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秋天,我领着两个女演员,小郭和小刘去上海舞蹈学校进修三个月。
三个人,三个月,宜昌地区歌舞团经费紧巴,每一分钱都得掐着算。我在省委宣传部开了介绍信,反复盘算路费和宿费,总差一截。
忽然想起了他。
老同学。二中时我坐他前排,还给他刻过一枚印章。毕业后他去了汉口,听说他家在汉口有一栋房子。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写了信过去,说想借住一晚,顺便带点家乡的板栗。
他回信只有一个字:来。
船到汉口码头已是傍晚。他站在趸船上等我们,江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两个女演员拎着箱子跟在后面,像两只拘谨的小雀。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先落下一块石头,又悬起另一块。
那栋房子是新建的。可我注意的不是气派,是他家人的神情——没有一丝勉强。母亲抱出新洗的被褥,父亲腾出书房,他把朝南的卧室也让出来,自己搬去阁楼。小郭和小刘住大房间,我住他父亲的小书房。一床垫、一床盖,都是干净的棉布,有太阳的味道。
三床被子,两间房。我有些不安。添这么多麻烦,他家里会不会有想法?可他母亲端来热茶,笑着说:“你们剧团的人,走路都带股精气神。”两个女演员低头笑,气氛一下松了。
我把板栗递过去:“老家带的,你们尝尝。”

他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明早再吃。”
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江风带着水汽,月光很好。他问二中同学的事,问宜昌地歌的事,问得细,也听得认真。小刘唱了一段《春江花月夜》,他家人围着听,掌声很真。
那一晚,好得像一场梦。可我心里一直搁着另一袋板栗。
那是我自己留着路上吃的,一路没打开。第二天告辞,他送我们到码头。船开了,他还站在那儿挥手。
我回到船舱,弯腰去掏那袋板栗,想分给两个女演员——
袋子一开,一股发酵的酸味扑出来。
板栗坏了大半。有的长了黑斑,有的捏着发软,像一个个睡着了、再也叫不醒的小东西。
我一下子愣住了。
小郭看了一眼:“放太久了吧。”小刘没说话,默默把袋口扎紧。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忽然想到:送他的那一袋,会不会也有坏的?他昨晚没吃,说“明早再吃”——要是早上打开,发现一袋子里混着坏的,他家人会不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尴尬?会不会觉得我做事不牢靠?
船在江上走,两岸的树往后退。那一路,我几乎没说话。
四十六年过去了。
我从没当面问过他。直到前几天,不知怎么又想起,隔着几千里,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一段话,把当年的窘迫和歉意一并说了:
“板栗很多都睡着了,成了死板栗……想起来真是难为情。我没经验,板栗要常翻才不会坏……今天给你赔个四十六年前的不是。”
他回得很快。“板栗还没过夜、还没‘睡着’,就被打开吃掉了。你的那一袋,是隔了一夜才坏的。在此,代家人谢谢你带来的家乡味。四十六年恍惚一瞬,但那板栗,依然香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口气吃光?”
意思是——他当时已经看出板栗有变坏的迹象,于是全家赶紧吃掉,没有让它们“睡着”。他知道那袋板栗不完美,却没有说破,也没有让我知道。只是,默默地,把它们吃完。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两个女演员后来都学成了。小郭学了《剑舞》,小刘学了《春江花月夜》,我学了《牧马之歌》。我们把节目带回宜昌,上台公演。
没有人知道,这些舞蹈背后,藏着一个汉口的夜晚——三床被子,两间房,还有一袋差点坏掉的板栗。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老同学替我分担了什么。
我擦了眼泪,又给他回了一段话。
他没有再回。也许忙,也许无话可说,也许——该说的,早就在四十六年前说完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把对话从头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二中那年,我给他刻的那枚青田石印章。边款歪歪扭扭写着:“同学留念”。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我要用到老。”
如今我们都古稀了。印章也许早已不在。
可那个夜晚还在。那三床被子还在。那些睡着的板栗——和那一口气吃光的滋味——都还在。
板栗会坏。
可有些东西,放得再久,也不会坏。
注:源自同学间的一段微信聊天
04/25/2026 周日 于瓦蓝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