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提起北海道,脑海中总会叠映出几重清冷的剪影:是川端康成笔下那抹寂寥而透亮的雪,是《伊豆的舞女》中朦胧而洁净的旅途,亦或是《北国之春》里,对故土冬去春来的声声叩问。它们并不直接描写北海道,却仿佛都能在这里找到落笔的注脚——那种“物哀”与“幽玄”的美学,那种在静谧中缓缓展开的细腻情感,似乎正飘浮在北海道的空气里,尤其是在冬意将至的深秋。
这一次,我从川端康成《雪国》的原型之地——新潟的秋日风景中抽身,一路向北,抵达北海道的大门:札幌。我想亲身走一走这段从文学想象通向地理现实的旅程,看看北海道的深秋与初冬,究竟是如何温柔地承接那些绵长而低回的诗意。
雨中小樽
我是乘邮轮抵达北海道的。上午,船缓缓停靠在小樽——这座素有“北海道小威尼斯”之称的怀旧港城。窗外雨雾横斜,海与天在铅灰色中消融了边界,唯有岸边零星的灯火,如残萤幽闪,仿佛一句尚未惊醒的梦呓。

停留时间虽长,但阴雨与寒风让漫步运河边的念头显得有些奢侈。临时起意,决定进行一次“陆上远征”——目标是四十公里外的北海道首府札幌。我们一行四人乘一辆出租车,沿着海岸公路疾驰。窗外的山峦在秋雨洗刷下,层层展开,显出一种清寒而明净的凄美。
那一刻,《北国之春》的旋律在心中响起。那句“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竟生出一种超越地理的回响——仿佛不是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面向一切曾被温柔记住的乡土。
老友重逢
车行近一小时,我们便从怀旧的港口“破雾而出”,一头扎进札幌宽阔而有序的都市街廓。这种从“往昔”到“现代”的切换,迅捷得让人一时恍惚。

走在札幌街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尚爱喝啤酒时,心中自有一份排序:中国以青岛居首,外国则偏爱荷兰与德国。而“Sapporo”这个名字,也始终在酒单上占有一席之地。直到此刻,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我才恍然将杯中那股醇厚,与眼前这座北国都城严丝缝合——原来,我曾多次举杯品尝的,正是这里的风霜与清气。
这个小小的发现令我失笑。仿佛与一位神交已久的故友终于照面,札幌在我眼中,瞬间褪去了钢筋水泥的冷硬,添上了一层如麦芽般温润而持久的底色。
北国都城
大通公园(Odori Park)——是 ChatGPT 推荐为“札幌第一景点”的城市绿地。

出租车将我们送到目的地。司机说了几句日语,又比划了几个手势,便离开了。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公园”的标记。向路人询问“大通公园在哪里”,却鲜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札幌电视塔,有点像我们在巴黎见过的埃菲尔铁塔。钢铁骨架刺破寒冷的空气——这座建于1957年的塔楼,设计之初确实从埃菲尔铁塔汲取灵感,只是更为纤细、节制,像一支屹立在寒风细雨中的银色铅笔。

北国的美,带着一种距离感:整洁的步道拒绝流浪,笔直的树列保持沉默,连阴雨都显得平整,仿佛从未被触碰。这不是散漫的田园诗,而是一处被精心计算过的城市呼吸口——每个季节,都有精准的开放程序。
直到最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一直站在公园里。两条大街之间,四面敞开的那块空地,就是札幌的大通公园。
公园的大门呢?门票多少钱?还有哪些“景点”?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出租车司机的手势——他大概是在说:这样的天气,公园只需匆匆一瞥。

初看之下,它的确令人意外:没有围墙,没有入口,只是一条夹在高楼之间的狭长花园。但当你真正走进去,整洁的步道、细心打理却已染上秋霜的花坛,以及点缀其间的雕塑,渐渐显露出一种低调而从容的气息。

失望之中,也有细微的回味:落叶凋零中,街心依然栽着鲜花,摆放着爱的雕塑;而公园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耐心而温和地回答着我们的问题。这座公园并不试图取悦你——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沿着清冷的街道继续前行,我们走到札幌钟楼(时计台)。这座白色木造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钟楼顶着小小的塔屋,像是从旧画册里走出来的西洋玩具。

凝视这座建于1878年的建筑——它最初是为札幌农学校修建的演武场:西式的桁架结构,托举着和式的瓦顶。两种文明在这里并肩而立,没有冲突,也没有宣言,只是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克制的妥协。

再往前拐过一个街角,便看见旧北海道政府大楼。这座红砖建筑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温厚。

里面正举办本地特产与清酒的展销会,尽管摊位不少,由于天雨加上阴冷,人流不免稀疏。

清酒的微香与当地人低缓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慢慢酿出一团暖意。尝一小杯地产纯米酒,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下——这才觉出,北国的冷清里,始终藏着一份待客的温热。

这趟从海上到陆地、从怀旧港城到现代都市的短暂穿行,让零散的感触凝成了几句诗:

札幌秋行
阴云函馆海天昏
一港灯寒入梦痕
山色层黄遮北路
人声点翠隔秋村
塔前未识花开处
街上犹闻酒气温
客里看城心已远
风吹白桦是乡魂
这首诗,算是为这次与札幌——这位“啤酒老友”的初次正式会面,画下一个私人的注脚。
后记
离开时,札幌的天空依旧阴沉。深秋的寒湿中,我身穿此行最保暖的羽绒背心,初雪,应该已在远处悄然酝酿。

北海道最打动人的,或许正是这种文学与生活的叠影。它既存在于川端康成笔下的美学意境之中,也潜伏在杯中曾泛起泡沫的熟悉滋味里。这趟旅行,更像一次从书页之间、从酒杯之中,最终走向真实旷野的散步。

札幌用它秩序分明的街道、含蓄克制的公园,以及即将到来的冬雪告诉我:所有的想象与符号,都需要一场真实的寒风、一次亲身的抵达,才能最终在记忆里落地、生根。
10/26/2025 草记于北海道
01/24/2026 整理于瓦蓝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