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19日 周日 晴

早饭后,沏一壶新茶,坐在电脑前,开始浏览新闻。看到老同学对昨天杂感的评论,不禁又想起海外华文以及中国文化的问题。

华语情结谈文化 异同均是地球人

余秋雨的散文中讲到一个故事。新加坡实践话剧团演过一个有趣的话剧《寻找小猫的妈妈》。这个话剧是以“话”作为出发点的。一个三代同处的家庭,第一代讲的是福建方言,第二代讲的是规范华语,第三代只懂英语。时间一长,隔代人之间的沟通都需要翻译。而翻译都会造成语义的剥落和情感上的失落。如果是客观冷静的科学论文,可能还比较经得起翻译转换。越是关乎世俗人情、家庭伦理的日常口语,越是无奈。结果,观众们看到的是,就在一个屋顶之下,就在一个血统之内,语言,仅仅是因为语言,人与人的隔阂是那样难于逾越。

这种现象在海外太普遍不过了。在海外出生的一代,他们被周围的环境耳濡目染,即使在两三岁时能够讲母语(中文),甚至用方言跟父母、爷爷奶奶交流,一旦进入学校,很快就融化在所在国的语境中。 语言乃至文化的隔阂,就开始出现。

我的一位同学,到美国来后,在一个华人较少的地区学习工作。他的孩子在中国差不多读完小学,跟父母一同来到美国。周围几乎没有人讲中文,所以孩子就迅速的融入英文语境,几年后,除了一口流利的英文以外,而且,他已经习惯于用英文思维。他的中文已经明显萎缩生疏。而我们口里讲着英文,心里却习惯于中文思考。

我家外孙女,就是属于美国出生长大的一代人。她的上两辈都是来自中国,在美国长期生活。她的父亲是生长在美国的华裔第一代,是口里会讲中文,脑子里用英文思维的美国人。她母亲,我的女儿,是少小离家,在美国上中学和大学,比我们更美国化了的中国人。小丫头现在跟我们讲中文,跟她爸爸就习惯讲英文。我想,如果不上中文学校,将来她的中文恐怕就只剩下你好和再见了。

我们和小丫头之间,由于长期在外的原因,交流上的隔阂会比较小。但是,小丫头跟中华文化的隔阂却会渐行渐远,终于会走到祖辈的异乡就是她的故乡的地步。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似乎有些命运的无奈和淡淡的悲哀。

反过来看,中国历史上,又有多少外族融入了中华民族。我的朋友中有犹太人后裔和穆斯林的回民,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成中国人。我家领导在韩国店购物时,经常被当作“思密达”招呼,难道这是巧合?我就从来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在内蒙古时,我被当地人看作达斡尔族人。而我母亲,直到去世前,才跟我哥哥说,她是满族人。我可以理解她的苦衷。那又怎么样,我仍然将自己看成“武汉人”。几千年的中国如此,几百年的美国更是如此。今天的美国,什么样种族的美国人没有?

仔细想想,大家都是这个地球上的人类。科学表明,几百万年前,人类祖先发源于非洲,到现在繁衍到世界各地。人们为什么要强调那个近代只有几千年甚至几百年的“根”,并为其自豪呢?是不是显得有些狭隘,固步自封得有些可笑?同是地球村里的人,何必分得那么清?

即使同在一个地方成长,隔代人的乡音和语言也会有差异。《华语情结》中讲到这么一个故事。在新加坡要找一个上海人,远比纽约、旧金山、东京困难。一个上海人要在这里听几句地道的上海话成了一种奢侈的愿望。一个老上海,离开上海已经整整半个世纪,专门邀请余秋雨,实际上就是想用上海话叙旧。一进门,“她的上海话就劈头盖脑地过来了,讲得十分流利和纯正。”可是,话题一展开,她的上海话渐渐有点不够用了。而现今的谈话,多数词汇都是这半个世纪来新冒出来的,她不知道用上海话该怎么说。最后只好在一切名词概念上统统用她最纯熟的语言——英语来表达了。

刚倒美国那阵子,不仅是讲中文的人少,就是讲普通话的人也少,更不要说方言了。我在的那所学校,大陆来的中国人只有几个,而台湾来的中国人却有十几个。听着台湾生长的孩子们用“国语”亲切的叫爸爸为“把拔”,叫妈妈为“马麻”,开始好不顺耳。到后来,习惯了,反到觉得亲切。那年我们两岸合办的“春晚”,我的“小品”节目,就是讲武汉方言让他们猜。

武汉方言表达外面和里面时,除了用“外头”和“里头”以外,还有一个表示里面的词汇“豆里”,如今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当讲到“在那个巷子豆里”时,台湾同学怎么也猜不出来。几十年后,在大华府的湖北同乡会上主持节目,刚倒美国来的新一代年轻武汉移民,惊讶于我地道的武汉话,如同余秋雨在新加坡评价那位老上海,也说我“讲得十分流利和纯正”。但是,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有些地道的武汉话,年轻一辈的武汉人竟也不知。当然,我也不知道武汉现在流行的一些汉腔“术语”。

语言是不断发展和与时俱进的,方言亦是如此。我看到,在一两代新人后,有些词汇就慢慢地淘汰出局。记得我们小时候踢足球,我踢的位置是“摆克”。直到后来很久了,我才发现是来自英文的后卫“Back”,属于“洋泾浜”的英文。估计除了我的上辈和同辈人,现在几乎无人知晓。同样,“马达”似乎还在,但是小时候上学铅笔盒中必带的“米达尺”,似乎也出局了。

