作时,早上玉米面(黄金塔)和红薯面(黑铁塔),小米粥,馒头咸菜鸡蛋午饭,晚上面条。没有硬菜吃,干活身上没有劲,特想吃肉。

村里有个杂货店,卖些日用小百货和村里自产酱油醋和酒。村里有红白喜事,杀猪宰羊,老百姓不吃内脏,认为动物的“下水”不干净。

看店的老孙头很精明,他把内脏弄干净,用自产的酱油在大锅里一卤,热腾腾地摆在柜台里卖。猪肝猪心猪腰子什么的统统为肉价的一半。在我们南方,这些玩意儿比猪肉还要贵。

我和鲁智深都看上了玻璃后面的猪肝,常常在下班后,到这里买上一个卤猪肝,有时还来点村里自制的高粱酒,慰劳一下自己。入咀后,也是这种热辣辣的味道。


看店的老孙头,晚上回家做饭,小店就托付给“妮”照看,河南话里妮是闺女的意思。

“妮”,也就十七八岁样子,瓜子脸,皮肤白晳透红,眉清目秀。两片小红嘴唇有棱有角的,长得的确到位。乌黑的头发,头上一左一右各辫有一条一尺多长的短辫,耷拉在肩上。胸部突显的两个乳峰格外抢眼,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和少女的魅力。

妮见谁都是笑脸相迎,一笑两小酒窝。想不到河南的大山里,还有这么水灵的姑娘。洒家忍不住眼睛就往柜台上多瞟几眼。

腱子肉比我狡猾。一进门就占据了面对柜台的那条板凳,我只好背对柜台而坐。

“老三样吗?”妮问道,手里已经开始在切猪肝了。

点点头。“你爹呢?”腱子肉明知故问。

妮不答,有些脸红。

猪肝端上来,满满一大盘。山里人,实在。

一碟咸水花生米。两个空碗,半瓶自制高粱烧。齐活了。

先夹起一块卤猪肝,那叫一个香!日后再没有吃到如此美味的卤猪肝了。

碗里倒上酒,跟腱子肉一饮而尽。夹上两颗花生米,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品味此刻的人生。

洒家不敢回头看妮,猜想她一定在盯着我们。但是腱子肉眼睛里发出的光,那是雄性激素的自然反应。

此刻,腱子肉喝下一口“高粱醇”后,正在嚼着列车上供应的油炸花生米。眼镜后面有些小亮点儿。


一来二去,我跟妮就熟络了。我开始避着鲁智深,一个人独自前往老孙头的小店了。当然都是黄昏后,老孙头回家做晚饭时刻,趁着鲁智深在忙别的事情,我拔腿开溜。

一次,我进小店,正看见妮正背朝门口换衣服。我注意到这段时间她上班,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跟在家里干活时不一样。

只见她贴身小花褂,暴露部份白如凝脂,咱腱子肉啥时候见过这阵式,着实吓了一大跳,一愣神之后,吓得转过身要跑。

妮似乎也听到身后有动静,两手抱胸喊了声“谁?”

她这一喊不要紧,我差一点没尿了裤子,心里暗暗叫道,“哎哟,我的姑奶奶,可别再喊了,再喊可就害死咱了”。

我赶紧面向门口背朝她,回答道“我”。

“别进来,你。”说话间,妮已穿好衣服走到我跟前。

“手里拿着啥?”

“没……拿啥”。我紧张得连手里拿着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拿啥。手里是啥?”

我的意识这才缓了过来,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得历害,无奈地转过身来对她说,“鸟蛋”。

“鸟蛋?什么鸟蛋?哪来的?”她的眼光好奇地一下子盯住我还托在手上的脏兮兮手绢。

“刚才捡的”。

“捡的?”妮一边把蛋拿在绢上,一边狡黠地看着我说,“你捡鸟蛋干啥?”

我这才想起来的目的,试探性地问道,“妮,能不能帮我弄熟?”

“中。”她把拎起装有鸟蛋的手绢,放在灶上的盐罐旁。

“谢谢,我走了”。

“咦?不吃肝,不喝酒了?”

“不喝了,不吃了。”我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看着脸色微醺的腱子肉,听到他说起这个故事,洒家有点似信非信,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或者她是不是故意的?哪有那么巧?洒家咋就没有碰到这事呢?不过,他额头上细微的汗珠,倒让洒家想到另外一个故事。

那天,下班后,洒家一把拉住腱子肉,一起去老孙头的店里。这几天下班后,一回头这小子就没有人影了,害得洒家猪肝没有吃,小酒也没有喝,肚子已经在提意见了。

到了店里,妮不在。老孙头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今晚给你们来点新鲜的。

这时,我俩的眼睛似乎已完全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便走近散发着浓郁卤肉香味的柜台。老孙头见我俩走到柜台前,便一脸笑容地用手指着柜台上玻璃罩内的两大盘熟肉介绍说,刚刚岀锅的牛肉,微火煨了一晚上,挺烂乎的。这盘是牛肉,这盘是昨天卖剩下驴肉,不过,我都回锅了,你们就放心搓吧!想来点什么?

