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毛茸乡下野草 玻璃苣大智若愚

有些花卉的名字,总让我觉得“匪夷所思”。大概是我对植物学太过无知,或者说,是一种少见多怪的心态罢了。古人有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偏偏我见怪总要怪,心里才觉得有趣。

在中国,人们常喜欢望文生义。遇到陌生的新事物,往往会和熟悉的东西拉上关系,好理解也好接受。譬如“电脑”、“充电宝”、“机器人”、“人工智能”,这些新鲜玩意儿,名字一听就知道大概是干什么的。

可“玻璃苣”这个名字,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玻璃”与“莴苣”的一种生硬结合。实际上,它既不是玻璃,也不是莴苣,偏偏名字里把两者都攀了个干净。

据说这个名字是从其学名 Borago 音译而来。最早是谁译的,已不可考。想来那位翻译家的国语未必够好,否则怎会把近似“拨拉狗”的发音硬生生转成“玻璃苣”?若能像“Coca Cola”被翻译成“可口可乐”那样精准传神,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困惑了。

不过,说到底,我们望文生义,不过是给自己找条走近万物的路。译名走音了,文化走样了,可只要有人对着一盆蓝花愣神,忽然笑出声来,这误会就值了。

这花模样倒不算惊艳。花色介于蓝与紫之间,朵儿不大,花蕊突出,宛如鸟喙。茎叶上布满细毛,远看毛茸茸一片。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才传入中国,而我八十年代就已经出国,难怪对它的名字十分陌生。

若只看外表,很容易把它当作乡下野草。可偏偏它的花语竟是“机智”。这让我觉得颇为滑稽:如此毛糙粗野的草本,竟象征聪慧?后来才知道,欧洲人早年常把它的花放进酒里,说是能提神、解忧,象征着灵感与智慧。如此看来,也算有点文化底子。只是换到中国语境,就好像戴错了帽子。

也许,这正是所谓“大智若愚”吧?毛毛绒绒之间,偏偏开出一抹机灵的蓝。


闲言碎语,终归要落在读书上。翻阅《中国现代艺术史》,忽而心有所悟:文字当写于风雨江山之外,寄于虚拟网络之间,唯水明月夜,与二三知己取以资谈,献茗言欢。

这正是我写作的目的。大千世界,众生如海,高见如林。我所能留下的,不过几点愚见,几句闲言,先是写给自己看。若能偶有二三知己,因文字而会心一笑,或清茶对坐,或举杯言欢,那便是三生有幸啦。

写到这里,我倒觉得,“玻璃苣”与写作何其相似,忽然,又觉得再说下去,似乎也是赘言。

窗外,风雨中,一朵蓝紫色的小花,在微微摇动着水珠。

它不过是花梗上未抖落的水珠,多悬一会儿,让光有个折射的角度,终究忍不住,水珠落下,声音极轻,却像案头小盏里“叮”的一响——

——“你懂的。”


往时今日

八年前,曾作小诗一首。


09/17/2025 周三

刹那芳华天馈赠 须臾极致胜庸开

提到昙花,人们很容易联想到“昙花一现”这个词——其核心在于两点:美好而短暂。正是花语所表达的“刹那间的美丽”。

昙花有着惊艳的美,开花时洁白无瑕,清香四溢,在夜间悄然绽放,素有“月下美人”之称。但是,这种美却是极度的短暂。它的花期只有短短几个小时,随后便迅速凋谢。错过花期,清早醒来,昙花已谢,以至于这种转瞬即逝的特性就成为昙花著名的标签。

清人范咸有《昙花》诗句:“一茎数蕊尽丛生,粉晕檀心画不成。”范咸为清朝乾隆元年进士,曾任台湾道御史。在台湾亲见昙花开放,结合其佛教文化渊源(祥瑞与刹那永恒),作此诗以抒怀。

同一个自然界的现象,大家都承认的客观事实,人们却有着不同的看法。有人从曾经辉煌到迅速衰落中觉得惋惜与遗憾,或者体会到世事无常和虚幻莫测,感慨美好的脆弱。也有人为其绽放时美丽的真实且震撼,视为生活中的奇迹与难得,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创造那绚丽的一刻。

昙花寓意了一种矛盾而又普遍的人生况味:世间极致的美好,往往难以长久;又正因其难以长久,才显得愈发美好和珍贵。这大概是哲学“一分为二”的看法。

联系到樱花产生的日本“物哀”美学观念,“美”与“无常”(短暂易逝)不是对立面,而是一体两面。极致的美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无法永恒,会在最绚烂的时刻凋零。

欣赏樱花最美的时刻,既是满开之时,也是吹雪般飘零的刹那。物哀之美,就在于捕捉并沉醉于这片刻的辉煌与寂灭之中。这是一种主动的、深刻的审美行为。“合二为一”,可能是对此比较合适的哲学表达。

两者都认为完满、永恒并非美的必要条件。缺憾、短暂的本身,是构成美的重要元素。昙花如果不那么短暂,它的美可能就失去了那份惊心动魄的魔力。樱花如果常挂枝头,也就没有了那份决绝凄美的感染力。

年纪大了,越来越琢磨到其中真味,愈发为世间短暂而绚丽的美所感动,大概是生命中的“昙花一现”已然无几,因而更加珍惜无常世界中,那种关于生命的深邃和宁静审美愉悦,诚如旅游途中的每个地方和景色,日常生活中的每个心情愉悦的瞬间。

为两种不同花朵,美好而短暂,做七绝《昙樱叹》两首记之。

其一

深宵素魄绽清辉
旦日绯云作雪飞
莫怨天公惜妍色
刹那千古证真机

其二

瞬逝芳华岂必哀
须臾极致胜庸开
东风撒却漫天雪
不叫尘泥污玉胎


注释:《昙花》
清·范咸

一茎数蕊尽丛生,粉晕檀心画不成。
静态雪花堪比洁,幽香莲叶与同清。
已蠲浓艳消尘劫,应散诸天入梵声。
传是西方来小种,净因我亦未忘情。


09/16/2025 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