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游·基督城

今天进入海上第七日。

一觉醒来,又是一个早晨。海上的日子,像翻书,一页又一页,眼花缭乱。

游轮驶入南岛利特尔顿港。地平线上南阿尔卑斯山脉的山脊隐约可见。阳光刚露脸,便把甲板与玻璃挡板染上一层暖金。南太平洋清冷高远的天空,悬挂着一弯即将隐去的新月。一场新旧交替的日月同辉,让晨曦中的此刻显得温柔又静谧。

新西兰南岛最大的城市,便是不远处的基督城。这座被称为“花园城市”的地方,像几天前到过的北岛内皮尔——但内皮尔的大地震已是近百年前的事,如今几乎看不到痕迹;基督城的两次强震,却仅仅过去十五年,市中心遭受的重创,至今仍在愈合之中。

码头就有往返市区的大巴,十新元,十分方便。

车子沿着山脉起伏前行,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空灵起来。云不在高天之上,而是停驻在半山之间。雾气沿着山势缓缓铺展,时聚时散,村舍与林木在其间若隐若现。天与地的界限,仿佛被悄然抹去。一时间竟生出几分“人在尘世,心入云端”的恍惚。

车行其间,声音都会被雾吸走,连引擎声都变闷,人们不由得把呼吸放轻。

道路两旁,小平房一栋挨着一栋,窗帘都拉得平平整整。色调素净,样式简洁。初看只觉清爽有序,继而又隐隐明白了什么——这是一座经历过创痛的城市所留下的印记。

那场地震,旧日的建筑倾毁殆尽。眼前这些低矮而规整的新居,正是灾后重建的见证。它们没有夸饰的外观,在朴素之中透出一种踏实与坚韧。这是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畏,也是重新扎根生活的决心。劫后余生的土地,更懂得安放生活;经历过震荡的人,也更懂得珍惜日常。


车轮向前,云雾渐散。前方驶入坎特伯雷平原。阳光重新落在屋顶与街道之上,一座城市的轮廓渐渐分明。

进城后,我跳上随上随下的观光有轨电车。四十新元,买半日旧时光。我通常的方略是先随车绕行一圈,第二圈再决定在哪里下车。

那台亮丽的老式红色车厢在街道间缓缓穿行,车窗就像一个流动的画框。坎特伯雷平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车厢,木质座椅、铜把手、皮拉环,都在光影里发亮。耳边是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叮当一响,司机指着窗外说:左边这栋是震后第一个复业的书店,右边那个空地以前是报社。

有轨电车边走边停,驶过广场上的一个雕像,约翰·罗伯特·戈德利。他是基督城的建城者,一百多年前带着移民船队登陆。这座铜像是新西兰最早的人像雕塑。地震时他从基座上摔下来,断成三截,修好后重新站回去。背影里塔吊还在转,新楼一层层长,旧铜像就站着看。

底座那行手写的粉笔字很基督城:“欢迎捐助……流浪者可按需拿取”。创始人脚下,成了流浪者的补给点。庄严和市井,历史和当下,就这么待在一起,没人去擦。劫后余生的城市,好像对“体面”的定义更宽了。

拐个弯是大教堂广场,一组十字架下的青铜像,是“公民战争纪念碑”。纪念碑在地震中幸存,而它身后的大教堂却成了一座正在疗伤的废墟,蓝色围挡后,漫长的重建还没结束。

缓缓穿行在重生的街区,一幢外表焕然一新的老式建筑出现。这是老城的首席邮政局。红砖为底,白色奥马鲁石做装饰,钟楼上的四面钟,曾对着整个广场。地震中它塌了一半,钟楼倒了,立面裂了,整整废弃十一年。工程师用钢结构把外壳兜住,一块砖一块砖编号,清洗,补缺,再拼回去。

