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日本游——清水

此地可看富士山。但不是富士山。

清水:观山之道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便有了层次。前一句是事实,后一句更像顿悟。我在清水,隔海望去,富士山确实在那里,静静地、完整地。但我脚下踩着的是清水的街道,耳边是港口的浪声。我意识到,自己并未抵达富士山,而是在它。

这种“到达”与“在场”之间的距离,恰恰构成了旅行的核心经验。

这更像是清水的故事,而非富士山本身。


海上初逢

2025年10月31日,万圣节清晨。

阴天。风大,气温偏高。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我在船上默默祈祷:不要。

6:30起床,7:00早餐。邮轮仍在海上,广播里预告着晚上的节日活动,而甲板上的人群却被另一件事吸引——

富士山。

它出现在海平线上,高大的身影被云雾环绕,像一幅尚未落款的浮世绘底稿。游客们涌上13层甲板,风势太强,前端最好的观景台关闭了。我把手机伸出栏杆,按下快门。

照片并不理想。但肉眼所见的庄严是真实的。

船继续前行,光线偶尔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11:00,船入清水港。

清水,静冈县东部的一座港口城町,2003年之前曾是独立的“清水市”。它紧邻日本最高的山,也怀抱日本最深的海——山与海在此并置,却并不张扬,只作为日常生活的远景存在。

当地人或许不会特意去看富士山。它只是停泊在港口的某个转角,一抬头,便在那里。不近不远,像一个长期存在的祝福。


日本平的平视

我们没有先去三保松原,而是决定上山。

日本平。这个名字意为“日本的高台”,传说古人认为,此地的风景足以代表“日本之美”。从港口打车上山,山路盘旋。抵达时,视野忽然开阔:茶园与松林铺展,一座八角木构展望台立在那里,像一枚安静的现代浮世绘框,将骏河湾与富士纳入其中。

塔中部的观景台被称为“日本最美的展望台之一”。站在那里,骏河湾的海天线在脚下延伸,富士山在对岸沉默。

仍是阴天。肉眼所见清楚,镜头却总隔着一层。这或许才是它本来的样子——不是明信片上反复复制的完美,而是一种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辨认轮廓的存在。

那并非最适合拍照的时刻,却是最适合记住的时刻。

“亲眼所见”之所以珍贵,正因为它不可转让。镜头里的富士山可以分享,但站在风里、把手机伸出栏杆、默念天气的那一刻,只有我自己知道。云雾聚散的速度,光线的犹豫——这些无法复制的细节,才是我真正带回来的东西。

从观景台下来,看到一个铜雕。左手一个带着西洋帽子的小女孩,右手一个和服打扮的女子。碑文用谷歌翻译如下:

穿着红鞋子的女孩,
被“异人”(外国人)牵着,
就这样走了。

后来得知,这是出自日本著名童谣《红鞋》的歌词。这首歌常被解读为:明治时期日本对西方世界的向往与不安,以及个体命运被时代带走的无力感。长期以来在日本被视为一首关于离别、流转与命运的歌。

日本平的风很轻,观景台上可以望见远处的海。铜雕让人想到旅途中那些无声的瞬间:我们被风景牵着走,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回头看时,才发现,冥冥中命运早已松开了手。


东照宫的参拜

从日本平乘缆车下山,可至久能山东照宫。

这里供奉德川家康。江户幕府的开创者,日本“天下泰平”的奠基人,长眠于此。神社依山面海,朱漆楼阁在秋日山林中显得格外庄重。雕刻、彩绘、金箔——日光东照宫的华美,在此收敛为一种克制的尊贵。

然后是石阶。

1159级。每一级都比寻常台阶高出许多。资料上说,这是为了让参拜者“步步倾身”,以示敬畏。上行尚可,下行时,膝盖与腰开始抗议。

旅行并不总是轻松的。那些需要用身体抵达的地方,往往在记忆中停留得更久。

德川家康在这里等待了四百多年,等的不是匆匆一瞥,而是愿意用身体记住他的人。

我去了。我记住了。

登至最高处时,天上开始零落雨点。我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缆车送我们下山,雨势渐密,山影隐去。

富士山仿佛完成了一次必要的仪礼:在海上让我看见,在日本平让我平视,在东照宫陪我完成这场参拜。随后,在雨中退场。

不是告别,更像送行。


雨中送行

回到船上,雨声淅沥。窗外只剩灰蓝的骏河湾,富士早已隐入幕后,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退场仪式。

