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游记·奥克兰

新西兰时间清晨七点,飞机终于抵达北岛的奥克兰。长途飞行之后,空气带着一丝清凉,像是被海水洗过。那一刻,竟隐约生出一种被世界温柔接住的感觉——上帝没有忘记我们。

临行前,听一位癌症患者的家属提起麦卢卡蜂蜜,说它是蜂蜜中的“皇冠”。于是我提前在机场官网预订了一罐,到达后直接免税提取。多少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对“远方之物”的信任。

包装上标着“UMF 20+”“MGO 850+”。这些数字,在柜台灯光下显得冷静而专业。简单说来,MGO代表其中的甲基乙二醛含量,而UMF则是更综合的质量认证标准。数值越高,意味着其活性成分越丰富,也更为稀少。

至于那些关于“医用级”的说法,在后来慢慢了解后,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被寄予厚望的天然产物”——它确实具有较强的抗菌特性,也常被用于辅助护理,但终究还是食物,而不是奇迹。或许正因为这样,它反而更真实。

价格倒是实实在在的:市区药店往往在180到220纽币之间,而我在机场免税店的价格是79美元,折算下来便宜了不少。旅行中偶尔的“占到便宜”,总让人心情更轻快一点。

因为航班晚到一天,原本的柜台领取改成了自助存取箱。拿到密码,在清晨略带凉意的风里打开箱门,那一瞬间,像是在完成一件小小的仪式——把这趟旅程,从想象中,带入现实。

或许多年以后,再打开那罐蜂蜜时,我记住的,不会是它的成分,而是这个城市——清晨的空气、玻璃上的阳光、以及一杯带着海风味道的啤酒。


出了机场,已是八点多。阳光干净,气温大约华氏六十度,微凉,却不带寒意。

在出租车候客区,一位司机朝我招手。他开的,是一辆十二人座的面包车。我有些迟疑,说我们只有两个人。他笑着解释,车费和普通小轿车一样。于是上了车。

坐定之后才注意到,驾驶位在右边——这是英联邦的行车系统,与在日本旅行时的感觉如出一辙。熟悉的“陌生感”一下子浮现出来。

车流不算顺畅,早高峰的节奏缓慢而有秩序。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们,他可以走专门的公交车道,因此会比普通车辆快一些。

我坐在他身后,忍不住一路观察。右侧超车,左转与右转时需要提防相反方向的来车——这些细节一开始让人有些不安。人的习惯,总是带着某种“重心”,一旦被挪动,便会失去平衡。

就像惯用右手的人,忽然要用左手写字、吃饭。但习惯的本质,大概就是:先不习惯,然后慢慢就习惯了。

九点左右,车子抵达港口。远远望去,一艘邮轮已经停靠在那里——名人爱极号。体量巨大,线条利落,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而有力量。那一刻,你会忽然意识到——

旅程,不只是抵达一个国家,而是即将进入另一种节奏。


码头上,早到的游客已经开始围着巨大的船身拍照。有人行李还未上船,便索性在港口的木质平台上歇息——或坐,或躺。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连时间也被一同拉慢了。

走近之后才发现,另一边正是下船的高峰。人流、行李、指引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如果我们只能下午才能托运行李,难道要拖着箱子在城里转一上午?我或许还能应付,“领导”恐怕就未必了。

下车之后,一路询问。答案倒是简单——可以提前寄存。

于是拖着行李绕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入口处的一辆行李寄存车,专门为早到的乘客服务。把两个行李箱和背包一并交出,手续干脆利落。

那一刻,像是卸下了一小段旅程的重量。手中一轻,人也跟着松了下来。

直到此刻,奥克兰,才真正开始向我们打开。


放下行李之后,人一下子轻松下来。我们决定先找个地方坐一坐,理一理接下来的行程。早餐在飞机上已经吃过,只需一杯咖啡,慢慢把早晨接住。

码头一带颇为热闹。不远处的路口,有一座带着玻璃橱窗的商场。橱窗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字:“最丑的面包圈”(Best Ugly Bagels)。

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赢了一半。人人都说“最好”,它偏说“最丑”;与其夸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倒更让人愿意进去看一看。

点了一杯拿铁,六纽币。咖啡杯是绿色的,上面印着“Good Joe”。“Joe”在英语里本就是咖啡的俚称,随意,却带点亲切。下面一行小字写着“West Coast Roast”——新西兰西海岸的烘焙风格,那一带以粗粝的自然和独立的烘焙坊闻名。