清晨下车,南岛的气温不过华氏五十来度。云彩遮住太阳,冷风一袭,竟让人恍惚生出几分北半球倒春寒的错觉。过了广场,太阳开始露脸,绿意之间,接连出现一些新的建筑。

那栋带有奇妙弧度、外墙如同拼贴画一般的宏伟建筑,是基督城的新中央图书馆。灰白陶瓷板错落拼接,远远看去就像南阿尔卑斯山脉在阳光下的阴影,又像毛利文化中编织的藤毯。

旁边那个黑色高塔,粉色绷带缠着,是城市的一道新伤疤——七年前清晨那个枪击案的临时纪念装置。黑色代表哀悼,粉色是毛利文化里的治愈。地震过去了,枪声也过去了,这座城把伤口直接长在新建筑旁边,不掩不藏。

与之相对的,是一幢白色大楼。地震后虽保住了筋骨,外面却已全毁。修复后线条干净利落,整齐划一的方形窗格在微弧墙面上排列,太阳一转,每个窗格就吐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地面的几何人行道砖,把大楼的韵律延伸到了行人的脚下。绿树掩映,让硬朗的现代建筑多了几分柔和。

新旧建筑,就这样隔着广场对视。这大概就是基督城的逻辑:断过的地方,长出新枝。新枝旁边,老根还在。

穿插其间,街头巷尾和广场上,还有现代造型艺术。

一个盛住天空的圣杯,竖立在广场一角。18米高,42片银色叶子,蓝锥形骨架,是本地人心目中的“不锈钢甜筒”。大地震时,周围建筑全倒了,它晃一晃,居然没事。

从地里长出来的麦子,就长在街角。五根钢柱托着一捆金属麦穗。象征此地是新西兰粮仓。柱子上贴着寻人启事、乐队海报,风吹日晒也不撕。很基督城:雕塑不是供着的,是长在生活里的。

一组被风吹弯的线条,生长在雅芳河边台阶上。细长的钢杆顶着抽象金属线条,灵感来自芦苇、风和水流。名字来自毛利语里的“编织席”。

地震把半座城晃倒,也晃出全南半球最大的户外美术馆。废墟拆完,空地围挡太多,市政府干脆说:画吧。于是整座城变成了画布。

倒立的城市,是年轻人新的视角。涂鸦中黄裤子紫卫衣的小人,头朝下脚朝天,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下脚上,世界翻转一次,反而站稳了。

安静的国民鸟。司机介绍,这只绿背白眼圈的小鸟叫银眼鸟,毛利语意思是“外来者”。它们19世纪从澳洲飞来,后来成了本地最常见的鸟。整面墙原本是震后拆掉的楼,露出丑陋的防火砖。艺术家们花了两周,把停车场变成森林。


在城里转了一圈,我决定去基督城的植物园看看。

一到入口,铁艺围栏后面,几棵高大的古树把天空撑得很高。铜色的“基督城的植物园”几个字静静嵌在石墙上,像一本厚书的封面。城市的声音也随之淡了。

与其说是植物园,不如说是一座百余年历史的城市公园。它是基督城“花园城市”的心脏。一百多年前,为庆祝英国王室成员婚礼,人们在这里种下一株英国橡树。后来树越来越多,花越来越盛,渐渐长成了今天的模样。

一进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园中的孔雀喷泉。阳光下,浅蓝色的池水微微荡漾。喷泉最上方张开的金属孔雀尾羽,在光里闪出细碎的亮。水从孔雀尾羽一层层摔下来,砸在蓝池子里,碎成一地小铃铛。

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经过。喷泉似乎不是景点,而是街坊邻居每天都会路过的老朋友。

喷泉后面是一尊铜雕,翘着腿,端坐在椅子上。读了碑文才知道,他跟花园无关,是为了纪念他推动了“林肯隧道”的建设,就是我来时经过的那一条长长的隧道。他,中国的詹天佑,已经在这里陪伴花园一百多年了。

顺着路径前行,令我吃惊的是园中那些巨型红木和英国橡树,很多都是上上个世纪种下的。

一棵巨型红木,树干粗壮,横卧的巨大枝干留在原地,成了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高耸入云的树冠,会让人真正感受到时间的厚重。

