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韩国游——首尔仁寺洞

韩国给我的第三个惊奇,是仁寺洞。

这一天原本的目的地是景福宫。离我们住的明洞只有一站路,步行也可到达。出发前,我并没有像许多游客那样事先做足功课,详细了解景点的历史、典故与看点。我更偏爱另一种方式——在亲身行走与观看的过程中,慢慢发现那些出其不意的惊喜。

若景福宫的一墙之瓦、仁寺洞的一隅茶香,事先已被攻略描述得分毫不差,亲见时便成了验证,难免索然无味;若一知半解,甚至全然未知,则每一眼,都是一次初次对话。

庄子《人间世》云:“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所谓“虚室”,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内心澄静、不执不塞;“白”,也不是颜色,而是清明、洞照。人在这样的心境中,智慧自然生发,而真正的安定与顺遂,也会悄然停驻其间。

不求,反而得;不执,反而安。这是一种我颇为认同的东方世界观。

当然,这并不是说事前“预习”不好。就像兰花与牡丹,各有风姿,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个人偏好而已。或许,最深的“惊奇”从来不在景物本身,而在于某一刻,内心与外界悄然产生的共鸣。

顺着谷歌地图的指引前行,沿途所见,多是现代都市熟悉的面孔:钢筋水泥、玻璃幕墙、不锈钢结构——这是我早已熟稔的城市脉搏。

直到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橱窗里悬挂着一排巨大的毛笔,旁边是绘有山水的折扇。这个画面,几乎是瞬间把我拉回了童年的武汉——中山大道上那家经营多年的笔墨纸砚老店“荣宝斋”。这样的店铺,在海外已多年未见;即便回到国内,也几乎成了记忆中的风景。

街对面,另一家店铺正准备开门。店员将屋内的货品一件件搬到门口摊位上。我一眼便看到了“千字文”的字帖——那不正是我家老板(老伴)初学毛笔时用的范本吗?开篇几句我至今记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尤其那个“昃”字,还是当年查过字典才认识的。再细看,厚厚一沓字帖竟是欧阳询的字体,正是她最喜欢的字体。

在韩国,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在并非中国城的商店里,见到这样纯正而系统的中华文化陈列,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连忙叫她进店。她看后同样出乎意料:各式书法、绘画文具,都是在美国,尤其是在佛罗里达极少见到的。尽管她平日也从国内网购欧体字帖,还是忍不住买下了这本《千字文》。三千韩元,折合不过两三美元,实在是物美价廉。

继续往前,更多书法、汉字、文房器具出现在街道两旁。仁寺洞所呈现出的中华文化密度,甚至在武汉或其他中国城市,也并不多见。在这里,韩国对传统文化的保存与呈现,反倒让我生出一种“比中国还要郑重”的感觉。

街上还有几家瓷器店。大小不一的器物,与现代人物造型的瓷作,让我想起几天前在景德镇看到的青瓷与花瓷。韩国瓷器给人的印象是浑厚、敦实、古朴;中国瓷器则更显精巧、灵秀,各有特色。

也有些作品与陶溪川艺术街区里见到的现代瓷器相似,彩色人物造型中透着谐谑与幽默,似乎代表着当代韩国年轻人的个性表达。

此外,还有不少当代艺术画廊,许多都是免费开放的。我自知艺术细胞有限,传统写实尚可勉强欣赏,面对那些由方块、圆圈、红绿色块构成的画面,却完全无从理解艺术家的创作意图。也许,这正是他们所要表达的“超现代”或“后现代”意识。

无所谓。世界上本就有许多东西我不懂,也不可能、也不必全懂。保留一些谜一样的未知,持一份长久的好奇心,或许正是这个真实世界留给我们的余地。

街道的出口处,迎面立着一支巨大的毛笔雕塑。笔锋弯曲下垂,仿佛刚刚写完一笔,尚未收锋。笔杆的一侧,嵌着一个类似“温度计”的刻度,从 0℃ 延伸至 36.5℃;另一侧,则写着“大韩民国传统文化艺术中心·仁寺洞”。

