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去赴宴，因故晚到，美酒佳肴都被先到者吃得差不多了，结果宴席上只剩下残汤剩饭，“日晏渐罄，不复及精”；又或者，当我们晚到后，发现餐桌上的美酒佳肴依然丰盛，“虽晚至，亦获盛馔”。这时候，我们会对主人做什么评价？
别人不知道，我是有这个体会的。当年在大华府地区生活，逢年过节或者是社区有重大活动，常常会出席一些大型社团餐会，几十张餐桌，每桌十人。宴会时间一到，餐桌布满食品，主人一声令下，大家开吃，不管本桌有没有人迟到。一道道的菜端上来，如果桌上没有空，就会端掉前面一些吃剩的菜盘。这样，晚到的客人就会少吃几道菜。如果晚到了，还能吃到前面“漏掉”了的佳肴，客人当然会很高兴。不过，这种“好事”，我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因此，假如遇到这样的款待，对主人如此体贴周到的安排，客人的感激心情便会油然升起。
《世说新语》中，有个故事是这样说的：晋室南渡的初期，新官接受任命时，都要备办酒宴招待前来祝贺的人。羊曼出任丹阳尹（官名）时，客人来得早，能吃到丰盛的酒食。来晚了，备办的东西逐渐吃完了，就不能再吃上精美的酒食了。客人来得早晚不同，官位高低，都是如此。羊固出任临海太守（官名）时，从早到晚都有精美的酒宴。即使宾客到得很晚的，也能吃上丰盛的酒食。
当时的舆论认为：羊固的酒宴虽然丰盛精美，但是比不上羊曼的“真诚直率”。
这篇短文收集在《世说新语》的“雅量”集里。魏晋时代，人们讲究名士风度和宽宏的气量。不过，仅仅从这个故事来看，我实在看不出“日晏渐罄，不复及精”的待客之道就是“真诚直率”，难道“虽晚至，亦获盛馔”就不是主人的“真诚直率”的表现么？如果，精美的食物（盛馔）同样也是“随客早晚，不同贵贱”，那么，羊固酒宴所体现的也应该是一种“真诚直率”。
作为饕家食客，我们当然喜欢“盛馔”。作为主人，我们是赞成用不甚精美的食物待客，还是愿意以精美的食物的待客，来表示主人的“真诚直率”呢？前者难道没有暗含对客人的一种“轻慢”之嫌，后者难道不是表现对客人的“尊重”之举？
故以为，魏晋的“时论”，只是当时部分人的看法。他们基本上都是抨击朝廷政府当权者的清流和名士之流，对华丽和精美具有一种心理反感，因为这些通常与权势和财富有关。他们对民间的朴实简单和随性肆意更为赞赏。这就是当时的风气，所谓“魏晋风度”。
我们现代人如何评说魏晋，自是后话。抛开当时的历史环境，华丽和精简应该各有其“美”，视每个人的审美观不同而异。不过，独尊自爱，贬低他美，应该算不上“雅量”的风度吧？时人与后人看法各有不同，这才是我们这个真实的世界。
往时今日
三年前今日，作七绝“残月”一首。
誰言殘月輸初月
莫道新秋勝舊秋
天命早知雙耳順
從心所欲更無憂
《世说新语》原文：
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羊曼拜丹阳尹，客来蚤者，并得佳设。日晏渐罄，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同贵贱。羊固拜临海，竞日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
09/04/2024 周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