说着,从柜台里端出一盘卤香肠,这个玩意儿,你们城里人肯定没有吃过。

嗨,不就是个香肠吗?

尝尝,尝尝,老孙头笑着说。随手拿出一瓶高粱烧,两个酒碗,摆在柜台上。


老孙头熟练地拽下肩上搭的毛巾,一边擦着双手,一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俩,像是在等着回答。

我略弯着腰,仔细地看了看牛肉,又认真地瞅了瞅驴肉。这时,放在驴肉盘里的两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好奇,心里打了个极大的问号,情不自禁地指着这两样东西,一脸狐疑地抬头问老孙头。

“这玩艺儿能吃?”

“咦,咋就不能吃咧?好吃得很!”

老孙头一脸佯装不悦的样子说道。鲁智深这时也注意到我所指的那两样奇特的东西,一样像广式香肠似的,约有一尺长。像两粒芒果或牛油果似的,他一脸的不解。

“老孙头,这玩艺儿是啥东西?”

老孙头笑了,故作神秘地说,“俺跟你说吧,这根长的叫驴鞭,这两个圆蛋蛋叫驴宝。”

听老孙头这么一说,我的脸不觉有点发烧,但还是好奇地小声对鲁智深说,“我只见过中药铺里有卖鹿鞭狗鞭的,就没听说还有驴鞭,而且还是卤着卖。”

老孙头人虽老,但耳不背,听到我说后,像嘲笑傻小子似地说,“小后生啊,这玩艺儿,可是中!俺们这里流传有这么两句老话,驴宝佩小酒,折腾人一宿。还有一句是,烧酒就驴鞭,逍遥不慕仙。好得很啰,怎么样,二位来一点尝尝鲜,过过瘾?”

我和鲁智深一听,吓得不约而同地直摆手说,”不要,不要,不敢吃。”


当年,别看我们都是二十唧当岁的人,但对什么”折腾人一宿”啊,什么”逍遥不慕仙”啊之类东西朦朦胧胧,混混沌沌,似懂非懂的。

老孙头见我俩对他极力推荐的东西不感兴趣,便接着说,“那就来点牛肉,要不来点驴肉?”边说边打量着我们的表情,看看到底想要点什么。

虽然以前既没听说过,更没吃过驴肉,但是,洒家还是克制着想尝尝的欲望,悄声地对腱子肉说,“驴肉是昨天剩的,洒家怕吃了不干净,不保险,驴肉还是算了吧,来点牛肉保险,怎样?”

“行,听你的。咱俩来多少?”

“一人来半斤,怎样?”

“好,就这么着。”

腱子肉指着牛肉,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冲着柜台后的老孙头吩咐道。

老孙头二话没说,把擦手的毛巾往肩膀上一搭,一边切肉称称,一边又问道,“光吃肉,不整两口?”

喝酒?洒家和腱子肉都犹豫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腱子肉深似有所思,没吭声,自作主张地对老孙头说,“那就给我俩一人整二两。你都有些什么好酒?”

老孙头听罢,指了指靠墙柜台上的两坛酒,来了个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似地说,“地瓜烧和高粱酒,都可中,要哪种?”

“哪种更好喝些?”

“当然是五十八度的原浆高粱酒,可好喝咧,喝多了还不上头。”

“那好,就来它了,快点啊!”


我和鲁智深付完款后,便找了张靠门口比较敞亮的桌子相对而坐,并顺手从桌上插着筷子的空罐头瓶里各自取了双筷子,用衣角把筷子擦了擦,攥在手里,等着老孙头上酒菜。

功夫不大,老孙头一手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牛肉,分别摆在我和鲁智深眼前的桌上,然后转身回到柜台,熟练地从酒坛里打了两杯酒,用玻璃杯盛着,放在我俩面前。

“二位,全齐啦,慢用,想要什么,嗞一声!”说罢,老孙头忙自己的活去了。

我和鲁智深谁也没客气,端起玻璃杯先往嘴里酎了一口,然后才拿着手中的筷子,夹了块牛肉往嘴里一放,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时,老孙头又走到我俩跟前,手里端着切肉用的刀,刀面上放着两骨碌肉,笑着说,“二位,来来来,我每人送一小节驴鞭给你们尝尝。如果中的话,以后再来。”

不等我们同意,老孙头己经把肉放到盘里,每盘里放了一块。老孙头放在我们盘里的驴鞭约有一寸长左右,像一小节中间有洞的小圆管,如果切薄点,就像玉壁,或者像古币圜钱似的。

我用筷子将这块特殊的肉夹了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确实没有什么怪味,更没有什么腥臊味。接着,我又用筷子夹着,把这截”小肠”贴近眼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通过驴鞭中间的小窟窿眼望着鲁智深说,“笑一个,茄子!”

正用筷子在盘里扒拉着看的鲁智深笑了,也夹起他盘里那一小截带窟窿的”肉棍”,来了个木匠单吊线,瞄着我说,“窟窿虽小容建儿。”

我俩相视一笑,这才把驴鞭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这块驴鞭确实挺烂乎的,嚼起来软软糥糯,而且还有弹性。随着肉在嘴里不断地被咀嚼,肉香也变得愈加的浓郁,绵长,真是舍不得轻易咽下。

于是,我俩举杯碰了一下,各自嗞溜闷了口酒。我边吃着,好像突然想起点什么,“大爷,您的驴鞭有多重?”抬头朝正在柜台后忙活的老孙头问道.