36.5℃?难道韩国的冬天没有零下,夏季也不超过 37℃?转念一想,也许这正是雕塑最耐人寻味之处——它并非给天气使用的,而是给“人”。

36.5℃,恰好是人体的正常体温,是“有生命、在呼吸”的象征。低于零度,意味着冰冷、凝固、失去流动;高于体温,人便进入发烧、过热、失衡的状态。传统文化,既不是越冷越“原汁原味”,也不是越热越“活跃有生命力”,而是应当维持在“人的体温范围”之内。

从中华文明的角度看,这样的理解,其实非常“儒家”——不过寒,不过热,中庸而行,不偏不倚。它仿佛在提醒人们:让诗歌保持温度,让艺术贴近人性。这或许正是仁寺洞想要向世界呈现的,一种独特而温和的文化温度。

这条街并不宽,也不算长,走走停停,不觉便到了尽头。然而仁寺洞的历史却相当久远,可追溯至明代。朝鲜半岛上的高丽王朝被李成桂推翻,建立李氏朝鲜(1392—1897)。这一年,对中韩两国而言,都是重要王朝的起点。当时,这里是官宦贵族宅邸密集的区域;日本殖民时期后,逐渐发展为古董交易市场。至二十世纪,仁寺洞已成为韩国最大的古美术与艺术品集散地,汇聚了全国约四成的古董店与九成的传统文具店。

行走在仁寺洞,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浓郁而被精心呵护的中华文化气息——书法、篆刻、古画、陶艺、古董铺与各类民俗用品。那种浓度,甚至不亚于它的文明发源地。


10/18/2025 草记于仁寺洞
12/17/2025 整理于瓦蓝湖

亚洲行: 韩国游——初识首尔

我所知道的韩国

最早认识韩国,是通过五十年代初那场中国人称为“抗美援朝”的战争。在东西方两大阵营对峙的冷战格局下,朝鲜半岛被一分为二,就像德国被分为东、西德,越南被分为南、北越一样。

后来从中国近代史课本里知道,朝鲜在大清朝时曾是中国的藩属国,清朝战败后被日本夺去。在学习中国古代史时,又了解到隋炀帝三次东征高句丽(今朝鲜半岛北部),耗尽国力,最终导致隋朝灭亡。

再往后,在“文革”期间,我知道亚洲“四小龙”之一有“南朝鲜”(当时官方仍用旧称),后来才改叫韩国。八十年代我离开中国时,韩国已在国际上小有名气,首都也正式从“汉城”改名为“首尔”。到了美国后,我认识了许多不同年龄和背景的韩国人,才对这个国家有了更深的了解。

本世纪初,三星、现代、LG等韩国品牌逐渐在美国家喻户晓,韩国汽车也开始站稳脚跟。韩流文化席卷全球,尤其是韩国将“江陵端午祭”成功申请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让很多中国人对韩国的发展产生了浓厚兴趣。

从历史资料看,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古籍里已有古朝鲜的记载。汉武帝时,古朝鲜被灭,成为汉朝的乐浪等郡县。东汉末年中原大乱,《三国演义》记录了那段历史。无独有偶,朝鲜半岛也出现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鼎立的时代,其中高句丽最为强大。隋炀帝东征高句丽失败,成为隋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后来高句丽被唐朝与新罗联军灭亡,新罗基本统一了半岛。

唐朝灭亡后,中国进入五代十国分裂时期,半岛上高丽王朝建立。现今朝鲜和韩国使用的“Korea”这个英文国名,正是源于“高丽”。高丽历经宋、元两朝,到中国明朝初期被推翻,李氏朝鲜王朝建立,定都汉阳(今首尔),正式称“汉城”,民间则习惯叫“首尔”(意为“首都”)。

明亡清兴后,朝鲜成为清朝藩属国。直到19世纪末,日本吞并朝鲜,1910年正式建立殖民统治。1945年日本投降,半岛解放,却被美苏以北纬38度线为界分别占领。此后南方成立大韩民国(韩国),北方成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半岛分裂至今。