一棵老橡树,枝干舒展,主枝又长又低,园方用木柱撑着。这种“横着生长”的姿势,是英式花园特有的古典气质。树下投下大片树荫,是野餐、读书、发呆的绝佳位置。

我停下脚步,索性坐在草地上,斑驳树影中微闭双眼。人生何事太匆忙,偷得浮生半日闲。

起身沿着主路走不远,就是大丽花区。

那些花卉,红的像一团团火焰,黄的像小太阳滚在绿叶里,白的干净得能照见蓝天。粉色的仙人掌型大丽花,花瓣细长向外舒展,活力满满。

沿途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黄色的火炬百合,成片的蓝紫色大花球,来自非洲尼罗河。更多的是大片平整的草地,绿得纯净通透,人走在上面,仿佛踩着厚厚的天然地毯。

阳光洒落,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树叶的清新气息。沿着公园绿道慢慢前行,两旁繁花点缀,树影婆娑。微风吹过,枝叶轻摇,从容舒展。偶有落花飘下,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人在园中走,心也渐渐变得柔软安静。有一瞬间,我想,这里莫不是我心中的伊甸园?如果夏娃走过来,我也不会太惊讶。

植物园对面,是基督城的艺术中心。哥特复兴式石头建筑、尖拱、雕花窗框。这里早期是坎特伯雷大学的旧址,怪不得看上去有着牛津和剑桥风情。

开阔的四方院中,草坪、弧形步道、古老石楼环绕。坐在石阶上休息的年轻女子,把整个氛围衬得特别宁静悠闲。若不是怕打扰这份宁静,我真想在石阶上坐坐。


在下车处,我换乘另一班有轨电车,回到城里。

途中经过基督城的“灵魂河流”,雅芳河。河水清澈宁静,两岸绿树成荫,像一条绿色的丝带穿城而过。远处的小桥和现代建筑,与古典的河岸景观形成有趣的对比。河边阶梯座椅区,当地人和游客在这里晒太阳、聊天、看人撑篙船。

小城在这里变得热闹起来。市区购物步行街,玻璃顶棚的现代通道、挂满的彩虹旗,两侧是时尚品牌店。

马路边那栋现代建筑以独特的波纹和像素化立面闻名,置身其间,完全是现代化城市的感觉,哪里还有地震的影子?

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红衣歌手和吉他手在商店橱窗前演出,是基督城市区当今的温暖画面。

经典的红色有轨电车载着游人,继续我尚未完成的环绕之旅。

在一家咖啡馆坐下休息,我点了杯新西兰常见的flat white。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当地人,聊起地震时语气平淡:“那两天,整个城市都在晃。但你知道吗,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开始清理瓦砾了。”他顿了顿,“我们花了十五年,还没完。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

我端着杯子没接话。咖啡很烫,内心忽然热了一下。


我们的起点,是这座大门楼。这是基督城的“追忆之桥”。一战期间,坎特伯雷的年轻士兵们就是从附近的军营出发,列队走过这座桥前往火车站,奔赴远方的欧洲战场。

两边石狮子蹲着,左边“归来”,右边“牺牲”。门洞就是为他们留的:活着的从这里穿过市中心,死去的名字刻在内壁。当年从这里送走6600人,回来的一半不到。

基督城的早晨,天空是灰的,门楼是冷的。我把手按在“牺牲”那只石狮子头顶,石头是凉的。仿佛把人带回了当年士兵们告别家乡、走向未知的沉重氛围中。

我们的终点,也是这里。下午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历经沧桑的石面上,将复杂的雕刻线条勾勒得无比清晰。拱门前坐满了人,跑步的,晒太阳的,背包客把鞋脱了。同一座门,同一天,人声把纪念变成了生活。

