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江西·婺女洲 —— 《遇见·婺源》

《遇见·婺源》是一部90分钟的大型实景沉浸式演艺,全剧以婺女洲的创世传说为核心,用“三生三世”的结构,把神话、历史与现实串成一条完整的情感线。全剧没有一句旁白,全靠舞美、音乐、舞蹈、灯光、水幕、无人机来“讲故事”,却几乎每个人看完都能复述出完整剧情,因为它实在太好懂、太戳心了。


第一世:山水相逢(开天辟地·初遇)

上古时代,婺源是一片混沌。

巨灵神用斧劈开山川,一对恋人——青年“阿篙”(撑船人)和少女“婺女”在洪水中相遇。

他们以山为证、以水为媒,立誓要让这片荒凉之地开出花、流出诗。

最后两人化作一株连理树和一条灵蛇,守护这片土地。


第二世:魑魅见狐(乱世·离别)

千年后,婺源成了人间烟火。

“撑船人”转世为徽商少年,“婺女”转世为狐仙少女。乱世之中,少年经商路过婺女洲,狐女为报前世恩情暗中相助,两人再度相爱。

可人妖殊途,天规不容。狐女被天兵追杀,少年为救她被树妖(山鬼)重伤。狐女耗尽千年修为,以自身精魂化作“抱玉岩”,镇压树妖、护住婺源千年平安。

少年抱着石头痛哭,从此这座岛屿被叫作“婺女洲”。


第三世:婺女飞天(今生·重逢)

当代。

一位失去记忆的青年(象征每一位来到婺女洲的游客)乘船夜游,无意间触发了连理树下的机关。

婺女的魂魄终于等到千年之约的最后一人,她用最后的力量,在水幕、铁花、灯光、星辉中重现了三生三世的全部记忆。

当青年终于记起自己就是“撑船人”的无数次轮回时,婺女耗尽最后一丝灵光,化作满天金色飞天,升上夜空。青年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铁花的余温。

全场灯光熄灭,只剩舞台中央一点烛火,青年轻声说了一句台词(全剧唯一一句人声):

“原来,我来婺女洲,只是为了再遇见你一次。”

灯再亮时,婺女已化作漫天光点,落在每一位观众的肩头。

全场安静三秒,然后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与哭声。


尾声:星辉放歌

数百架无人机升空,组成巨大的“婺”字,又慢慢散成漫天星辉,与抱玉塔顶那盏常明灯连成一线。

观众散场时,每个人都被发一朵小小的干花(据说是用连理树下的花瓣做的)。

官方从不解释,但所有看过的观众都知道——那是我们和婺女洲、和那段三生三世的缘分,带回家的一点凭证。

看完这场剧,才会真正明白:

婺女洲从来不是一个景区,它是一个等了你三千年、终于把故事讲完的“她”。


红色篇章

这是一个美好的神话故事。但是——

我们看到的是2025年下半年升级版。

升级版新加入的“红色篇章”,也被观众私下称为“铁窗血泪段”。这一段大约8到10分钟,出现在第二世与第三世之间,像突然插入的一把冷刀。

具体内容大致是:舞台瞬间变成民国时期的监狱。
巨大的水幕投出“时间地点:1927年某夜,婺源某县城大牢”。
一群穿长衫、短打的革命党人被反动派押上舞台,背景响起锁链声和鞭打声。
中央圆形水缸升起,象征牢房,演员被绑在上面,水幕打出血红的鞭痕投影。

接着出现那句我拍到的字幕:

“时间地点,交代清楚。
不想流血,想要活命,
给你机会,统统说出。”

这几句口号化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时代烙印。

最后革命者集体就义,水幕喷出血色,铁花从天而降(象征枪决后的硝烟),全场红光刺目,鼓点像机关枪。

这一幕一出来,现场观众的反应就彻底两极分化了,正是目前争议最大的那一段。

一部分人,尤其是带小孩或老人来的,直接看懵了,甚至有人小声说“吓死人了”。另一部分人鼓掌很激烈,觉得“终于把婺源的红色历史补上了”。

但像我这样纯粹为“婺女飞天”这个神话而来的人,大多数都觉得这段像突然按错了频道:前一秒还在看狐仙殉情、连理树、抱玉岩的唯美虐恋,后一秒直接跳到民国监狱+铁窗撕裂+枪决。调性断崖式下跌,情绪完全被打断。更重要的是,它和全剧原本“三生三世”的闭环结构是冲突的。

原版的核心是“私人的、跨越千年的痴情与轮回”,突然插进“宏大的集体牺牲”,把爱情故事硬生生掰成了主旋律献礼剧。朋友散场时,只说了一句话:“如果婺女三千年等的那个人,最后等来的是一场枪决,那我宁愿她别等了。”

我觉得这一段革命和牺牲的插入,跟主题显得有点“生硬”。那段红光笼罩的铁窗,终究和一船星辉、金瀑铁花、婺女飞天的气质,格格不入。

目前网上已经有很多观众在各平台反馈这段“太突兀”。我感受到的违和感,真的不是一个人。


10/14/2025 草记于婺女洲
12/01/2025 修改于瓦蓝湖

亚洲行: 日本游——北海道·札幌

序言

提起北海道,脑海中总会叠映出几重清冷的剪影:是川端康成笔下那抹寂寥而透亮的雪,是《伊豆的舞女》中朦胧而洁净的旅途,亦或是《北国之春》里,对故土冬去春来的声声叩问。它们并不直接描写北海道,却仿佛都能在这里找到落笔的注脚——那种“物哀”与“幽玄”的美学,那种在静谧中缓缓展开的细腻情感,似乎正飘浮在北海道的空气里,尤其是在冬意将至的深秋。