鲁智深听到后,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说,“你咋说话的了,什么叫您的驴鞭,应该说,您卖的驴鞭有多重?”

还没等我说话,老孙头倒先开了囗,“没关系,咋说都明白,都明白。这驴鞭,一般生的时候也就一斤来沉,做熟了就轻了,就剩六七两。咋回事,吃好了,二位想再来点?”

“不要,不要,我也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我赶紧摆摆手说。


后来,一来二去的,腱子肉就跟那个妮好上了。腱子肉到老孙头店里也不叫上洒家了。

有人说,晚上在西瓜地里看到他们两人坐在看瓜的棚子里。地里的西瓜圆圆的,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将柔和的月光披在他们的身上。

有人说,傍晚时分,看着他俩在村边的小河里嬉戏,小河的水也为他们欢唱。

还有人说,看见腱子肉灵活的身影爬到树上套鸟蛋,不小心摔倒在妮子家的狗窝上,吓得妮子家的大黄从窝里一窜八丈远,汪汪直叫。把妮子的脸笑成了春风里的桃花。日后,村里人一听到大黄汪汪叫,就知道是腱子肉来了。

那些个日子,腱子肉几乎每天都像打了鸡血,走路像踩在弹簧上,一弹一跳的。

以前他哼歌都是“我爱五指山”和“大海呀大海”这样雄壮的曲子,现在不是“红色娘子军”里的“向前进,向前进!”就是“洗衣舞”中的“拉拉拉手,拉拉拉手,拉来咪来咪”这样轻快的旋律……

自打吃了驴鞭后,他的精神面貌整个都变了。洒家咋怎么迟钝,没有动静呢?会不会是老孙头将剩下的驴鞭都赏给了腱子肉?

洒家跟腱子肉同学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现他近来这么亢奋。

老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哲学家说,事物发展到顶峰就要降下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后来你跟妮子咋样了?”望着脸被小酒烧的通红的腱子肉,洒家低声问道。


不久,河南的地质队工作完成后,我们要转到湖北省的鄂城地区去探矿。太阳落山时候,行装都打点好了,准备上路。

我走到厨房门口,放慢了脚步,进不进去跟妮道个别?

最后还是决定进去,因为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意方面来说,不能像鲁智深所说,做个无情寡意之徒。

我迈步走进厨房门,正好赶上老孙头揭开笼屉盖,满屋热气腾腾,云遮雾罩。

妮一见我进屋,一把把我拽到一旁,一边看着我,一边小声地嗲声嗲气地说,“人家就知道你会来。”

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递给我,继续说道,”给,什么话都在里面了,记着给人家写信!”。我接过信,当时没敢看,就塞进了裤兜里。

行李都放在解放牌的绿色大卡车上了,我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老孙头和妮也在人群之中。人们没有大声喧哗,有的只是小声的惜别之语,默默地相互握手。

妮也跑到车前,双手紧紧握着我探岀身子的双手,这是我和妮在淇河村唯一的一次握手,也是最后一次的握手。

“我不相信!”鲁智深打断了我的回忆。


“你小子,当年艳福不浅啊。”我看着腱子肉回忆的神情,笑着说。

“别提了,都是年轻不懂事惹的祸。”腱子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怎么?妮后来怎么样了?”我好奇的问。

“后来啊,我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腱子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

“那封信呢?”我追问道。

腱子肉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泛黄的信封,轻轻地打开。

“这是妮当年给我的信。”他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我凑过去看,信上的字迹娟秀,写着:

“建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淇河村。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未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而你,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我感谢你这段时间给我的快乐,我会永远记住你。

你的妮”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是,我始终忘不了妮。”腱子肉的声音近乎哽咽,依然是个性情中人。

“也许,这就是青春的遗憾吧。”我释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是啊,这就是青春的遗憾。我们都错过了,错过了那个纯真年代,错过了那个纯真的姑娘。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充满了感慨。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如果当年,我能多一点担当,也许,我和妮,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现在,珍惜眼前人。

“鲁智深,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坐着高铁,回忆我们的青春?”我笑着问。

“会的,一定会的。”鲁智深爽朗笑了,一如以前。

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为了我们的青春,干杯!”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青葱岁月· 驴宝的故事】


03/24/2025 初稿于瓦蓝湖畔

烟波江上

引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画外音:崔颢写此诗,感叹时空的流逝和人生的无常。也是我的主人翁在感叹,通过以往的生命感悟引发对今天人生深沉思考。

林川站在江边,望着白云,觉得自己也像那只黄鹤,飞走了就回不来。


听涛轩

时间:2020年夏,7月某日,黄昏
地点:宜陵市江边,听涛轩茶肆

我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碧螺春,坐在听涛轩临江的木桌前。江风吹过来,湿咸中夹着鱼腥味,远处码头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催促什么。夕阳坠在江面上,把水染成一片碎金,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瞧身边的人——林川,我中学时的老友,小名“川儿子”。

他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个空了的酒盅,眼窝深陷,胡茬没刮干净,整个人像是被江风吹旧了的渔船。我把茶壶推过去,半开玩笑地说:“川儿子,别老盯着酒盅,尝尝我这茶,三十块一两,值你喝一口。”他抬眼瞅我,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回道:“国娃子,你这副队长当得清闲,还研究上茶了?”