基督城,就这样把过去和现在,都安放在同一条街上。

返程大巴开上山,利特尔顿港又缩成一个小点。

早晨看见的那弯新月不见了。但我知道,天黑之后它还会回来。

基督城也一样。


03/24/2026 草记于基督城
06/08/2026 整理于瓦蓝湖

新西兰游记·惠灵顿

天色微明,邮轮已静静停靠在惠灵顿港湾。我坐在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旁,看晨光一点点洇开。

近处是港湾苏醒的气息,远处是城市流动的脉搏。车流已经铺满道路——小车穿梭,巴士往来,还有火车贴着海岸线缓缓驶过。

一抹阳光从船舷那边透过来,新西兰首都的清晨,就这样在眼前铺陈开来。


国会山、蜂巢、纪念碑

早上7点钟开始上岸,一部分性急的早鸟先飞了。我们从容地用过早餐,不慌不忙地随着人流下船。

出入境口竟然没有安检。工作人员微笑着引导,节奏平缓而有序。对于习惯了层层安检的人来说,这种松弛感多少有些意外。

此刻惠灵顿大约十二三度的凉意,穿上夹克衫刚好。

邮轮的接驳车将我们载到市中心国会山旁,下车一眼就看见新西兰最标志性的建筑“蜂巢”,还有马路对面的纪念碑,以及静卧两侧的铜狮。

“蜂巢”是一座圆形、阶梯状向上收窄的建筑,外立面层层叠叠,布满小窗,因酷似传统蜂巢而得名。这里是新西兰总理办公室、内阁会议室和多名部长的主要办公场所,是行政权力的核心。相当于美国的白宫。

纪念碑的全名是“市民战争纪念碑”,是惠灵顿最重要的战争纪念场所。仰头望去,顶部的青铜雕像是一位骑在飞马上的青年,手持胜利花环。与美国华盛顿的纪念塔不同——那里纪念伟人,这里纪念人民。

纪念碑下两尊大型青铜狮子,守护着那些为国家牺牲的“公民士兵”与所有参战人员。最有意思的是,两头铜狮并未高踞基座,而是卧在人们伸手可及的地方。孩子们爬上去拍照,大人顺手摸摸狮头。战争纪念碑原本带着肃穆,却因为这份亲近,多了一点人间气息。

沿着国会山的坡道缓缓而上,视野渐渐开阔。国会山上并列着三座风格迥异的建筑——现代感十足的“蜂巢”,古典庄重的议会大厦,以及新哥特风格的旧政府大楼。

议会大厦为明显的巴洛克风格,厚重而庄严。花岗岩与大理石构成的立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高大的柱廊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一旁的旧政府大楼却是维多利亚哥特复兴风格,有尖塔、拱门、玫瑰窗和精美装饰,看起来像一座童话城堡,却完全由新西兰考里松木建造。

蜂巢的现代线条、议会大厦的庄重立柱、旧政府大楼的童话尖顶,同时映入眼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审美,并没有彼此排斥,而是在同一座城市里安静相处。或许,这正是惠灵顿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从容的秩序。

台阶之间,一尊高大的铜像静静伫立,那是新西兰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理之一理查德·约翰·塞登。他目光坚定,右臂前伸,仿佛仍在为这个年轻国家指引方向。

然而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一座供儿童玩耍的滑梯。银色滑道从木质结构中蜿蜒而下,静静卧在树荫里。国家权力中心与儿童乐园只有几步之遥,庄严与童趣并肩而立,互不冲突。

继续向前,却被一棵古树吸引。粗壮的枝干向四周舒展,树梢垂下一束褐色长须般的东西,远远望去,像《魔戒》里树人恩特遗落的一绺胡子,又仿佛童话里的树精正在沉思。清晨微风吹过,长须轻轻摇曳,给庄重的国会山平添几分神秘气息。