咖啡入口,很扎实。先是细密的奶泡,柔和而克制;随后苦味慢慢浮上来,带着一点迟到的力度。与办公室里那些“完成任务式”的咖啡不同,这一杯更像是有性格的——偏深度烘焙,有一点“硬”,却不粗糙。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顾城在激流岛的那些日子——孤独、简陋,却也饱满而真实。

“领导”点了一个名为“White Rabbit”的面包圈。端上来时,是对半切开的两片贝果,上面厚厚地抹着白色奶油,又点缀着三片红色小番茄。像一只白兔。红色的,是眼睛。

只是,好像多了一只。


品尝过“最难吃”的“小白兔”面包圈和粗犷的“硬汉”咖啡,身体渐渐恢复了些许能量。我便顺着Albert Street向市中心走去。

奥克兰有些出乎意料——它并非想象中孤悬海上的小城,而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现代都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街头几栋高大的玻璃幕墙建筑。整面蓝色玻璃在阳光下微微泛光,仿佛一整块被擦拭过的天空。

细看之下,那“天空”上竟悬着人影。我用手机拉近——果然,是几位身着橘黄色工作服、头戴白色安全帽的清洁工人。他们被绳索吊在半空,一手喷洒清洁剂,一手持刮子来回擦拭。动作并不慌张,却带着一种悬空的沉静。

我虽没有恐高症,但站在街边仰望他们,心中仍不免生出一丝隐约的不安。

再抬头环顾四周,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大楼,忽然有了另一层含义——原来城市的明亮与整洁,并不只是设计与材质的结果,更来自这些不被注意的劳动。

他们像是城市的美容师。就像我在家中餐后,将碗碟置于水流之下,让它们一点点恢复光洁。只是他们的“水”,在百米高空。

继续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原本的行程已因航班延误而打乱,此刻反倒多出一种无所依凭的从容。在一个路口,我向一位警察询问附近的景点。他很热情,指着前方说:再走十分钟,右手边就能看到天空塔(Sky Tower),值得上去看看。

谢过他后,我顺着指引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口,在高楼之间,忽然看到一栋办公楼有着熟悉的标记——华为(Huawei)的办公楼。没想到,在这南太平洋的北岛,它也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与周围的建筑一同构成天际线。

再往前走,右侧视线忽然一开——一座高塔,直刺蓝天。


世界上的高塔,我去过不少。

最早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家乡的龟山电视塔。建于1986年,二百余米,在今天看来略显娇小,却曾是亚洲最高的电视塔。那时仰望,只觉它顶天立地,有一种少年时代特有的坚定与仰赖。

后来登临东方明珠塔。建于1994年,四百余米,“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造型,使它在霓虹之中格外张扬,像一座为繁华而生的标志。

再后来,是东京的东京晴空塔。六百多米,线条极简,几乎抽离了装饰,只剩高度本身,带着一种直指未来的冷静与锋利。

而此刻,我站在它的基底,仰望这座天空塔。三百多米高,是南半球最高的独立建筑。

如果说,武汉电视塔是少年眼中的坚韧,东方明珠是霓虹中的雄心,晴空塔是现代主义的极致精炼——那么眼前的天空塔,或许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孤傲,与平衡。

奥克兰没有上海或东京那样密集的摩天楼群。天空塔因此显得格外“独立”——像一位身形修长的指挥者,站在相对低矮的城市之上。它并不以压迫取胜,而是以“留白”成势。四周的天空与海湾,反而成了它的一部分。

买一张47纽元的门票,可以登上塔内观景层。塔中的环视厅与更高的天空甲板,将整座奥克兰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那一刻,海湾的弧线、城市的纹理,都变得清晰而安静。与其说是“登高望远”,不如说是被这座塔带着,重新理解“高度”——它不只是向上,更是一种向四周展开的平衡。

除了飞行,这样脚踏实地却又俯瞰世界的时刻,人生其实并不多。


塔身底部是的商店与展区。新西兰的另一重面貌慢慢显露出来——不是高度,而是草地上的生机。

新西兰被称为“养羊天堂”,并非虚言。温和湿润的气候、几乎终年的绿色牧场,让羊群可以在户外自由放牧,少有补饲的需要。这个国家的羊,数量一度达到人口的数倍,成为全球重要的羊肉出口地。在美国的Costco,也常能见到来自这里的羊腿。