这话听着耳熟。二十年前,我们在宜陵二中宿舍里也这么斗嘴。那时候他跑得快,我下棋稳,体育课上总各显神通。后来我考进西南政法大学学犯罪心理学,他去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专修刑侦,毕业后都分到市公安局。可如今,我是刑侦队副队长张建国,他却成了私家侦探,靠查些失踪案和婚外情糊口。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在——十年前的事,像江底的淤泥,翻不干净。

“清闲?”我哼了一声,把茶杯塞他手里,“你倒清闲,上周那浮尸案,我忙得脚不沾地。”他手一顿,眼神变了,像是江面起了风。我故意顿了顿,观察他的反应——犯罪心理学的习惯改不了。他手有些发抖,放下杯子,低声问:“浮尸?什么情况?”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我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一周前,江边芦苇荡里发现的,男的,三十多岁,溺水死的。身份刚确认,是咱们局的卧底,潜伏在江龙帮的。”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了酒盅,像是怕它滑下去。我接着说:“怪就怪在,他手腕上刻了三个字,‘白暨豚’,像是用刀划的,死前还是死后还不清楚。”

“白暨豚……”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江水拍岸。我盯着他,他却转头看向江面,夕阳在他脸上投下半片阴影。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那濒危的江豚,宜陵的标志,纯净又稀有,可十年前,他就听过这个名字——他卧底“江龙帮”时,传过一个神秘的代号,没人知道是谁。

“川儿子,这案子你别管了,”我试探着说,“你不是退出警界了么?”他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人,是我安插的。”我愣住,茶杯差点没拿稳。他接着说:“十年前,我离开前留了几个线人,他是最后一个。死了,说明‘江龙帮’还在,还知道我在查他们。”

我皱眉,脑子里飞快转着。十年前,林川带队捣毁“江龙帮”前任头目,自己却误杀了老江的女儿,从此酗酒退队。那之后,江万山接手,毒品生意反而更大。这浮尸案,像一颗石子砸进江里,涟漪还没散开。我问:“你怀疑什么?”他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白雾,声音冷得像江水:“白暨豚不是死者,是另一个卧底。有人在警告我,或者……在挑衅。”

汽笛又响了一声,远处一艘渔船缓缓靠岸,几个搬运工跳下来,扛着麻袋往码头走。我看着林川,他盯着江面,眼神像钩子,想从水里捞出什么。我知道,他放不下的不只是案子,还有十年前的债。

他拍拍桌子站起来,说:“国娃子,帮我个忙,查查尸检报告。”我叹了口气,点点头——中学那年他替我扛过处分,这份人情,我还得还。那时的日子仿佛过的很慢,我们也曾经在这里喝过茶。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想起我们都喜欢的那首诗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十年岁月

时间:2010年夏,7月某日,深夜
地点:宜陵市码头,江边渔村

那天晚上,码头边上江水黑得像墨,舔着岸边的石块,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暑气还没散,空气黏得让人喘不过气,衬衫贴在背上,汗水混着鱼腥味往下淌。我隐去林川的真名,以化名“阿川”混进“江龙帮”的搬运队,已经两年零七个月,脚上的茧子比警校训练时还厚。手里的一根烟,点不着——风太大,火苗刚窜起来就被吹灭,就像我这几年的日子。

“江龙帮”管着宜陵的水路,表面上是渔业公司,底下却靠走私“冰雾”发家。那是一种新毒品,粉末细得像雾,藏在鱼肚子里,运出去就能换成金子。老江是老大,五十多岁,脸上的刀疤从左眉拖到下巴,据说是年轻时跟人火拼留下的。他凶,但讲义气,手下都服他。我的任务是拿到交易证据,把他送进去。

那天我刚卸完一船货,肩膀酸得像被铁锤砸过。老江坐在码头边的小棚子里,抽着旱烟,喊我过去:“阿川,歇会儿,陪我喝一口。”他递过来一个搪瓷杯,里面是烧刀子,辣得喉咙像着火。我接过来,假装豪爽地灌了一口,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套话。他眯着眼看我,说:“你这小子,干活卖力,就是眼神太亮,像个读书人。”我笑笑,没接茬,低头盯着杯子里的酒影。

小渔,那年十八岁,瘦得像江边的芦苇,眼睛却清得能照出人。她不常来码头,可那天晚上,她提着一盏马灯,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鱼汤。她站我面前,低声说:“你衣服破了,我来给你缝缝。”我低头一看,肩膀上的衬衫果然裂了条口。她坐下,掏出针线,灯影晃在她脸上,像江面上的月光。我没话找话,问她:“老在江边,不怕风大?”她摇头,轻声说:“习惯了,就是有点冷。”

