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碾车轮斑驳影 识途老骥忆扬鞭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纽约大苹果从塔顶徐徐落下。时代广场人潮汹涌,一如往年。人们忘情地拥抱、亲吻,时间在这一刻短暂停泊。窗外爆竹声起,恍若中国的除夕夜。

关上电视,洗第一个2026年的热水浴,除旧迎新。让过去的一年,无论好坏,都随水洗去。擦干身体,舒适上床,安然入睡,进入2026年第一个温馨的梦。

梦中,被维也纳的音乐会唤醒,随着《蓝色的多瑙河》华尔兹翩翩。醒后,又是港澳、深圳、大湾区的粤语歌声盈耳,一时间,竟不知是梦是醒——蝶乎?梦乎?

窗外晴空如洗,云朵携着昨夜全球的倒数声,消失在远方。枕头残留着跨年烟火气息,掌心的温度,刚好握住这个清晨——我们曾在同一颗星球的不同经纬,以拥抱、歌声和祝福,完成了一次对时间的盛大朝圣。

把狂欢叠进记忆的抽屉,泡一壶新采的日光,坐在风云莫测的电脑前,翻开一页空白的日历,第一行该写下什么呢?是未拆封的计划,是待奔赴的远方,还是此刻窗台上正慢慢舒展的月季花?

车轮的沙沙声,轻驶过阳光与树影编织的斑驳。挂上一档,让骑行在腿下变得轻松一些。电机轻微的嗡嗡声和耳边呼呼的风声合成瓦蓝湖清晨的交响。我开始2026年第一个环绕社区骑行。

行人寥寥,如同天边零落的晨星。路过社区的菜园,那些爬藤的豆秧尖尖,知道自己又长了一岁吗?随风轻摇的棕榈树,是否正在写下新的一轮?只有狗园里传来零星的欢叫声,是在迎接新的一年。而骑行其间的我,只不过,又是新的一天。


感作《七律 · 新日感怀》,以记。

荧屏星坠水晶天
蝶梦依稀别旧年
港澳波溶多瑙月
大湾歌枕瓦蓝眠
吠声远近迎风逆
豆叶攀援顺蔓沿
骑碾车轮斑驳影
识途老骥忆扬鞭


01/01/2026 周四 晴

客居遥顾尘烟路 烟火人间读闲书

到了年终的最后一天,终于有了一点冬天的意思。

清晨骑车出门,气温明显下降到华氏四十度左右,算是佛罗里达冬季里难得的寒意。戴着露出手指的骑行手套,指尖很快被冷风咬住,只想往口袋里缩。索性一手扶车把,一手插进衣袋里,等暖和些了,再与另一只手轮换。好在太阳已经出来,风也不算太大,否则,没戴口罩的脸怕是要冻得发麻。即便如此,迎面而来的冷风,仍吹得人泪水从墨镜后悄悄流出。

不禁想起初到美国时,在北方威斯康星州求学的那些年。摄氏零下十几度是冬天的常态,出门前须把眼镜、口罩、帽子一层层裹紧,身穿厚重的羽绒服,脚踏高筒皮靴,才敢迈出门去。相比之下,佛罗里达的“严冬”,夜里偶尔触及摄氏零度,已算极限。

此刻,人们正站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回顾即将逝去的一年,或以各种方式纪念这个节点——纽约新年夜的水晶苹果,各地的倒数仪式,或一家人的团聚。这样的场景,我并不陌生:从六十年代走入七十年代的青葱热血岁月,从二十世纪跨入二十一世纪的人到中年无奈时光,那些跨年的情绪与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

只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一晃又过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跨年的心情,渐渐归于平静。新的一年,更像是新的一天,带着日复一日的寻常意味,而不再有“又过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强烈提醒。也不再轻易立志,不再郑重其事地宣告:在新的一年里,我要如何如何。更多时候,只是照常早起,按部就班,认真地过好当下的一天。

梁实秋曾说:“人过了五十,便觉得一年不如一年;过了六十,就觉得一月不如一月;过了七十啊,就一日不如一日;而过了八十岁呢,是一时不如一时了。”这话初听似是玩笑,细细品来,却在幽默之中透着几分苍凉,也透着一种对时间无可回避的清醒。

或许,时间感知的加速,正是生命走向深邃的征兆。

假如上帝给我三万六千天的生命,我已经用掉了四分之三。好在我已经懂得:生活真正的意义,恰恰蕴藏在那些不被刻意标记的寻常里——在于我交替暖手的专注,在于冷风与阳光同时拂过脸颊的触感,也在于墨镜后那一滴,说不清是被风吹出,还是被岁月触动的眼泪。

很巧,今天早上,远在大陆的老同学吃烤鸭;而我和身在美国的老同学,中午也在一家名叫“烟火人间”的中餐馆里吃了烤鸭。

不同的是,他们的烤鸭由机器人端上来,还唱着节日的歌;我们的烤鸭,依然是人端上来的。

2025年的最后一天,同一份烤鸭的香气,既飘散在故乡的街头,也萦绕在异国的餐桌。


往时今日

四年前的今日,习作一首《海棠春·年关》。

客居遥顾尘烟路
怎道是
湖云如絮
搔首棹扁舟
任尔随风去

欲将余日斜阳度
觅鸥鹭
蒹葭静处
敢问十年书
换得波间住


12/31/2025 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