从古代的独立王国,到近代的屈辱,我发现朝鲜半岛的历史,几乎与中国王朝的盛衰始终纠缠在一起,从隋炀帝的东征,到唐与新罗的联军,再到“高丽”这个名字被世界记住。

而今天韩国当代的奇迹,则让我陷入深思,是什么让同一个民族在北纬38度两面的发展截然不同。


首尔初夜

从武汉到首尔有直飞航班,中午一点起飞,下午三点多落地,飞行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非常方便。

阴雨朦胧中,飞机掠过韩国上空,海面上散落着许多小岛屿。四点二十分抵达仁川机场,韩国比北京快一小时。

微雨中拖着行李出关,到酒店最简单的交通方式是出租车。机场出租车管理井然有序,不同方向有不同站牌,旅客按指示排队等候。唯一不便的是,站牌全是韩文,没有中英文双语——这一点和中国机场相比,显得不够国际化。

好在有咨询台(Information desk),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去7C站牌排队。司机是一位中年大叔,看不懂我们手机里的中英文地址,索性请来机场服务员用韩语解释,才顺利出发。

出租车在小雨中行驶,夜幕下的首尔灯火辉煌。出了机场路况尚好,一进市区,四五车道的马路就堵得满满当当,跟武汉下班高峰差不多,大都市的感觉一下子就在拥挤中出来。不过,首尔司机开车很文明,几乎听不到喇叭声,也不随意变道插队。最后一公里路走得特别慢,地图显示不到一英里,却走走停停花了十多分钟。

途中,夜色朦胧,周边的建筑,桥梁和高大的现代的建筑,古老城墙以及城门的轮廓,在车窗中一晃而过,恍惚中,似乎错过了好多城市的景色。

七点多,终于抵达明洞梨花酒店(Ehwa in Myeongdong)。由于坡度大,车子停不到门口,我们只好在马路边下车,拉着行李爬一段坡。

网上看照片,酒店挺气派,实际到了一看,门脸低调得像路边咖啡店,大堂几把简单的木桌和椅子,更像一个快餐店。

进房间才发现,房门竟然是用一把传统钥匙开的!在全球各地住过许多酒店,用钥匙开门的还是头一次。我看着手中的钥匙,轻轻握住韩国给我的第一个惊讶!

不由得想起木心的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首尔,我懂了:你是三星、现代、LG的高科技,加上一把老式钥匙与门锁的奇妙结合。

安置好行李,出门觅食。从我们住的地方,步行几分钟就是明洞圣堂和购物街,晚上灯火璀璨,化妆品店、时尚品牌和街头小吃应有尽有,特别适合初来乍到的游客。

七点半,我们来到附近一家小型超市,里面有一家“韩国传统酒家”。门上写着八点关门,可是,才七点四十,店员就不让进去了——这在美国和中国都很少见。几番交涉后才让我们进去。菜单很国际化,除了韩文和英文,还有中文。

我们点了酥烤牛肉、牛骨刀切面、一碗米饭和一瓶韩国啤酒“Terrain”,总共折合美元38元左右。

韩国的饭菜和中国口味天然相近,配以几个小碟子的泡菜,吃得很舒服。结账时我习惯性地给了5美元小费,服务员笑着摆手:“不用付。”这是初到韩国的第二个小惊讶。

超市后面就是明洞圣堂(Myeongdong Cathedral),韩国第一座砖砌哥特式建筑,钟塔高45米,在明洞高楼中格外醒目。虽然,外表比不上欧美的许多天主教堂,但是,它是韩国天主教的象征与精神中心,也是首尔最著名的天主教堂。

天主教于1784年由韩国人李承薰在北京受洗后传入朝鲜,早期信徒遭受多次大迫害,许多人殉道。19世纪末,天主教才逐渐合法化。1970–1980年代军政府时期,这里成为民主运动的避难所,被称为“民主运动的麦加”。

雨夜中,我不经意邂逅的不仅是首尔的一个著名景点,更是韩国近代历史、信仰与文化的交汇点。它对我意义不亚于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


10/17/2025 周五 草记于首尔明洞区
12/12/2025 周五 整理于佛州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