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见如来亦着相 离相欲求亦非真

“着相”和“离相”这两个词,来源于佛教术语,尤其是《金刚经》等般若经典中常见。它们不只是宗教概念,也可以用来深入理解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如何执着、如何解脱。

《金刚经》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佛教语境中的“相”指的是现象、表象、一切外在形态或内心所执的概念。“着相”就是执着于表象,把某种暂时的、表层的现象当作实有,当作“真相”,并因此起贪嗔痴等烦恼。

常见的有“着我相”、“着见相”:坚持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不愿承认错误;还有“着人相”、“着名利相”:总想通过外在成就、他人认可来确认自我价值;再有“着情相”:别人不理你,你就觉得自己不被爱,陷入情绪无法自拔。

在生活中,我自己的情绪很容易被别人调动,因着他人的行为而让自己陷入了生气、烦恼和痛苦等情绪和感受中,就是一种“着相”。当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我会责怪他人或者是归咎于外在原因,看不到本质、不愿承认错误,也是一种“着相”。再就是由于自我认知的局限和偏差带来的执念,“想不开”也是一种“着相”。

“离相”的意思就是相反:不执着于表象,不被情绪牵着走,看清了本质,知道现象背后的因果和无常,在提升认知的基础上,以舒服的方式与自己相处。

比如提升认知宽度,看破无常:无论是关系、名声、成功,还是失败、羞耻、愤怒——终究都会随着时间而过去。这样当我情绪被触发时,不急于反应,而是问自己:“我现在着了什么相?”——是想被理解?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怕失去某种掌控?先想想再行动。

佛说:“一切唯心造。”

或者说,我怎么看,世界就怎么呈现。我执着于表象,那一切都是真实的牢笼;我看穿相的虚幻,一切也都能转为智慧的养分。

所以,“离相”不是放弃感受,而是不再被感受绑架;不是逃避现实,而是看见现实背后的真实;不是压抑情绪,而是超越情绪;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慢慢看见那个本自具足的“我”。

一切相,皆是幻影。如果我不在相中,便自由了(则见如来)。

至此,得小诗谶语二首。

《着相与离相·其一》

着相迷尘境,离相见本真。
万象皆虚影,一心即法身。
贪嗔缘执念,清净在明心。
若问如来处,云开月自临。

不过,人不可能完全离相,也不可能见到如来的。

《着相与离相·其二》

着相千般苦,离相亦非真。
影中求实相,犹是梦中人。
妄念随云散,空花逐水沉。
如来原不见,莫向镜中寻。

如若执着”见如来”,本身亦是着相,所以仍不是”离相”。


07/20/2025 周日

若问此生何所系 人间烟火最相宜

看到作家王安忆的一篇小文章《有了家,就有了家务》。看着她细数家务的烦劳,觉得很亲切,也很有意思。那是一种人间生活的真实感,里面接着地气,冒着尘世的烟火气,也是当代人最为熟悉的生命褶皱。

她说:“家务里除了有题目的以外,还有更多更多没有名字、细碎得羞于出口的工作。”例如早上老公上班去后:“我还须将一整个家收拾一遍,衣服晾出去——他只管洗,晾、晒、收、叠均不负责。床铺好,扫地,擦灰等一切弄好,终于在书桌前坐下的时候,已经没了清晨的感觉。”

正如此刻的我,起来将早饭做好,待吃完饭,将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将碗筷洗净放入洗碗机,最后将饭桌附近的地面打扫干净。小外孙女暑假后就上小学二年级了,吃饭仍然会撒在桌子和掉在地上。等做完这些“细碎得羞于出口”的小事,坐在电脑前,腰酸背疼的已然没有了“清晨的感觉”。尽管我清楚的知道,那些反复折叠的床单、擦拭的饭粒、归位的碗筷,是对生活秩序的温柔重建。

王安忆认为:“家务最重要的不仅是动手去做,而且要时时想着。比如,什么时候要洗床单了,什么时候要扫尘了,什么时候要去洗染店取干洗的衣服,什么时候要卖废纸了……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件件都在眼前。”于是,她在生活中开始抱怨那个男人:“以往,我是很崇拜高仓健这样的男性的,高大、坚毅、从来不笑,似乎承担着一世界的苦难与责任。可是渐渐地,我对男性的理解越来越平凡了,我希望他能够体谅女人,为女人负担哪怕是洗一只碗的小小的劳动。”

对于我,以及和我类似的男人,想法恐怕恰恰相反。在生活的“家务”里,每一个人都应该被重新塑造,重新定位——无关性别。我倒希望女人为了男人“负担哪怕是洗一只碗的小小的劳动。”

每逢烦恼的时候,老公便用她小说中的话来刻薄她:“生活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王安忆这时方才觉出自己小说的浅薄,可是再往深处想了,仍然是这句话:这就是生活,有着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却也有同样令人不舍的东西。难道不是吗?真是一语道破存在主义的真谛——人们永远在琐碎与超越间摆荡。

短文结尾处,王安忆反过来想,如若没有一个人时常地吵吵嘴,那也够冷清的;如若没有一大摊杂事打搅打搅,每日尽爬格子何乐之有,又能爬出什么名堂?想到这些,便心平气和了。

她最终领悟的平衡令人想起梅·萨藤的独居日记:”在孤独与家务之间,我找到了完整的自己。”那些打断创作的杂事,恰恰成了防止精神悬浮的压舱石。既然耐不住孤独要有个家,那么有了家必定就有了家务,就只好吵吵闹闹地,或者闷不做声地做家务了。这不是抱怨,而是温柔的臣服;也不是理想的幻灭,只不过是现实的谅解。

在过日子的缝隙里,我也悟出了点什么——这就是“生活与写作”的互动:一边做家务,一边思考,一边累得腰酸背痛,一边又心平气和。这就是生活,没什么大道理,却让人几十年不舍。

最高级的婚姻哲学或许正是:在抱怨与和解的循环中,把日子过成有温度的手工陶器——带着指纹的粗糙,却也因此独一无二。正因为如此,“有了家,就有了家务”,反倒成了生活最不值得逃避、也最值得珍惜的底色。

习作【七律·家务】记之。

碗锅瓢勺扰清静
扫帚轻挥梦已迟
指缝流年叠衣去
案前随笔拭尘知
如沙琐务藏烟月
似水柔情系所思
若问此生何所系
人间烟火最相宜


07/19/2025 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