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小暑的记忆。
武汉的夏日午后，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炙烤后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江边芦苇的清香，像是整个城市都在蒸腾着夏天的味道。
柏油马路软得像拉丝的麦芽糖，鞋底一踩便黏住，仿佛要被吸进去似的。我们干脆脱了鞋，光脚奔跑，边跑边笑喊：“谁先跳进江里，谁就是今天的冠军！”
人行道像刚出炉的铁板，脚一落，就“嘶”地冒出热气，每一步都烫得龇牙咧嘴。但没人愿意停下。赤脚在地面上烙下一个个滚烫的脚印，刚落下便被太阳舔得干干净净。我们一路飞奔，身后扬起细细的尘土，像夏天的精灵在嬉戏追逐。
扑进长江那一刻，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混黄的江水带着些许泥腥气，包裹住晒热的身体。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颗金点，像有人撒下满江铜钱。我们在水中翻滚，水花溅上脸颊，凉丝丝的，夹杂着欢笑与喊叫。
岸边的芦苇随风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我们喝彩。一条小鱼从指缝间溜过，滑溜溜的触感惹来一阵尖叫，让我们惊喜地追逐。顺着江水漂流，几乎不用游动，岸边的船舶、码头、库房和老屋慢慢向后退，直到我们漂到滨江公园的沙滩，趴在浅滩上喘息，看天上的云被风撕成一缕缕棉絮。
傍晚，堤坝成了我们的乐园。妈妈坐在凉席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扇出一阵阵带着肥皂香的晚风。她的蒲扇已经磨得起毛，竹骨隐约可见，仿佛一张老地图，记录着无数个夏天的痕迹。
我们挤在凉席上，席子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妈妈的故事在风中飘来，她的声音轻柔，像江水的涟漪。有远方的故事——从关外一路流浪到关内，她会低声唱起：“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也有天上的神话，牛郎和织女、银河和鹊桥。抬头望天，银河果然如一条发光的河，星星密密麻麻，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珍珠。我曾悄悄相信，我也是银河里飘来的一粒微光。
江汉关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悠扬绵长，像老人在低声絮语。晚风拂过额头，汗水悄然风干，留下几粒细细的盐霜，舔一口，咸咸的。风里混着青草味、江水气，还有城市深处的烟火气，绘出一个属于武汉夏夜的气息。
夜深了，萤火虫在草丛中亮起，像一群迷路的小星星。我们追着它们跑，捧住一只在手心，看它在指缝中闪着微光，诉说一个只有孩子才能听懂的秘密。
那些细节，像江面的波光，闪闪烁烁地浮现。每当暑气升起，它们就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带着江水的清凉、草席的清香，还有妈妈温柔的声音，提醒我：那是一个再也回不去，却永远留在心里的季节。
一首留住回忆的小诗《童年小暑》。
水泥地烙着赤脚的印记
柏油路在正午软成糖稀
我们扑进长江的怀里
做一尾不知忧愁的江鱼
堤坝上蒲扇摇落星辰
草席编出夏夜的边界
妈妈的故事里萤火纷飞
鹊桥正从银河升起
江汉关的钟声
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星河伴着晚风
在睫毛上流淌
掌心一粒梦的星光
就是一个完整的夏季
往时今日
九年前，为小暑和担心武汉洪水而作。
07/08/2025 周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