那天之后,她常来找我。有时递一碗汤,有时就站在一边看我干活。她不怎么说话,可眼神里有东西,像藏着秘密。我问过她一次:“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愣了一下,皱眉,低头说:“别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句“我爸说江里没好人,可你不像。”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打动了我,心里头一热。也让我感到自己的伪装还是有破绽。

她是被老江连累的可怜人,打那以后,我心里慢慢起了涟漪。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卧底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我开始将她当作妹妹,她就像江里的一尾鱼,让我抓不住,又放不下来。

行动定在月底。情报上说老江要在码头东侧交货。那晚大雾来得突然,江面白茫茫一片,连船影都看不清。我躲在一堆麻袋后面,手里的枪攥得发烫。汽笛响了三声,老江的船靠岸,他带了七八个手下,个个荷枪实弹。我对讲机里低声发出指令说:“准备。”可就在冲出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一声尖叫——“爸,别开枪!”

是小渔。她不知怎么跑来了,站在老江身前,雾气裹着她,像个影子。我喊了一声:“别动!”可老江已经举枪,手下也开了火。混乱中,我扣动扳机,子弹穿过雾气,击中目标。枪声在耳边炸开,我闻到火药味混着血腥。

我听见一声闷哼,跑过去一看,小渔倒在地上,胸口全是血。她睁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没出声。

老江扑过去,抱着她吼:“你干了什么!”我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枪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那一刻,我毁了一个家,也毁了自己。行动成功,老江被抓,可我连夜写报告,退出警队。酗酒成了习惯,梦里全是她倒下的样子,和那双没闭上的眼睛。

十年过去了,小渔的脸和她的双眼,总是在脑海中浮现。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度过之后的几个月,我心碎了,身子被掏空了……

江风抚摸我的脸,像小渔的手。唉,过去的日子,就如“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渔船鬼火

时间:2020年夏,7月某日,深夜
地点:宜陵市九码头东侧

我站在码头东侧的瞭望台上,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耳边是队员们的低声汇报:“一组就位”“二组已封锁水路”。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渔船的灯火,像漂浮的鬼火。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暴雨刚停,码头的木板上全是泥泞,我脚下的靴子踩出一串吱吱声。今晚是“江龙帮”交易的日子,林川从一艘废弃渔船里找到的暗号指向这里——三天后的深夜,码头东侧。

林川站在我旁边,嘴里叼着烟,烟头明明灭灭。他已经不是警察,可我还是带他来了。他盯着江面,低声说:“国娃子,他们不会明着来,毒品肯定藏得深。”我皱眉,问:“你确定那暗号靠谱?”他吐了口烟雾,没答,眼神却冷得像江水。我知道,他查“江龙帮”查了十年,这份执念比谁都深。

三天前,在听涛轩,他让我查尸检报告。我找了法医苏茜,她说死者体内有慢性毒药,像是长期服用的结果,死前被下了狠手。这让我背脊发凉——难道卧底是被自己人灭口的?林川听到这个,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白暨豚’还活着。”我没问他怎么确定,可今晚的行动,是他逼着我下的决心。

“行动!”我对着对讲机低吼一声。两艘快艇从江面冲出,灯光扫过一艘靠岸的货船,船身上写着“顺风渔业”四个字——“江龙帮”的幌子。队员们跳上甲板,枪口对准船舱,喊道:“不许动,警察!”我跟在后面,林川却没上船,他绕到船侧,盯着水面,像在找什么。

舱门打开,几个船工举着手出来,满脸茫然。搜查结果很快报上来:“张队,船上是鱼干和海盐,没毒品。”我咬牙,骂了一句:“不可能!”林川的情报不可能有误。

林川冷笑一声,脱了外套,跳进江里。我喊他:“川儿子,你干什么!”他没理我,水花溅了一身,潜下去不到半分钟,又冒出头,手里抓着个铁钩,喘着气说:“国娃子,沙船底下有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宜陵的江水多沙,沉积快,“江龙帮”把毒品箱藏在沙船底部,上面盖合法货物,江水一冲,沙子自动掩埋,连水警都查不出。他爬上岸,湿透的衣服贴着身,脸色苍白,指着船尾说:“凿开。”队员拿来工具,撬开船底的暗格,果然翻出几个密封箱,里面是白色粉末——“冰雾”。

我松了口气,可林川没笑。他蹲下来,盯着箱子,低声说:“这只是小头,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故意放个饵。”

“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密封箱都是真的冰雾啊?”我不解地问道。

“他们从不把真货放明面,以前就是这样。你看,新刻的,这是临时换的货。”他指着箱子边缘的划痕答道。

“像是有人通风报信。白暨豚有危险。”他眉毛皱起来,低声自语。

我心一沉,想起苏茜说的慢性毒药——内鬼,不止害了浮尸,还在盯着我们。

我靠在瞭望台的栏杆上,看着林川点烟,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次禁毒局联合刑侦队查抄“江龙帮”的一艘渔船,由禁毒局王志强带队,行动前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张,这回准能抓大鱼。”可船靠岸时,他站在甲板上抽了半包烟,迟迟不下令搜查,说:“风太大,等等吧。”结果等我们冲进去,船舱空了,连鱼腥味都没剩。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谨慎,可现在想想,那眼神,像在等什么人走远。