这一次,我从川端康成《雪国》的原型之地——新潟的秋日风景中抽身,一路向北,抵达北海道的大门:札幌。我想亲身走一走这段从文学想象通向地理现实的旅程,看看北海道的深秋与初冬,究竟是如何温柔地承接那些绵长而低回的诗意。

雨中小樽

我是乘邮轮抵达北海道的。上午,船缓缓停靠在小樽——这座素有“北海道小威尼斯”之称的怀旧港城。窗外雨雾横斜,海与天在铅灰色中消融了边界,唯有岸边零星的灯火,如残萤幽闪,仿佛一句尚未惊醒的梦呓。

停留时间虽长,但阴雨与寒风让漫步运河边的念头显得有些奢侈。临时起意,决定进行一次“陆上远征”——目标是四十公里外的北海道首府札幌。我们一行四人乘一辆出租车,沿着海岸公路疾驰。窗外的山峦在秋雨洗刷下,层层展开,显出一种清寒而明净的凄美。

那一刻,《北国之春》的旋律在心中响起。那句“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竟生出一种超越地理的回响——仿佛不是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面向一切曾被温柔记住的乡土。

老友重逢

车行近一小时,我们便从怀旧的港口“破雾而出”,一头扎进札幌宽阔而有序的都市街廓。这种从“往昔”到“现代”的切换,迅捷得让人一时恍惚。

走在札幌街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尚爱喝啤酒时,心中自有一份排序:中国以青岛居首,外国则偏爱荷兰与德国。而“Sapporo”这个名字,也始终在酒单上占有一席之地。直到此刻,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我才恍然将杯中那股醇厚,与眼前这座北国都城严丝缝合——原来,我曾多次举杯品尝的,正是这里的风霜与清气。

这个小小的发现令我失笑。仿佛与一位神交已久的故友终于照面,札幌在我眼中,瞬间褪去了钢筋水泥的冷硬,添上了一层如麦芽般温润而持久的底色。

北国都城

大通公园(Odori Park)——是 ChatGPT 推荐为“札幌第一景点”的城市绿地。

出租车将我们送到目的地。司机说了几句日语,又比划了几个手势,便离开了。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公园”的标记。向路人询问“大通公园在哪里”,却鲜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札幌电视塔,有点像我们在巴黎见过的埃菲尔铁塔。钢铁骨架刺破寒冷的空气——这座建于1957年的塔楼,设计之初确实从埃菲尔铁塔汲取灵感,只是更为纤细、节制,像一支屹立在寒风细雨中的银色铅笔。

北国的美,带着一种距离感:整洁的步道拒绝流浪,笔直的树列保持沉默,连阴雨都显得平整,仿佛从未被触碰。这不是散漫的田园诗,而是一处被精心计算过的城市呼吸口——每个季节,都有精准的开放程序。

直到最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一直站在公园里。两条大街之间,四面敞开的那块空地,就是札幌的大通公园。

公园的大门呢?门票多少钱?还有哪些“景点”?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出租车司机的手势——他大概是在说:这样的天气,公园只需匆匆一瞥。

初看之下,它的确令人意外:没有围墙,没有入口,只是一条夹在高楼之间的狭长花园。但当你真正走进去,整洁的步道、细心打理却已染上秋霜的花坛,以及点缀其间的雕塑,渐渐显露出一种低调而从容的气息。

失望之中,也有细微的回味:落叶凋零中,街心依然栽着鲜花,摆放着爱的雕塑;而公园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耐心而温和地回答着我们的问题。这座公园并不试图取悦你——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沿着清冷的街道继续前行,我们走到札幌钟楼(时计台)。这座白色木造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钟楼顶着小小的塔屋,像是从旧画册里走出来的西洋玩具。

凝视这座建于1878年的建筑——它最初是为札幌农学校修建的演武场:西式的桁架结构,托举着和式的瓦顶。两种文明在这里并肩而立,没有冲突,也没有宣言,只是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克制的妥协。

再往前拐过一个街角,便看见旧北海道政府大楼。这座红砖建筑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温厚。

里面正举办本地特产与清酒的展销会,尽管摊位不少,由于天雨加上阴冷,人流不免稀疏。

清酒的微香与当地人低缓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慢慢酿出一团暖意。尝一小杯地产纯米酒,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下——这才觉出,北国的冷清里,始终藏着一份待客的温热。


这趟从海上到陆地、从怀旧港城到现代都市的短暂穿行,让零散的感触凝成了几句诗:

札幌秋行

阴云函馆海天昏
一港灯寒入梦痕
山色层黄遮北路
人声点翠隔秋村
塔前未识花开处
街上犹闻酒气温
客里看城心已远
风吹白桦是乡魂

这首诗,算是为这次与札幌——这位“啤酒老友”的初次正式会面,画下一个私人的注脚。

后记

离开时,札幌的天空依旧阴沉。深秋的寒湿中,我身穿此行最保暖的羽绒背心,初雪,应该已在远处悄然酝酿。

北海道最打动人的,或许正是这种文学与生活的叠影。它既存在于川端康成笔下的美学意境之中,也潜伏在杯中曾泛起泡沫的熟悉滋味里。这趟旅行,更像一次从书页之间、从酒杯之中,最终走向真实旷野的散步。

札幌用它秩序分明的街道、含蓄克制的公园,以及即将到来的冬雪告诉我:所有的想象与符号,都需要一场真实的寒风、一次亲身的抵达,才能最终在记忆里落地、生根。


10/26/2025 草记于北海道
01/24/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