一时间让人想起新西兰给人的整体印象:秩序井然,却并不拒人千里;尊重传统,也给日常生活留下足够空间。


凯尔本高地、植物园、缆车

从国会山下来,我们决定乘出租车前往凯尔本高地。这座依山傍海的首都,有许多地方适合远眺,而凯尔本高地正是其中视野最开阔的一处。植物园、缆车和观景台都聚集在这里,像是一座城市专门留给游客的阳台。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说我们来自美国,笑着说:“那你们一定得去看看我们的缆车。”他沿途介绍当地风情,说凯尔本高地是看惠灵顿最好的地方,要是今天风不大,就算走运了。车子沿着坡道盘旋而上,街道高低起伏,两旁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上山后,一眼就看见缆车站。巧极了,一辆红色的缆车正轰隆隆地爬上来。那一抹鲜红在满眼的翠绿与城市建筑之间跃然而出,成了整幅景致的点睛之笔。

近处茂盛的层叠绿树,特别是新西兰标志性的银蕨,增添了浓郁的南太平洋风情。中景里,那片空旷平坦的绿地与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交相辉映,展现了这座城市在紧凑空间里的利落布局。远景中,密密麻麻的房屋顺着山势延伸,最终融入湛蓝的大海,海面上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岛屿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左手边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硕大如圆柱碉堡的巨树,以其严整的几何轮廓切断了蓝天,却又和右侧自然舒展的棕榈、银蕨形成了一种戏剧性的对比。树根处藏着一块指示牌,行人从它身边笃定地走过,把植物园的“人工之巧”与“自然之美”融合得恰到好处。

车站旁有一个咖啡馆,正好让逛累了的游人停下歇脚。小小的咖啡馆里阳光通透,大面积的格子玻璃窗几乎把山顶毫无遮挡的阳光全盘收纳了进来。淡绿色的木质桌椅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复古而柔和的色调,屋顶错落有致地悬挂着绿色的植物球和白色灯笼装饰。

一阵山风过后,推开门,风被玻璃挡在身后。阳光在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从瞭望大海的壮阔,回归到“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点上一杯凯尔本高地引以为傲的小白咖啡,用勺子轻轻舀起那一缕泡沫,咖啡师精妙的拉花纹路依然完好地保留在勺尖上。舌尖滑过的是浓郁的豆香与奶香的完美融合。这不仅是一杯咖啡,更是把惠灵顿的日光与闲适一同饮下的仪式感。

在咖啡的余香中踱步出门,准备下山。等车的时候,路边一座小小的缆车博物馆吸引了我的目光。

走进去,里面静静停靠着退役的老式红皮木制车厢。仿真蜡像重现了当年的日常:专注抓着操作杆的八字胡司机、一身复古衣裙凭窗远眺的淑女乘客,还有在巨大的绿色卷扬机旁凝神工作的机械工。

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孔和冰冷粗犷的机械,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跨越百年的城市记忆。这辆缆车对于惠灵顿而言,从来不仅是一件交通工具,它是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流淌在岁月里的血脉。它载着一代代人上下山岗,也把过去与现代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然而,正当我沉浸在这百年的工业历史中时,转角处的一幕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玻璃柜里,竟然静静伫立着一具古代士兵的铠甲。生锈的古铜色面罩、精细刻划的卷草纹路、层层叠叠的鱼鳞状护甲,透着一股肃杀而古老的气息。在这座展示近代缆车机械的博物馆里,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在场的当地人笑着解开了疑惑:这哪里是什么古董,分明是《魔戒》电影里罗翰国骑兵的战甲,诞生于惠灵顿的维塔工作室。它的出现,不仅打破了博物馆的沉闷,更点出了惠灵顿作为“世界电影之都”的独特文化名片。

带着这种中土世界的魔幻余韵漫步下山,感觉眼前的惠灵顿山海,又多了一层传奇的色彩。

作为旅行者,最迷人的时刻往往不是按部就班地打卡地标,而是在不经意间撞见这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彩蛋。