远处汽笛响了一声,江面起了雾,像十年前他跟我说过的那夜。我看着他,他擦了把脸上的水,湿着的手点燃一根烟,火光在他眼里跳了跳。

“接下来怎么办?”我有点着急。

林川吐了口烟,说:“尽快找到白暨豚,他知道真相。”

我没追问,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水面上的涟漪。

江风吹过,带着芦苇野生的味道,像在警告我们:下面水很深哦。


双面人生

时间:2020年夏,7月某日,深夜(码头突袭后数小时)
地点:宜陵市江边,江万山私人宅邸

我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望着江面上的雾气,像一团甩不掉的棉絮。

码头东侧的交易刚被搅了,林川那条疯狗果然咬上了,带了警察把沙船翻了个底朝天。我的手下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像筛子:“老大,货丢了,人抓了几个,怎么办?”我没吭声,挂了电话,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呛得喉咙发紧。

我不急,丢点“冰雾”是小事,真正的货还在江下游的船上,林川抓不到我的命门。

我掐了雪茄,脑子里闪过一个沙哑的声音。三年前,他第一次找我,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笑得像个老好人,说:“江老板,我家小子病着,缺钱,你帮我,我帮你。”我扔给他一包现金,他没看就塞进口袋。从那以后,他批的原料单子从没卡过我,连浮尸的事,他都一句“上面会摆平”就压下去了。

窗外汽笛响了一声,低沉,像老江死那天的回音。十多年前,是干爹老江,教我怎么在这条江上混。小渔死在林川枪下那天,老江疯了似的对警察开枪,结果自己被子弹打成筛子。

对着老江的尸体,我发誓要把“江龙帮”撑起来。如今,我做到了,而且已经成功的漂白,成了一个正经的商人。不仅如此,我还广做善事,沿江小学挂着我的捐款牌匾。宜陵的慈善晚会上,人们尊称我“江先生”和“董事长”,可没人知道,那些钱是“冰雾”换来的血汗。

书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小渔——不是老江的那个小渔,而是我后来做慈善时,在一家孤儿院收养的女孩。她那年五岁,瘦得像根芦苇,眼里却有光。好像我们有缘,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收养她以后,像小鸟依人,她总是围在我身边打转。看着她,我那颗冷酷的心,不由得柔软起来,甚至从心底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父爱,她成为我心尖上的一块珍宝。

在我的呵护中,小渔长大了,但是却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医生的诊断是活不过二十岁,除非用一种从国外走私来的药,可以续命。那药非常昂贵,我从东南亚的渠道偷运进来,就藏在“冰雾”里。为了我的小渔,只能让这条江再脏一点。

今晚,小渔睡在隔壁房间,我推门进去,看她苍白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我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得像江水。她睁开眼,低声说:“爸,外面好吵。”

我笑笑:“没事,风大罢了。”

她没再问,闭上眼,像只倦了的小鸟。我走出房间,心却沉下去——林川要是再查下去,小渔的药就断了。

我的人里有条新来的混混,叫“燕子”,外号听着耳熟。他眼神太干净,不像混码头的料。我试过他几次,有次叫他去码头烧掉一箱货,看看他敢不敢,他真的烧了。那天船上失火,他冲进去救了个兄弟,我看着他满身烟灰爬出来,问他:“怕死吗?”他擦了把脸,说:“不怕。”

最后一次,也最考验人。我弄了一个假公安卧底,让他去干掉,说是投名状。没有想到,他拿过手枪掂了掂,抬手对着假卧底就是一枪。当然,枪里没有子弹。

我笑了,拍拍他肩膀,说:“好,跟我干。”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昨晚,我让他来书房,给他看了小渔的病历。那叠纸上写满了数字和药名,我指着说:“这条江淹死的好人比坏人多十倍,我不想她也淹下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眼底却闪了点东西,像针刺进去。我故意告诉他这些,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林川的事,我也听说了。十年前他毁了老江的家,我后来让人把那段真相捅给媒体,不是单纯报仇——我得把江水搅浑,让宜陵的警察乱起来,好给我争取时间。今晚码头的事证明,他没死心。可我知道,他也有软肋,那双杀过人的手,抖得再厉害,也洗不干净。

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我站起来,给下游的手下打了个电话:“明晚走货,换船,别跟老子再出错。”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渔的房间门。这条江,为了她,我趟定了。


晴川和芳草

时间:2020年夏,7月某日深夜至次日凌晨(码头突袭后次日)
地点:宜陵市江边,江万山宅邸及码头仓库

我站在江万山宅邸的院子里,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卷起地上的落叶,像在低语什么。今晚码头东侧的货丢了,江万山没发火,只是让我明天跟他去下游接货。我抬头看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那里面藏着我该取走的东西——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我叫石燕笙,外号“燕子”,曾是林川的徒弟。他虽然脱了警服,可是他仍然是我心中的师父。我这次主动请缨潜入“江龙帮”,就是继续林川未完的工作。