有些景致,遇见是幸运,错过是常态。而那已经进入记忆的山影,并不会随天气变化而褪色。

这一天的节奏,从清晨海上的初逢,到午后雨中的隐去,构成了一段完整的行程。我不是在“打卡”富士山,而是与它相处了一天。

晴天的富士山可以被无数人同时拥有,但雨云将至、在德川家康墓前抬头望见山影的那个瞬间,只属于我。

这趟富士山之旅,山在云深处,景在步履间。


是夜,船窗之外,雨声不绝。想起白日在港口眺望富士时,心中忽有句子。枕上记之,是为诗跋:

《乙巳秋游清水港望富士山》

海上初逢富士山
扶桑云雾隐酡颜
登临日本平岗望
不见东照宫外天
松原倒影遗诗梦
神阙连阶结善缘
归舟细雨侵衣透
唯有余情寄远巅


10/31/2025 草记于清水港
02/13/2026 整理于瓦蓝湖


附记

清水教会我的,并非如何“抵达”,而是如何观看。

我们常以为旅行的意义在于征服——登顶、到此一游、完成清单。但清水提示了另一种可能:有些风景,是用来隔着一湾海水去看的。那“到达”与“在场”之间的距离,正是观看发生之处。

不是征服者,不是朝圣者,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在港口转角停下,抬头,然后继续前行。

富士山在那里。海在那里。清水的街道也在那里。

它们不催促,也不喧哗。

窗外无山,而骏河湾的风仍在心中吹拂。

或许这才是富士最真实的模样——不在眼前,而在我愿意继续用余生去回望的那个方向。

2026年2月,于瓦蓝湖

亚洲行:日本游——神户

神户(Kobe)欢迎您!

长安门

神户中华街。门前的弥勒造像,站姿,双手合十,手持念珠——是“迎客弥勒”。来者皆客,笑迎八方。

中华街长安门

西侧入口,立着一座石雕牌楼。它不似中国常见的木构牌坊那样轻盈,却厚重、沉实——屋脊琉璃瓦,檐角微翘,是典型的明清官式风格,却在石料里完成了对日本抗震规范的适应。

这座门叫“长安门”。正中石匾,刻着两个字:“敦睦”,下署“赵朴初题”。

我在这门下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它高大,而是那两个字——敦、睦。不说繁华,不示锋芒。在异乡,以厚道立身,与世界和睦相处。这不是市井吉语,是公共伦理之辞,是赵朴初一生倡和合、重包容的注脚。

1980年5月30日,北京。一个寻常的春日,中日友好协会接待日本俳人协会访华团。席间,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诗兴勃发,参照日本俳句十七音,以汉语十七字写下三首短诗——那便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组“汉俳”:

上忆土岐翁
囊书相赠许相从
遗爱绿阴浓

幽谷发兰馨
上有黄鹂深树鸣
喜气迓俳人

绿阴今雨来
山花枝接海花开
和风起汉俳

末句“和风起汉俳”,从此为一个新诗体定了名。但于我而言,更动人的是第二首末句:“喜气迓俳人”——不是矜持,不是客套,是“喜气”。是见到邻人从海那边来,发自内心的欣悦。

中华门上的“敦睦”二字,最深的来处,大概就是中国对日本的基本态度了。不是对立,不是戒备。鉴真东渡,带去的不止佛法,还有“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誓愿。一千二百年后,赵朴初用十七字汉俳,把那誓愿续写了一遍。

我的汉俳写作,起步于这三首短诗。不是学其形式,而是借那几行字,学会了如何在汉语中安放一个瞬间。此刻,“敦睦”二字落在这位汉俳创始人的题署里,落在这座华人聚居百年的街口,落在我这样一个后辈写作者眼前,自然就有了分量。

山花枝接海花开——唐人街是一座桥,不是一道墙。


铁板前的证书

我走进一家神户牛专门店。店面不大,柜台后方,悬着一块铜牌。

标题是:神戸ビーフ品評会(第242回 神戸枝肉共励会)
中央:優秀賞 但馬牛
下方:ご購買店様
日期:令和6年7月26日
主催:神戸肉流通推進協議会/加古川食肉地方卸売市場

——这是一头获奖但马牛的认证证书。这头牛在品评会的去势或雌牛组中拿到了优秀奖。而这家店,是成功竞得这头牛的“购买店铺”。

铜牌不大,却是这家餐厅底气的全部证明。神户牛的认证极其严苛:血统、产地、饲养、屠宰等级,缺一不可。而能拿到“优秀赏”牛的店,通常不是游客随便走进来的路边店。这是一头牛从但马山区走向神户市场的全部履历,也是餐厅对客人的无言承诺。