国家博物馆、历史、艺术、民俗

乘缆车下山,马上进入繁华的市区。这里离国家博物馆不远,步行大约三十分钟。

新西兰国家博物馆的毛利语名称是 Te Papa Tongarewa,意思是“存放这片土地珍宝的地方”。

博物馆共有六层,每一层都像是一个新奇的世界。还没有细看,就先饿了。到馆内小吃部买了一个鸡肉蔬菜卷,配上一瓶本地常见的矿泉水。食品装在一个牛皮袋里送上来,袋上写着:今天我的消费,为 Pōneke 带来了生机与活力。

Pōneke 是惠灵顿的毛利语名字。一个风趣的说法是:当年英国殖民者建立港口时称其为 Port Nicholson,当地毛利人用毛利语模仿“Port Nick”,念着念着,就成了 Pōneke。

一楼大厅那堵巨大的黑底红字展墙,像一块磁铁瞬间吸住了我的目光——“加里波利:我们的战争衡量”。带着一丝疑惑迈步进门,四周的光线骤然褪去,整个人坠入了一片压抑而肃穆的黑暗。

时间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一百多年前的1915年。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作为英联邦的一部分,组成了澳新军团,远渡重洋前往土耳其的加里波利半岛。由于情报错误和战术失误,这些年轻士兵在陡峭的悬崖海滩登陆时,直接暴露在奥斯曼土耳其军队密集的炮火之下。这场长达数月的拉锯战最终以惨败告终。

地面的碎石上赫然印着一串冰冷的数字:整场战役总死亡人数 130,842 人。其中,两千多名新西兰士兵流尽了鲜血。对于当时人口只有一百万左右的新西兰来说,这意味着几乎每个社区、每个家庭都有年轻人一去不回。

黑暗中突然矗立起一尊巨大的士兵雕像,同样出自维塔工作室之手。他无声地坐在那里,身着沾满沙土的军装,打着绑腿,手里的罐头和落在罐头盒上的苍蝇,成了残酷战场上唯一的慰藉。聚光灯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眶、干裂的嘴唇,以及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的无尽疲惫与迷茫。

这种“把数字放大成血肉,把历史缩小到个人”的设计,是这个展厅最揪心的地方——它不赞美战争的宏大,它只记录每一个凡人付出的代价。

太沉重了。我乘电梯直奔顶层,希望新西兰的艺术能给此时的心境带来一些轻松与慰藉。

顶层的艺术世界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一幅贴布绣挂毯,明艳的宝蓝色天空上漂浮着白色祥云,中央是茂密的新西兰植物,其间伫立着一尊身披传统斗篷的毛利先祖雕像。

另一幅现代抽象画,纯白画布上无数绿色藤蔓如瀑布般垂挂而下,深绿色的“岛屿”悬浮其间,白底里隐约穿插着心形、圆圈和古老的毛利纹饰。

还有一处全黑空间里的巨型编织装置,万千条亚麻纤维从空中垂坠,精准指向地面上由枝条铺就的“太阳光芒”图腾。

如果说这些作品带来的是宁静与治愈,那么展厅深处偶遇的一张获奖摄影作品,则带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震撼。

在新西兰特有的、金子般的斜阳下,一整片陡峭的绿色山坡铺展开来。草地上跃入眼帘的不是羊群,而是几十个完全赤裸的人体。她们褪去了衣冠,俯身、弓背、蜷缩,以最原始的动物姿态匍匐在泥土与草浪之间。在神圣、宁静的光影里,正在发生的行为却如此不可思议。

站在画前,我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原始生命力深深击中。艺术用这种近乎疯狂却又极其唯美的手法,在大地与人类之间,完成了一次充满张力的对话。

置身于这些灵性的艺术品之间,方才积压的沉重,终于一点点烟消云散了。

走得久了,腿脚开始泛酸,精神却反而清朗起来——这是身体在提醒我,该从历史的重量里回到地面了。

另外几层,我看到了新西兰的移民史。

1840年签订的《怀唐伊条约》,墙上悬挂着毛利语和英文两个版本。两个版本在关键概念上存在重大分歧:英文版说英国女王获得“主权”,而毛利语版中女王仅获得“治理权”,毛利人保留对土地和资源的掌控。

