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

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走进我的笔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写她。

并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这个女孩会在我的生活中有着刻骨铭心的经历,或者在这个故事中写下浓重的一笔。

或许是因为近来洞庭街81号对外开放的消息,让我联想到武汉的历史和长江岸边的地理,或许是本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她那不拘一格的文章写法,打破小说、诗、散文、翻译、评论的边界。

她,平平静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平静得想不起她的面貌。没有林妹妹冰清聪明的美、也不像宝姐姐的雍容华贵。

那种平静,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教养。越是一个调皮捣蛋的野小子,内心却越是尊敬这种自己天生不具有的品格。

洞庭街81号是武汉一个新的旅游打卡点,继那条安静的黎黄陂路突然热闹起来,以及焕然一新的巴公房进入共和国的新一代的法眼。这些都是我儿时每天必经的道路和建筑。

如果任由思绪蔓延,过往会在那一带徘徊很久。一定会有洞庭街和黎黄陂路交界口的那座幼儿园,至今名字未改,健康幼儿园,我从小班到大班直到毕业。一定会有幼儿园对面的邦可俄国面包店,还有橱窗外我口咽吐沫的馋猫模样。

如果让子弹再飞一阵,会踏着楼梯走进巴公房的上海理发馆,再飘远一点,会到黎黄陂路江岸区委的三楼,母亲当年的办公室。还有街边那些幼儿园和小学同学们的家,他们如今在那里?

对了,黎黄陂路上还住着幼儿园老师的家。十年动乱后,我已经是一个大学生了,在公共汽车上偶遇,老师竟然还认得出我,当年这个惹事生非的调皮蛋。

停。还是回到洞庭街这边来。居住的老宅现在已经百岁高龄,当年还是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老宅斜对面就是今天的洞庭街81号,时称法国领事馆,住着我们的老市长一家。

法国领事馆沿街是一排院墙,平时很安静。大门内有一个岗亭,有警卫把守。里面是庭院深深的大花园和一栋二层楼的小洋房。

现在的洞庭街81号,院墙拆除了,变成一个开放的大院,中间加了一个圆形的喷水池。那栋法国领事馆的建筑仍在,童年的记忆在大海中终于找到熟悉的锚地。

冬天,领事馆的大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叶间,麻雀唱着“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我们没有支竹匾,撒秕谷,拉绳,在雪地捕鸟,而是用气枪在大院里瞄准那些“得过且过”的雀儿们。

夏季,“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在树干上,我们搜寻知了成长过程中留下的记忆,蝉蜕,就有无限趣味。曾经有一阵,法国领事馆成了闰土们的百草园。

今天的洞庭街81号,早已不再是童年的百草园,不仅前面院墙拆除,而且连后面的院墙也拆除了。露出以前不曾注意过的周公馆,共同构成今天新的打卡地点。

那个平平静静的女孩,听带她来家的阿姨叫她“七七”,是她家的老七。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七七带我去她家玩。

从我们家洞庭街出来,走半条街就是黎黄陂路。向右拐,还不到江岸区委,母亲上班的地方,右手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对面是今天热闹的珞珈山街。

拐进小巷,一道院墙和大门,掩映着后面几幢小洋房,她家就住在在其中的一栋。

那几栋房子就是周苍柏公馆,当年的故事,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即使现在,周公的故事也少为人知。感人至深的周公子,他的故事却悄悄隐秘在东湖深处。名扬中国音乐界的周小姐,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和这个巷子里的小洋楼有关。

那个小巷,如果在蒙蒙细雨中,很像民国诗人戴望舒笔下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那个平静的姑娘,与我在黑板上以两条不平衡的直线,在周公馆相交,就此沿着各自的轨道,悠长、悠长,走着各自的人生。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童年往事】


10/12/2026 草于瓦蓝湖

宫保鸡丁

老山是我大学英文老师。他是70年代工农兵学员中少有的佼佼者,毕业后留校,教我们这些文革后的大学生。他的英文名字叫山姆,我们背地都叫他老山。开始看他年轻,我们都有点瞧不起他。记得有一次,老山拿出一个看似语法错误的句子,让大家讨论。根据书上语法规则,我们都认为他是错的。