或许正因如此,新西兰的羊肉少了些“膻味”。对一些习惯了那种气息的人来说,反而显得“清淡”——像是把草地的味道,直接端上了餐桌。

商店里,一只名为Sammy the Sheep的吉祥物憨态可掬。当地人常开玩笑说:在新西兰迷路不打紧,跟着羊走,总能找到路。

这话听来轻松,却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别处的风景——天山脚下和额尔古纳河畔,那些如云般流动的羊群。原来不同的土地,会用各自的方式,放牧相似的生命。

再往上,在塔顶的咖啡区,另一种“草地的产物”出现了——一头披着蓝色斗篷的“牛”,身上印着Lewis Road Creamery的标志。这家以高品质乳制品闻名的公司,其巧克力奶一度因过于畅销而在全国断货。

羊与牛,看似只是两种牲畜,却共同指向同一件事情——这里的自然,并未被过度改造,而是被顺势利用。

广袤的草场、洁净的水源、温和的气候,让这些动物几乎全年都能在户外,以最接近自然的方式生长。如果把地图换一个角度来看,新西兰或许更像一片漂在海上的草原。

若置于大陆之上,这里的原住民,大概会被称作——牧人,或者游牧民族,相对于农耕民族。

而这里,海洋,却是他们草场的边界。


从高塔下来,转入另一条街——The Terrace。风景忽然一变。

这里没有Albert Street那样的高楼林立,街道显得亲近许多。低矮的建筑沿路展开,行人不多,却多了几分生活的温度。

一路走来,不时能看到熟悉的中文字样:粤式的“旺角烧腊”、24小时营业的“大国便利店”,还有“万客隆特产”杂货铺——仿佛在南太平洋的一隅,忽然撞见一段移植过来的日常。

街道尽头,一座教堂迎面而立。走近才看清,是St Patrick’s Cathedral。

浅米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显得温润而克制。尖拱窗、玫瑰窗、钟楼与细长的塔尖,都是典型的哥特复兴风格,却没有欧洲古城那种厚重压迫,反而多了一分开阔与从容。作为新西兰最古老的天主教堂之一,它安静地立在街角,像一段被保留下来的时间。

教堂前,是另一种景象:白色货车停在路边,行人穿过斑马线,路牌在风中轻晃。生活并未为这座建筑让步,反而将它包裹其中——让庄严不再遥远,而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再抬头看,教堂一侧,是高耸的现代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蓝天与云影间闪光,与古老的砖石形成鲜明对照。树影轻轻晃动,像是在两种时代之间做着缓慢的调和。

这是奥克兰的一种气质:让历史与现代并置,而不必彼此吞没。

当然,城市从不只有一种面貌。转角处,锈蚀的栏杆、被风雨侵蚀的水泥墙面、无人打理的街角,以及破碎的玻璃窗,都在提醒你——光亮之外,总有粗粝存在。它们与Albert Street那一侧明净的玻璃立面,形成了微妙的张力。

这让我想起纽约曼哈顿的繁华,与法拉盛的喧杂与无序。不同的节奏,被压缩在同一座城市之中。

或许,正是这些高低起伏、明暗交织,才让一座城市不至于成为单调的风景——而更像一首,由多种声部共同奏出的交响。


走着走着,将近中午。

飞机上的早餐,加上奥克兰那枚“最难吃”的面包圈,早已在一路行走中消耗殆尽。胃开始发出明确的信号。目光不自觉地停在街边一家不起眼的中餐馆——“有米餐厅”。

门口贴着熊猫外卖和Uber Eats的标志,“生猛海鲜”的字样也颇为诱人。正准备“向领导汇报”,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港口区,靠近码头,有一家“白王餐厅”,领导已经落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满意。

过去一看,果然是另一番气象。餐厅中西融合,空间开阔,窗外隐约可见海港的光影。里面坐着不少衣着得体的本地食客,气氛从容而不喧哗。

我点了一杯本地啤酒。服务生推荐了Monteith’s Black Beer,一种当地的黑啤。

酒端上来,几乎是黑色的。倒入杯中,却透出一层温润的红褐光泽,与木质桌面和餐厅的暖色调恰好呼应。

入口并不像Guinness那样浓重厚实,而是更为轻柔。酒体顺滑,带着隐约的焦糖甜意,尾韵中有一丝果香与淡淡的苦味缓缓散开——比起Budweiser的清爽直接,它多了一点层次与回旋。很对胃口。