在一个沉浸式展区里,复原了19世纪移民横渡大洋时的船舱环境——昏暗的木质船舱、逼真的舷窗、木地板和隔板,真实还原了早期欧洲移民历经数月抵达新西兰的艰辛。

移民展的核心是一面波浪形的时间线墙,展示了从1840年至今新西兰移民数量的波动:淘金热、战后移民潮、亚洲移民增加,以及经济萧条和战争时期的低谷。墙上搭配了不同年代的照片、船票、护照和实物,生动呈现了各个族群来到新西兰的故事。

毛利文化展厅里,有传统的高脚粮仓,底部架高以适应多雨潮湿的气候.

有精美雕刻的毛利会堂,整座建筑布满木雕,是部落“活的祖先”象征。

还有毛利航海独木舟,船身由木材制成,配以编织帆和复杂绳索系统——很难想象,毛利人的祖先就是乘坐这样纤细的船只,从东波利尼西亚历经千辛万苦抵达新西兰。

毛利的木雕人像,跟我在美洲大地上看到的当地土著木雕很像,不过毛利人的木雕似乎更精细一些。仔细看,会发现人物面部有清晰的毛利刺青,据说每一道线条都有家族、地位和故事含义。而且眼睛镶嵌鲍鱼壳,在光线下会闪闪发光,栩栩如生。


街头拾遗

博物馆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一天的时间远远不够,只能浅尝辄止,留待日后再访。剩下的时间,随意在惠灵顿市区游逛。

从博物馆出来,沿着海滨大道往皇后码头方向走,是惠灵顿最舒服的路线之一:一边是海港,一边是城市和山坡。

远处那台老式三角起重机是海滨的经典地标,曾经用于货物装卸,现在成了拍照打卡点。人们租皮艇在港湾里划,蓝天、碧水、城市山景——暖春的海滨就是这个味道。

当地年轻人最爱从码头或跳台跃入海港。一个小伙子正腾空而起,下面一群少年在围观助威,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在海面上,活力十足。我不由得想起少时的自己,在夏日长江边上,江风阵阵,从趸船或轮渡上跳入江水的情景。

沿途经过一个儿童游乐场,蓝绿相间的彩色地面和各种攀爬架、秋千,前面还有毛利风格的独木舟,船头有精美的木雕面具。旁边是青铜群像雕塑《毛利人的到来》,与独木舟相呼应,让游乐场不只是玩耍,也带着文化教育的意味。

海滨步道上的爱情锁桥,栏杆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锁,斑驳锈迹中刻着情侣的名字和日期。这种“锁住爱情,钥匙扔进海/水里”的浪漫传统,在欧洲也很流行。只不过,我怀疑。

步入皇后码头,就进入了惠灵顿最繁华的黄金一英里。宽大街道,高楼林立,品牌店、咖啡馆、街头艺人一应俱全。

市区有典型的室内外连通的玻璃拱廊,透明弧形玻璃顶既能遮风挡雨,又能让阳光和树影透进来,树木直接长在廊道中间,自然与现代融合,很有人性。

在“汤米”(Tommy Hilfiger)门店的广告牌阴影下,也有与大城市共生的乞讨者。

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市政广场的喷泉雕塑,抽象弯曲的青铜造型像沙丘鹤长长的脖子或信天翁的翅膀,喷出的水流营造出动态、自然的感觉,在我眼里象征着惠灵顿的海港特质和自由精神。

一个街角处,看到一个倒地的邮筒——仔细看,是一座倒塌的柱子雕塑。这是鲁阿莫科,毛利神话中掌管地震、火山和季节的神。断裂的古典柱子象征地震带来的破坏与力量,仿佛提醒着人们,惠灵顿站在一片会颤动的土地上。

回到船上时,夕阳正好打在舷窗上。一天下来,走了一万多步,折合七点五公里。


03/23/2026 草记于惠灵顿
06/02/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