我看到许多老武汉们在努力地坚守方言阵地。除了在各种场合坚持讲“地道”的武汉方言以外,在大街上行人众多的地方,将武汉方言在墙上写出来。说实在话,那些墙上的方言词汇,连我这个老武汉也看不懂。只有将它们在嘴里嚼嚼,回味一下,才能体会出它们对应的武汉话来。

即使这样,也挡不住方言在普通话强大势力之前的消弱。我亲眼看到这么一幕。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在江滩公园散步。老两口用武汉话交谈,孙子用普通话插了进来:“爷爷,我要喝汽水。”老两口之间的武汉话马上切换成“武普”(武汉普通话)跟孙子交谈。我注意道,此后的一路,不管与孙子的谈话还是两人之间的交谈,他们“纯正”的武汉方言就变成了不尴不尬的武普了。新生的力量多么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将这些长江边上的语言现象放大一点,不就成了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语言变化吗?其实,旧的东西总是在被时间淘汰着,以无可奈何的衰老和无法避免的死亡作为铺垫。而新生,则是势不可挡地与时俱进,毫无表情地替代老旧。这个自然规律,人人知道。只是老一代人,身上旧的太多,包袱过重,渐渐跟不上了。于是,显得落魄,感到无奈,只好怀旧,只得感慨。


2021年12月18日 周六 晴

现在读书,整个的感觉是速度减慢了。

一个是年龄的原因,体力不再如青年般的充沛。那时候一本长篇小说,都是一口气读完。一般都是一天就囫囵吞枣地看完。有时候会看到很晚,直至深夜人静,甚至看到天明。合上书,揉揉双眼,然后,长长地出上一口气。那气中有阅读后的疲倦,有被情节深缠的迷惘,有为人物深深地感叹,有被作者启发出的幽幽感悟,间杂着黎明将近的兴奋。

另一个原因,现在的读书,不再仅仅至陷入故事情节,而是有时会跳出来,看看作者是如何布局和叙述的技巧,揣摩作者的立意。就如现在看电视剧,陈旧的套路太多,一看就能猜出剧情发展甚至演员的表情和反应。猜中后,常常自诩为“三导”,就是导演和副导演之后的第三导演。当然,这种边看加上边想的双轨运动,显然就比一口气看下去要慢多了。现在,即使一本不厚的书,也要看上好几天。

再者,能看到的好书也多了。常常沙发边上摊上几本,床头上堆上几本,书桌上也有几本,还有电脑中亚马逊电子书阅读器(Amazon Kindle),那里有厚厚的中外文学大师经典,以及网络书站无数作品。不像以前书少,有机会抓住一本,就急匆匆地读完,看完了还要还给人家。现在的感觉,“我生有涯而书海无涯”。有些书拿起来就放不下;有的看到一半被打断了,就静静地等在那里;还有些徒有其表或者不对味口的书,打开了,又关上,一根书签插在那里,不知道何时还会再光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也开始讲缘分了。

读书的步伐慢了,似乎跟作者更近了。


世代离家漂泊者 故乡原本是异乡

《文化苦旅》今日终于看完。作者的脚步最后走向海外,走向南洋,最后停驻在新加坡。讲到南洋华人,虽处太平洋,但是许多海外华人的共同点,即使在大西洋岸边的我们,也深有体会。

从《华语情结》想到我们在海外筹办中文学校,就是努力为中文安排一个底座。让“语言不脱离文化而存在,不脱离那种代代相传地决定着我们生活面貌的风俗信仰总体。”不过,我们这一代人过后,虽然第二代可能受到父母的影响,不会完全忘掉中文,但是,已经不能得心应手了。至于第三代以及他们的后代还会使用吗?我不知道。

新加坡的例子比较特殊。华人的后代已经中文拗口,英语顺溜。如余文所言:“逐渐抹去与故乡有关的种种分野,抹去家族的颠沛、时间的辛酸,就像从一条浑浊的历史河道上潜泳过来,终于爬上了一块白沙滩,耸身一抖,抖去了浑身浑浊的水滴,松松爽爽地走向了现代。不知抖到第几次,纔抖掉了华语,然后再一用力,抖掉了姓氏,只好让宗乡会馆门庭冷落了,白沙滩上走着的正是黄皮肤黑眼珠的杰克逊和麦克斯韦尔。”

在海外,没有了中文作为语言的载体,我们的根是否就会消亡?

最后一篇文章《这里真安静》,讲的是位于新加坡的一个日本坟地的故事,一个“军人、女人、文人”的三相结构坟地。“这个三相寓言结构竟然隐匿于闹市,沈淀成宁静。民族、历史的大课题,既在这里定格,又在这里混沌。甜酸苦辣的滋味,弥漫于树丛,弥漫于草地。铁栅栏围住的,简直是个历史的浓缩体。”

文章的地点和内容,除了跟旅行有关,似乎跟中国文化的关联不大,不知道该文为什么收到专讲中国文化的集子中来。


傍晚时分,有些疲倦,坐在后院乘凉。此刻室内外的温度相差无几,正是能在室外小息而没有夏日暑热的好时光。湖面上的夕阳闪烁,是玻璃门窗的反光照成,此刻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双眼不觉有些沉重,渐渐迷糊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睁眼时,对面一轮明月已经升了起来。天色淡蓝,初升的月亮为深黄色,几近全圆。查看日历,原来是农历十五。

晚间散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亮得有些耀眼。清冷的安静中,社区渐入梦乡。走在小路上,还在想着书中的话:“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又何尝不是我们后代的故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