接着点了两道菜:一份本地鱼,一份西兰花。一荤一素,简单却不敷衍。鱼外酥内嫩,很快见底;西兰花比美国常见的略小,茎更长,口感干爽清脆。两道菜都是中式的做法和味道。

意犹未尽,又加了一份炸鸡块,典型的西式做法。外面裹着糖醋酱汁,味道与美国熟悉的快餐体系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现场烹制的鲜活。

窗外是港口的风,桌上是麦芽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这座城市的味道,或许并不在某一道“正宗”的菜里,而是在这些混合之中:一点海风,一点火候,一点远方带来的熟悉感。然后,再加上一点点从天空塔上俯瞰城市的余韵。


午后,初秋的阳光和煦,旅客们已经开始登船,也是我的奥克兰之旅结束之时。

而这座城市,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记忆之中——像那一罐蜂蜜。不在当下的味道,而在日后的回想。


03/18/2026 周三 草记于奥克兰途中
04/25/2026 整理于瓦蓝湖临湖轩

新西兰·奥克兰 ·激流岛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顾城


激流岛:看与被看

06:30

飞机降落在奥克兰的清晨。

那是一种尚未完全展开的光。城市还没有进入白天的秩序,一切都略带松弛,像刚刚从梦中退出来。

我知道自己只会在这里停留两个白天。于是很自然地,把其中一天,交给了激流岛(Waiheke Island)。这种分配并不理性。它更像一种指向——在时间尚未展开之前,先决定一段“必须发生的抵达”。

在去旅馆的车上,我已经订好了去岛上的船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渡轮随到随走,时间宽裕,甚至可以临时改变主意。但有些地方,一旦在心里浮现,就不再属于“可以不去”的范畴。

激流岛,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我沉浸在另一种语言世界里。教学法、语言学、词汇学,还有诺姆·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占据了我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种高度理性的训练。句法结构、深层结构、转换规则——语言被拆解成可以分析、可以推演的系统。

也正是在那个时期,中国的诗歌,发生了一次方向性的偏移。朦胧诗出现了。

而我,与它擦肩而过。


顾城的名字,我是后来才真正“读到”的。那已经是退休之后。时间忽然松开了对人的束缚,一些曾经被忽略的声音,开始慢慢浮现。

机缘巧合,两本《顾城海外遗迹》放在案头,很厚,很重,像是上帝的旨意。一本是诗,《因为思念的缘故》;一本是小说,《英儿及其他》。

那并不是简单的阅读体验。更像是一种迟到的进入——进入一个已经结束的世界。


1988年,我出国留学。同一年,顾城离开中国,来到新西兰。

这种时间上的重合,在当时毫无意义。但在回望时,却像一条隐约的分岔——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点,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和妻子谢烨来到激流岛,当地毛利人称为怀赫科岛,意思为湍急的河流。在那里,他试图建立一种生活:种菜、采野菜、养兔、养鸡,修房子,建鸡舍。

那不是陶渊明的“归隐”,也不是伯夷叔齐的“逃离”。更像是一种尝试——把诗从语言中移出来,放进现实。问题在于:当诗不再只是诗,而成为生活本身,它还能否成立?

后来,英子出现。三个人的关系,被描述为一种“和谐”。但那种和谐,更像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平衡。任何平衡,一旦建立在非对称之上,就注定是暂时的。

1993年,平衡崩塌。

事件本身,已经被反复叙述。但真正令人难以理解的,并不是事件,而是一个试图用“童话语言”理解世界的人,如何一步步走向无法言说的黑暗。


09:30

渡轮码头离我们旅馆很近,步行十来分钟。渡轮航程约40分钟。

披着一件挡风外衣,我站在奥克兰的渡轮上。海风很轻,但带着一点凉意。阳光落在水面上,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不刺眼,却有一种深层的亮度。船只划开海面,留下帆船点点白色尾迹与城市远景。

船离岸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次非常典型的“现代旅行”。购票、登船、拍照、移动——一切顺畅而高效。而我此行的目的,却指向一段完全不顺畅的人生。

途中经过朗伊托托岛。那是一座几乎完美的火山锥体。上午的侧光勾勒出黑色的火山岩和翠绿植被之间的分明层次。它的轮廓如此标准,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然也可以像几何一样,被“完成”。