上村厨师戴眼镜,白帽,在开放铁板前稳立。刀锋划过牛肉,油花在铁板上绽开细密的响声。

我吃到的牛肉,被分成几块上盘。右边两块,油花细密如雪纹——那是A5等级特有的霜降,入口即化的脂肪香气。左边一块,肉色较红、油花稀少,是菲力,质地柔嫩而清瘦。应是餐厅有意提供的部位组合,让人一次尝尽神户牛的不同表情。

对我而言,这一餐最动人的时刻,并不在于那种意料之中的“入口即化”,而在于一种如获至宝的仪式感。

当我夹起第一块只点了一抹海盐的西冷送入嘴里,感受油脂在舌尖毫无阻力地化开时,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块奖牌上的日期与头衔。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品尝的不仅是顶级食材,更是一段从牧场到品评会、再到主厨刀下的漫长历程。

这种“讲究”让每一口咀嚼都变得很慢。那种混合了坚果香与温润油脂的回甘,让我觉得这一场远道而来的寻味之行,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完满的交代。。


中华城的秩序

从长安门走向南京町广场,两边是半开放的小吃摊位。

南京町,生诞一百五十七年。我没把它看作“原汁原味的中国”。我更愿意这样理解:这里是一个被整理、被理解、被善意呈现的中国形象。它未必全貌,却也真实。

芝麻团子、炸丸子、烧卖、饺子、糖葫芦、苹果飴、草莓飴。明火大铁盘,热气升腾。价格牌统一字体,食材排列整齐,色彩高度饱和——红、金、亮,是中国节庆的颜色。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中国街头。中国街头的烟火气,是油烟横飞的,是吆喝交织的,是临时加摊、塑料凳挤占人行道的那种生命力的无序。而这里的一切,都被整理过。异域,但不混乱;热闹,但有秩序。

这是日本对“异文化”的标准审美处理方式。不能说它不真实。这些食物确实源自中国,或中式点心体系。烧卖是烧卖,饺子是饺子。但它们被重新组织成了一个日本人可以迅速理解的“中国”。这个中国,不是日常生活,而是“出来逛一逛”的地方——周末、假日、学生放学后、游客半日游的消费目的地。

一个被定格在“好吃、好看、好拍照”的中国。

我没有感到冒犯。我只是在想:任何一种文化在异乡的呈现,都不可能不是被选择、被编辑、被适配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原汁原味”,而在于这编辑是否善意,是否仍有尊重。

这里有的。我能感觉到。


三宫神社的安静

三宫神社,在神户市中心,离中华街不远。神社很小,隐在街巷之间,若不是专程寻访,很容易走过。没有宏大纪念碑,没有强烈叙事,只有一块解说牌专门讲述那场事件。

1868年1月11日,庆应四年。那是一个日本尚未站稳的冬天。幕府已亡,新政府未立,神户港刚开埠不久。冈山藩士在三宫神社附近巡逻,与外国水兵发生冲突。日本武士开了枪。

——这就是“神户事件”。

危险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它的时机。任何一个涉外冲突,在那个政权未稳的时刻,都可能成为列强武力干预的借口。

明治政府的选择是:克制。承认责任,道歉,赔偿,严惩涉事藩士。没有辩解,没有推诿。用当时许多武士的眼光看,这是“丧权辱国”。

但日本的历史学者说:这是日本从“情绪型国家”转向“制度型国家”的第一次公开测试。它向世界释放了三个信号:日本愿意遵守国际规则;日本能控制自己的武装人员;日本优先选择国家存续,而非面子与血性。

列强没有进一步干预。神户港继续发展。日本避免了被武力再打开一次国门。

——这就是三宫神社今天如此安静的原因。不是遗忘,而是一个成熟社会的选择:有些历史,只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反复表演。

我站在神社院内,没有游客,没有讲解,没有仪式。风穿过鸟居,像穿过一个不再需要声辩的答案。

克制还是反抗?霸王自刎与韩信胯下,五代十国的冯道与义和团——哪一条路更值得被历史记住,争论从未停止。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神社,一个民族选择了把自己从情绪的漩涡里打捞出来,放上制度的轨道。

那也是一种勇气。


尾章·神户三题

从长安门到三宫神社,步行不过十分钟。这十分钟的路,仿佛走了一百五十七年。

敦睦,是起点。克制,是选择。而神户,把这两者都安静地收下了。

习作三首汉俳结尾。

长安门

石坊立夕晖
敦睦二字认柴扉
海云归未归

神户牛

铁板起松烟
雪纹一寸入唇间
但马是前缘

三宫神社

鸟居对海门
当年一默重千钧
春苔石上生


10/30/2025 草记于神户
2/11/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