一年前,警方伪造了我的贪污案,开除我。在外围混了几个月,我才混江龙帮。

师父教过我,卧底得像江里的鱼,看得清游得快,可别把自己淹了。师父还教我要熟悉各种枪支弹药,那是我们的第二生命。江万山就用空枪考验过我,那种五六式手枪,我太熟悉不过,拿到手里一掂量,就知道是空枪。

师父的教导,我一直记着,可今晚,感情这个东西,我有点拿不准了。

昨天,江万山叫我去书房,扔给我一叠病历。我低头一看,是他女儿小渔的,上面写着“罕见血液病”,诊断书预期寿命不足20岁。他靠在椅子上,抽着雪茄,声音低得像江水。

“燕子,你觉得这条江干净吗?”见我没答,他接着说:“我也不想脏,你听说过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吗? 这个世界太干净了,她就没有办法活。”

我盯着病历,手指攥紧了纸边,眼底像被针扎了一下。小渔我见过,苍白得像纸人,昨晚她递给我一杯水,笑得像江边的芦苇。我没接,怕手抖。

今晚,他又试我。码头失货后,他带我去仓库,里面堆着麻袋,空气里全是鱼腥味。他递给我一把刀,说:“开一个。”我割开麻袋,里面是海盐,没毒品。

“燕子,你说实话,警察是不是盯着我?”

我心跳快了一拍,嘴上却说:“老大,我哪知道警察的事。”

他笑了一声,拍拍我肩膀:“你龟儿子,眼神太亮,不像个坏人。”

我攥着刀的手出了汗。他走后,我靠在仓库墙边,脑子里乱成一团。师父说过,“江龙帮”是毒瘤,得连根拔,可江万山让我看见了另一面——那次船上不知怎么失火,我被浓烟熏倒,他冲进去拉我,烧伤了半边胳膊。要不是他,我可能就被烧死在船舱了。

今天他还让我看小渔的病历,像在说:我不是魔鬼,我只是没路走。

凌晨,我溜回住地,站在小渔房间门口。门没关紧,她睡着了,枕边掉了一张纸条。我捡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救我”。

我脑子嗡了一声,是她写的,还是风吹来的?还是我看花了眼?我塞回纸条,心跳的厉害。

那一刻,我还想起另一件事——昨晚我在仓库偷听到江万山跟一个人的对话,对面是个沙哑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浮尸”“局里”,那口吻,像在说局里的人。

我靠在柳树下,点燃了烟,火光跳了跳。有内鬼?林川知道吗?我吐了口烟,盯着江面,雾气越来越浓,像要把我吞进去。

明天下游的交易,我一定要拿到证据,可我突然不确定了——我是在救人,还是在毁人?

想起师父在拿不定主意时,嘴里常常念叨的一句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江水拍岸,沉闷低沉,像在问我:你选哪边,到底是晴川还是芳草?


雾夜风狂

时间:2020年夏,7月某日深夜
地点:宜陵市长江下游,夜雾迷茫

我站在缉私艇的驾驶舱里,手抓着栏杆,风浪拍得船身摇晃,像要把人甩出去。大风来得猛,雨点砸在脸上,像针扎。江面翻着白浪,远处江万山的游艇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灯光像只困兽的眼睛。今晚是下游交易的日子。我调了公安的三艘快艇,带着刑侦队围剿“江龙帮”。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2号,2号。目标锁定,距离五百米!”我吼回去:“靠近,别让他们跑了!”

林川站在船头,湿透的衣服贴着身,烟早就被风吹灭。他盯着游艇,低声说:“国娃子,这回得抓活的。”我点头,可心里发紧——苏茜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声音抖得像筛子:“建国,死者体内的毒药,和禁毒局查获的样本一致。”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说完就挂了。我没告诉林川,可我知道,内鬼出现了。


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握枪的手有些发抖,我站在江万山游艇的甲板上。江万山在船舱里,抱着小渔,枪口顶着她太阳穴。他喊:“放我走,不然她死!”小渔她挣扎着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脑子里闪现出昨晚那张纸条——“救我”。是她写的,还是我的幻觉?我不知道,可她的眼神像刀子,扎进我心里。

江万山盯着我,眼底是绝望:“燕子,你选吧,救她,还是杀我。”

我举起枪,手抖得更厉害。师父教过我,任务第一,可我看见小渔苍白的脸,想起江万山烧伤的手臂,想起那句“她得活着”。枪口转向江万山的手下老鬼,我扣动了扳机。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倒下,血染红甲板。可下一秒,子弹就击中了我,胸口一热,我摔倒在船边。船身一偏,我掉入江水中,大风中江水很快就吞没了我。


枪声响起后,我迅速跳上游艇,枪口对准江万山。

他抱着小渔,吼:“林川,你毁了我们一次,还要再来?”

我没说话,一枪击中他拿枪的手臂,他手中的枪跌落在甲板上。

十年前,我误杀了老江的女儿小渔,那双眼睛还在我梦里。今晚,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另一艘快艇靠近,张建国带人冲上来,江万山被铐住,小渔被拉开,她哭着喊:“爸!”

