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

小四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烟点着以后,只吸了一口,便放在烟灰缸里。

我们有些年头没见了。这次我带着女儿,去看我童年住过的房子。正好看见小四站在大门口。当年的小四,浓眉大眼,是女孩子眼中的小帅哥。现在的他,有点发福,眼角出现明显的鱼尾纹。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大院,中学又是同班。上学放学常常一起走。那时候他跑得快,打架也不怕。别人叫他小四,我也跟着叫。至于他为什么叫小四,我一直没有弄清楚。

中学毕业后,各自上山下乡。再后来,我出国。小四留在武汉。中间有过几次消息,说他混得不错,也有人说他脾气变了。

我把女儿在吉庆街遇到的事告诉了他。回国后,女儿和几个同学晚上逛街,经过一家饭馆,店里的人非要拉她们进去吃饭。她们不愿意,双方争了几句。后来对方动了手。

女儿去了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没有急着处理打人的事,倒是把她的护照拿过去看了很久。问了许多问题,问她什么时候回国,住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街上。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虽然公安局长是中学同学的老公,我认识,但我不愿意动用这种关系。

小四问:“哪一家?”

女儿告诉了他饭馆的名字,又把大概位置说了一遍。

“什么人?”

女儿说不清楚,只记得几张脸。

他又问了一遍地点。然后他说:“好说。叔叔帮你出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已经熄了。我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

小时候,大院里有一棵树。树干不直,往院墙那边歪,枝杈伸到二楼窗户附近。我们常常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下面的人走来走去。

有一次,小四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大家围着他看。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是树推的我。”

没有人相信。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听说是因为影响房屋安全。砍树那天我不在场。等我回去,只看见地上剩下一个树桩,截面很平,像一张桌子。

我们离开的时候,女儿问我:“小四叔叔真有那么厉害?”

我说:“他只要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好。”

回美国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小四死了。

据说那天喝了不少酒。后来人倒在桌边,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酒喝多了,有人说是旧病。也有人说,那天他其实没有喝多少。

我给女儿打电话,说:“小四叔叔已经帮你报了仇。”

她问:“怎么报的?”

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告诉她小四死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棵树。树被砍掉以后,院子里空出一块地方。后来有人在那里种了一棵新的,树干笔直,枝叶也规矩。它长得很慢,没人爬上去过。

后来我回武汉时,又到大院里看过一次。老房子还在,院墙刷了新的漆。那棵树长得比我高,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没有了小四的身影。

我站了一会儿。一个小孩从楼道里跑出来,绕着树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小四。他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只空酒杯。桌子有一条腿短,下面垫着一块木片。

我问他:“那件事办了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说:“吉庆街。”

他没有回答,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我醒了。

窗外的树枝碰了一下纱窗。我看了看,躺在床上没有动。

【童年往事】


10/31/2026 写于瓦蓝湖

山乡旧事·报纸客

在那偏僻的小山村,一到太阳落山,她便在吊脚楼那一星摇曳的油灯下,展开报纸细读,从头版头条到末版末条;拆开家信友信,一字一句轻读,陶醉在亲情友情的抚慰中;又铺开信纸,写下心声,倾诉喜怒哀乐。

吊脚楼的星火

只有干完这些私活,这一天才算是在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相结合的圆满中结束,她这个知识青年才能安然入睡。日复一日,没有间断。而她的这份有幸,得感谢那位“报纸客”老杨。

“报纸客”是山民对乡邮员的昵称。老杨是区邮电所职工,负责两个公社十个大队四十多个小队的邮件投递,包括她们队。

山大村稀,往返一趟要爬山涉水,走一百多里山路,很是辛苦。他大约十天左右来一趟,把邮件放在村口路边的篾匠家,她下工后去自取。通常,他会先到山下那个公社工作并歇一晚,次日再登山,上到她们公社这一片,工作顺利的话,当晚可以赶回区里。

山路上的报纸客

队里的主干道也是邮路,位于一大块坡地腰间,是报纸客必经之路。她到队第一个月,就收到了家信,第二个月,就收到了妈妈给她订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湖北日报》,报纸总比城里晚十天。可直到差不多半年后,她才见到老杨,因为老杨来时,她必须正好在坡上干活,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

一天上午,她在山坡给苞谷薅草,忽然有人说“报纸客来了!”她朝下一看,山路上走过来一个人,肩膀上斜挎着个大邮包,乡亲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叫他老杨,他抬头招手回应。

她丢下锄头就跑下去。到了跟前才看清,老杨约莫五十多岁,微胖,大叔辈的,中等个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制服,戴一顶蓝色帽子,这都不是邮递员的绿色工装,不过,那只邮包是绿色的,证明着他的身份。

山坡初见

她自报家门,他笑着说:“晓得你,晓得你,还以为你是个男娃呢。”她的名字确实中性无色,男女可通用。半年来,他给她送来十几封信,一大堆报纸,肯定印象深刻。

她趁机感谢他,他说“这谢个啥子嘛,就是我的工作哦。”又说“往日,你们队没有报纸,信也少,我就是路过一下,现在每次都有报纸和信,邮包鼓多了。”

看着老杨额头的汗珠,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她感动了,再次一迭连声地致谢,他摆摆手,说“今天又有你的报纸和信,你现在也不方便拿,我还是放在下面那家,行不行?”她赶忙说“行啊行啊行啊!”

目送着报纸客继续前行,她心中涌起一股见到亲人的愉悦。后来又有过几次这样的遇见,每次她俩都会聊上几句,他关心知识青年的冷暖,她给他道辛苦,一来二去,他们成了忘年交。

她去区里开会或赶场时,会去邮电所看望老杨,多数时候他都出邮下乡了,个别时候他在所里忙着分检邮件,一见她去了,马上放下活,招呼她坐,喝茶,还要留她吃饭。她茶没少喝,饭没吃过,天黑前要赶回去,三十里路,两座大山呢。

被招工去县城工作前,她又去了邮电所,想告诉老杨这个好消息,告个别,可他又下乡了。只好就此别过。

一天县城工作下班后,她走出办公楼,站在院坝透气,看见旁边大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很像报纸客,定睛一看,果然是他!她立即高声叫他,他也看见她了,他们快步相迎,都很高兴。

老杨说,听乡亲们说她到县里工作了,以为在工厂,没想到是在这个单位。她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家就在后面山上啊,回来过新年的。第二天,老杨给她送来一大茶缸大婶做的米酒,很香甜,还带她去了他家里。

后山的米酒——忘年交的践行

老杨的家就在离她们单位不远的后山坡上,一栋全木结构的屋子,很宽敞,很舒适。大婶做了一桌好菜,让她大快朵颐。这以后,他只要回家,就会来看看她,逢年过节,还要接她去吃饭。她不仅蹭到美食,还向大婶学到了做甜米酒的技术。

她调回武汉工作时,老杨已经调回县邮电局,准备退休了。她去他家辞行,又是一桌好菜给她践行。这一别,难得再见,大家都舍不得,末了大婶还抹了眼泪。

再回到县城,已经是四十年后。小山城已经建成为四星级景区,她原来的工作单位已经不存在了。老杨夫妇大概已经不在了,她也就没去寻找。

然而,山路上“报纸客”的身影,永远留在了她的心底。

【山乡旧事】


10/30/2026 草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