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散文与小说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了。我也觉得如此。
以前,散文与小说的区别,我以为仅仅在于“虚构”和“非虚构”。

小说的核心,是虚构的叙事。作者创造一个世界、人物和事件,本质是“编造的故事”。尽管故事可能来源于真实的世界。小说的真实在于情感和逻辑的真实,而非事实真实。
散文的核心,是非虚构的个人表达。基于作者的亲身经历、真实观察和情感,强调真实性、个人视角和“我”的在场。它叙表述“真实的经验”。

这是我曾经接受的传统定义。
但是,这个看似清晰的界线,在当代文学实践中早已被屡屡跨越和质疑。
当代小说的范畴,可以包含大量真实历史细节、自传成分(如自传体小说)。许多小说采用散文式的碎片化结构和强烈的主观情绪流动,削弱了传统小说的情节驱动和全知叙事。它们追求一种“散文式”的真实感和亲切感。小说不再急于“讲故事”,而是通过叙事,呈现一种存在状态。
散文也可允许包含想象、重组、甚至为了艺术效果而进行的“微虚构”。散文大量借用小说的叙事技巧,如场景描写、对话编排、人物塑造、悬念设置,使个人经历读起来像生动的故事。这就是所谓的“文学非虚构”,通过叙事,让思想有肌肉。
是否可以将虚构与非虚构看成是一个光谱?散文和小说分别位于这个光谱的不同区段,但中间有大片重叠的灰色地带。我意识到这一现象的起因,源于两位女性作家。
一个是早期的萧红,她写的文章带有一种“小说—散文交界”的感觉,尤其她的《呼兰河传》,可以说是把小说写成一种记忆体的散文。茅盾称为“不是严格意义的小说”,而更像“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可以这样认为:只要有记忆介入,就有修辞,有修辞就有虚构——绝对的非虚构是不存在的。
另一个是当代的残雪,她的小说让我意识到,小说可以不要故事。或者说,她的小说是碎片化的“梦境切片”,似乎根本不承诺给读者故事,也不承诺给读者理解,更像更像卡夫卡那样的表达方式。
以自己的写作为例,自觉和不自觉中,将随记和游记这种散文体,加入一些小说的叙事技巧:场景描写、对话编排和悬念设置,无形中也在模糊着散文的“纯洁”。然而,受到中国传统的小说深厚的影响,我尝试的小说,仍然沿袭于讲故事为主。
看来,也要学习一下残雪的表达方式,不仅让小说变成一个拒绝意义的场所,散文也是。不再抒情,不再感悟。只是极度冷静地记录场景、声音、对话的切片,甚至加入一些虚假的、荒诞的细节。看看当“真实的经验”被剥离了情感解释后,会呈现出一种怎样奇特的冷峻感。
散文与小说界线的模糊,远不止是技术层面的混合,而是一场深刻的文学观念改变。
这种模糊丰富了我们对“真实”与“虚构”的简单认知,拓展了文学表现的疆域。它是一种丰富的暧昧——它不再“纯洁”,但因此更加自然,也更贴近社会纷繁的生活与我们复杂的内心世界。
01/11/2026 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