我转头,看见水面上漂着燕子的身影。想起燕子刚进队时,在游泳训练刻苦的样子,脸盆里学习憋气的满脸通红,直到后来一口气从游泳池这头潜水游到另一头,从水底出来,摇头晃脑像个小鸭子……

一个浪花扑来,身影一晃就沉没了。我心一沉,跳下去找,可浪太大,什么都没抓到。


站在岸边,风吹得头发乱飞,手里攥着尸检报告发呆。

昨晚,我查了禁毒局的样本,死者体内的毒药是老王批的——我丈夫。

这事我只告诉过张建国,没告诉林川。可我知道,早晚他会查出来。

游艇靠岸,江万山被押下来,小渔被担架抬走。我看着林川爬上岸,眼底是空的。

我走过去,低声说:“川儿,我知道内鬼是谁。”

“苏茜?”他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像大雾一样迷茫起来。

林川没有再说话,紧紧盯着江面,像要把我话中的答案捞上来。

江水在大风中咆哮。林川站在岸边,点了一支烟,风吹灭了火,雾气吞没了大江两岸。

我知道,此刻他徒弟石燕笙的生死,占据了他整个大脑的空间。唉,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江水的秘密

时间:2020年夏,7月某日清晨(大风夜后数小时)
地点:宜陵市江边,芦苇荡旁

江边的芦苇荡旁,天蒙蒙亮。暴风雨停了,留下一地湿泥和折断的芦苇。江水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昨晚,燕子坠江,生死未卜,我跳下去找他,抓到的只有水草。

江万山被押走了,小渔送去了医院,可这场仗没赢——“江龙帮”的根还在,内鬼也没挖干净。

苏茜昨晚跟我说,她知道内鬼是谁。我没问,她也没再说,只是递给我一个U盘,说:“你自己看。”

回到车里,插进笔记本,里面是石燕笙的加密日记。打开一看,最后一页写着:“7月,禁毒局王局,放行冰雾原料,默许走私。”

王志强——苏茜的丈夫?我盯着屏幕,手抖了一下,想起十年前小渔倒下的样子。那一刻,我想冲进警局,把这一切砸烂。

可我没动。我看着江面,顺着江水想下去。如果揭了王志强,禁毒局的线索就断了,后面更深的后台就找不到了。不揭,燕子的血白流了,我心中的又增加一笔新债。江万山被抓了,毒品交易受到重创,社会的治安和百姓的生活得到保障。可是,小渔的药就断了,她今后的人生就真的只能活到二十岁了吗?

我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心中的答案重重地吐了出来,一股浓浓的烟雾。

把刚抽两口的烟用手指狠狠掐灭,我走到张建国跟前,掏出U盘扔给他:“国娃子,你选。”


接过林川扔来的U盘,我的手沉得像灌了铅。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在催我做决定。

昨晚突袭后,我审了江万山,他冷笑说:“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这条江比你想的脏。”我没理他,可现在,我信了。

王志强是我以前同事,后来调到禁毒局,不久升为副局长。平时总是笑眯眯地拍我肩膀,叫我“老张”。他要是内鬼,多少案子是假的?多少人白死了?

我靠在仓库墙边,手里攥着没点燃的烟,脑子里却跳出两年前的一幕。那天局里开会,王志强迟到了半小时,进来时衬衫皱得像抹布,眼圈红得像没睡。他笑着跟我打招呼:“老张,昨晚加班忙案子。”有人说,昨晚在医院看见他了,听说他小孩的手术和住院费花了20万。我问他孩子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他摆摆手说没事,可那笑,比江风还冷。

我看着林川,他靠在车边,盯着江面,眼底是空的。

我攥着U盘,想起苏茜昨晚的电话:“建国,我对不起你。”我没问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叹了口气,我对林川说:“川儿子,这事我得想想。”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背影像被江风吹散。


在医院走廊,我隔着玻璃看小渔。她睡着了,脸色还是白的,氧气罩下嘴唇动了动,像在喊谁。

我靠在医院墙上,手指掐着掌心,想起半年前老王在家喝酒,喝醉了,抱着我哭,说:“小苏,我没路了,他们不放过我。”他很少这样,我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太大了的缘故。第二天早上,我在垃圾桶里翻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上面写着“原料已到,下月交易”。

我没敢问他,可从那天起,他每次出差回来,眼底的黑圈就深一层。昨晚我偷看了他的手机,里面有他和江万山的通信记录,他的回复:“浮尸别管,我摆平。”

我脑子一片空白,结婚十年,我们有一个孩子。老王一直对我很好,同事们都很羡慕我们。我从没想过他是这种人。

林川来找我时,我没抬头,把U盘塞给他,低声说:“我查了样本,王志强批的。”

他没说话,走了。

我瘫在墙边,想起离婚前一天,林川喝醉倒在我门口,说:“茜,我对不起你。”

如今,是我对不起林川,对不起燕子,对不起小渔…… 可揭发了他,我怎么办?


尾声

走回江边,汽笛响了一声,低沉,像十年前的回音。

林川把烟扔进水里,看着它漂远,像燕子身影。苏茜放下心中的秘密。张建国犹疑地攥着U盘。这条江,埋了太多东西。

芦苇晃了晃,随风飘来一句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小林探案集·烟波江上】


03/24/2025 初稿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