地质学知识让我意识到,这种“完成”,其实只是视觉上的。自然本身,从未真正完整。它只是不断变化,而人类在某一刻,误以为它已经定型。


10:15

抵达马蒂亚蒂亚码头。白色沙滩,蓝绿色海水,小船轻轻晃动。岸边有几家餐厅,非常有地中海风情。一切都接近“理想风景”的定义:干净、明亮、松弛、无负担。

但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认真去看那些餐厅、画廊、纪念品店。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来“消费风景”的。我是在寻找一个位置:激流岛岩石湾美景道124号(124 Fairview Crescent, Rocky Bay, Waiheke Island)。


10:30

码头外就有公交车站,我搭乘502路驶向岛南侧的岩石湾。游客逐渐减少。房屋开始稀疏,植物却变得茂密。道路变窄,坡度上升。世界开始收缩。这种收缩,很微妙。它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逐渐剥离”。商业的部分被剥离,热闹被剥离,最后剩下的,是最基本的:风、树、海、声音。

因此,岩石湾区域相对安静。这里的房子大多依山而建,造型各异,有精致的别墅,有的则保留了半个世纪前的简朴风格。此时是3月初秋,路边依旧能看到许多新西兰特有的植物,如绣球花、剑麻和巨大的蕨类植物。


11:20

进入岩石湾。这里几乎没有“景点”的意味。它更像一个普通的生活空间——有人居住,有人离开,有人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对于当地人来说,顾城并不是“诗人”。他只是一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后来,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而对于远道而来的我,他却是一个象征。同一个人,在不同语境中,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这大概就是“看与被看”的另一层含义。

下车后,我沿着街道慢行。正如这条街道的名字所暗示的,随着坡度的上升,在街道的缝隙或转角处,可以看到这里的沙滩不像码头那样洁白,而是一个布满岩石和潮汐泥滩的小海湾。远眺对岸,可以越过波动的海水,看到对岸奥克兰东南部的海岸线。

周围树很高,光线被切割成一块一块。鸟鸣清晰,却无法定位来源。那种感觉,有一点像进入一个半封闭的世界。

顾城的旧居,就在其中。房子被茂密的树木包围,从路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屋顶和部分外墙。外墙曾是褐色木板,现在更显陈旧。没有标志,没有说明。只有一个简单的提示:私地·禁入,请勿侵犯。

我停在路边。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产生当年参观伟人旧居的冲动。因为我意识到: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进入那座房子”,而是站在这里,理解一种距离。距离,不只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经验的,甚至是语言的。

这时,那句诗浮现出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为一个标签。但站在这里,它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它不再是一句诗,而是一种实践——一种具有挑战性的实践。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必须首先承认黑暗的存在。而一旦进入得太深,就未必还能走出来。

从旧居往下,是一片海湾。岩石、潮汐、泥滩。不壮观,不开阔。甚至有一点荒凉。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接近真实。据说他曾在这里捡柴、捉生蚝。这些具体的动作,使“诗人”这个身份,短暂地退场。留下来的,是一个试图生活的人。

海没有变。风没有变。甚至连光线的角度,也可能与当年某一天相似。改变的,只有人。以及人对世界的理解方式。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拍太多照片。只是静静地看。只是默默地想。

忽然明白,那句开头的诗,其实不仅仅是在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它也可以这样理解:当一个人看“现实”时,他是远的;当他看“想象”时,他反而更近。而顾城,或许正是把“云”,当成了更真实的存在。

诗人,我来了。

但我没有走近你。我只是站在你曾经看向世界的地方,试着理解——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又或者,听见了什么?


一阵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北美大陆的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所有行程。我仍被困在出发地的机场酒店。

揉揉眼睛,窗外天色尚暗,清晨五点。该起床赶最早一班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了。激流岛的阳光、海风、岩石湾的鸟鸣,以及那座隐在树影中的旧居,仿佛刚刚发生,却又已隔着万里之遥。

梦里的我站在旧居前,试图理解一个诗人看向世界时的目光;而此刻的我,却只能在异国他乡的黑暗中,收拾行囊,准备继续上路。

诗人,我终究没有真正走近你。

我只是借着一场清晨的梦,短暂地站在你曾经站过的地方,看了看你看过的云。


03/17/2026 草记于坦帕湾
04/03/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