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渴望终点站 终将抵达初始地

记忆既是负担也是珍宝,遗忘虽诱人却不可及。

读到诗人T.S.艾略特(T. S. Eliot)这样一段诗,中文常见的版本是:

我们不可停止探索,
而所有探索的终点,
将是抵达我们出发的地方,
并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地方。

这段文字出自艾略特的诗作《小吉丁》(Little Gidding),是他四首长诗组成的《四个四重奏》(Four Quartets)中的最后一首。《四个四重奏》是他晚年最重要的诗作,结合了哲学、宗教与时间的主题。

我的理解——艾略特这句话传达了一种深刻的哲思:人类不断探索、成长,最终我们将会回到起点——一个地理或精神上的“原点”,但由于经历与反思,我们终于能以全新的眼光“真正认识”它。

我的反应——化作一首十四行小诗【失衡中的渴望】。

一个漆黑的夜晚
有人烧尽了所有的记忆
从此脑子就空明了
——如初生婴儿的懵懂

一个清朗的黎明
有人洗清了昨日的所有
从此步子就轻盈了
——像孩童学步的蹒跚

我也想拥有
这样的夜晚和清晨
把三维腾空
将时间清零

——问题是
能这样做到吗

人类的渴望,往往起于一种失衡——我们携带着过去前行,却也渴望卸下行囊。记忆既是慰藉也是重负,而遗忘,看似自由,却常常在深夜归来,以梦的形式索回被我们丢弃的碎片。

这首诗的四个部分,不在于时间的线性,而是思维的呼吸:夜与晨、渴望与疑问,在旋转中彼此照亮。它并不试图解决问题,而是邀请我们站在问题中间,如同站在黎明与夜晚交汇的桥上,观照记忆如何重塑梦境,昨日如何重塑步伐。

或许,真正的轻盈并非“烧尽”或“洗清”,而是我们在归来之际,以更新的眼光,第一次真正认识那个起点。这种循环观呼应了赫拉克利特的哲学: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自我与环境都在变化。

这就是小诗所尝试进入的地方:不是逃离,而是返还后的领悟。


*英文原文:

“We shall not cease from exploration,
And the end of all our exploring
Will be to arrive where we started
And know the place for the first time.”

——T. S. Eliot, “Little Gidding” (1942)


07/24/2025 周四

大暑荷叶满塘绿 武汉竹床难入眠

不觉已至大暑,北半球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

七月下旬,正值三伏天,是儿时武汉最炽热的记忆。大暑时节,不仅阳光毒辣,而且高温潮湿。离乡多年,武汉的暑气久违了,却仍能从身体深处感到那滚滚热浪——那种黏稠的空气,如铁锅中融化的糖浆般裹住肌肤;柏油马路在烈日下软成黑色绸缎;老巷子里的竹床阵阵吱呀作响;长江水汽混着街头卖冰棒的吆喝声,在暑假时光中久久回荡。

犹记童年楼下的太婆,每逢此时总要熬一锅绿豆汤,铝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如今回想,那声音竟成了暑天的背景音,比蝉鸣更深刻。三伏天的热,是会渗进记忆褶皱里的——多年后某个同样燠热的午后,它会忽然从脊背间悄悄爬升,让人想起冰镇西瓜,一刀下去,裂纹骤然绽开的那一刻清凉。

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连电扇都舍不得开太久。傍晚时分,大人们脱了背心,坐在门口拿蒲扇轻摇。我和小伙伴们赤脚在江边大堤上追着萤火虫跑,乐此不疲。

父亲教我拿着苍蝇拍,如何在纱窗上扑打往外飞的蚊子。母亲端来冰过的绿豆汤,我捧着碗,冰气从手心一路沁入骨头。那碗绿豆汤,仿佛盛满了整个武汉的夏天——闷热、喧哗、炙烤,却也被这碗清凉轻轻收拢,像一个温柔的句点,落在了心灵的深处。

大暑期间,武汉常出现40°C的高温,而且由于长江流域的“火炉”效应,夜间降温较慢。正如一首武汉地方诗《竹枝词》所说:“后湖荷叶满塘绿,暑夜人争水阁眠。热得心慌眠不得,五更犹自架竹床。”

在没有空调,电扇尚未普及的年代,武汉人的蒲扇则充满了生活的智慧。傍晚时分,人们会在街头巷尾摆出竹床,俗称“竹床阵”,一家人围坐纳凉,摇着蒲扇聊天,驱赶蚊虫的同时也增添了邻里间的交流。

直到夜深,巷子里渐渐静了。蝉声退去,只剩不远处高压电线的嗡鸣和长江的喘息。我们仰躺在竹床上,抬头望天,那时候的夜空比现在更近,也更黑,星星眨巴着眼,仿佛要掉下来。

现在居住的佛罗里达,由于受海洋调节,大暑时节高气温通常为30-35°C,而且湿度极高(超80%),常常下一场雷阵雨,正如适才,电闪雷鸣,大雨将屋顶敲得如鼓点。不过,雨来得急去得快,像一段戛然而止的对话。雨后顿时空气清新,随之晚间多半降温。

不过,当我们睡在空调的房间,不再需要户外仰卧纳凉时,也就切断了人类与苍穹的默契——或许正是现代人失落的星空。


07/23/2025 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