老山拿出原文和其它书上的例句,告诉我们,语法永远落后于活的语言,规则再后,语言在先。自那之后,同学们开始对老山另眼相看。“Every rule has its leaks.”他讲的这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进入80年代后,教育战线逐步走向正轨。学校在提升高级职称时,开始讲究学历。由于头戴工农兵大学生的帽子,他的晋升之路受阻。眼看我们这些本科学生都考研读研了,他于是自费考上美国一所大学,准备拿到一个国外授予的洋学位,再堂而皇之回国任教。

我毕业后,通过在美的亲戚,考入美国明尼苏达州大学读研。暑假期间,亲戚介绍我到华盛顿特区餐馆打工,挣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一天,在华盛顿纪念碑下碰到老山老师。

老山刚刚拿到硕士学位,正在申请读博。异国他乡巧遇,格外高兴。老山请我到华府中国城一家中餐馆小聚。他点了几个小菜,其它的记不得了,但是有一盘宫保鸡丁。

比在学校时,老山黑了瘦了,但显得更精神了。他告诉我,暑期他在一家在建筑公司做室内装修工作,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说着,将上衣撩起来,露出六块明显的腹肌。席间听说我要在这里的餐馆打工,于是他跟我讲了一段打餐馆工的故事。


初到美国,学校尚未开学。一到旧金山机场,过海关时,钱包被人偷走,幸好机票和入学文件还在,到达学校时,已然身无分文。遇到几位中国同学,勉强度过几日后,同时急着找当地中餐馆打工。

先来的中国同学告诫,一定要说之前在某餐馆做过的经验,否则人家不会雇用生手。并在事前给我一个他们工作过的中餐馆菜单,让我将菜单的菜名和价钱都背下来。满满四页纸的中英文菜单,着实让我背了一晚上,就像当年背英文单词,勉强记住。

通过当地报纸广告,找到一家餐馆。老板用英文跟我“面试”后,觉得英文还可以,让我第二天做跑堂(waiter),工资很低,主要靠顾客小费。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有工作有饭吃就好。不禁想起批判刘少奇时,他对中国民族资本家讲“剥削越多越好”的那句话来。

第二天一上班,全神贯注,一面注意其他的跑堂如何上菜,如何服务客人,一面加紧认识那些“菜”。在中国从来没有这种经历,不知道这些英文菜名可以死记硬背,要命的是不认识这些菜本身,这里第一次见到“芥兰牛”,至于“咕咾肉”、“左公鸡”长什么样就根本不知道了。

终于,我的第一个客人上来了。这是一位黑人女士,一身政府工作人员的打扮。通常他们到会在这里吃份午餐然后回去上班。她点了一份“宫保鸡丁”,我兴奋得手忙脚乱,一边记下点的菜,一边赶紧端茶上水,殷勤斥候。

中餐馆中午有一些“午餐特价”(Lunch Special)的菜单,价钱一样,比较便宜。往往是一般工作人员的中餐首选。这位女客人就是点的这种“午餐特价”菜。

那时候厨师都讲粤语,我听起来比英语还难。厨房叫了一声XX菜好了,我赶紧到厨房,看到案板上看到一盘热腾腾刚出锅的“鸡丁”,就端出来送到黑人女顾客桌上。客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明显地有些犹疑,然后还是开吃了。下一个客人来了,又一个客人接着来了,我开始紧张,同时又兴奋地忙着接下一单……待女客人吃完了,我还要问一声,您吃好了吗?慢走。

这家餐馆中午的生意很忙,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大家才坐下来吃午饭。刚坐下,大厨在里面叫了起来,这是谁的菜,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面面相觑。老板进厨房将那盘菜端了出来,一份“宫保鸡丁”。所有的跑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明白了,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吃完饭,老板说,明天你不要来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打餐馆功的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后来,我找到一份室内装修工作,那是另外一个有趣的故事了。

【老山故事】


08/16/2026 写于佛州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