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0 昨晚早早就睡了,今晨一大早就醒来,多半是时差的缘故。
05:30 出门上楼喝咖啡。莫道君行早,已有同样早起的人们,船上工作人员已在忙碌。窗外仍是一片漆黑,海天一色,如巨大的黑幕。
06:00 早餐开始。人不多,食物丰富。不忧不足,但忧过之。邮轮有一利,食品花样繁多,随意吃。同样,也是一弊,容易营养过剩。
要了一份现做的蛋饼,一片烤面包,两条培根,一杯加奶咖啡。餐后再来点水果,补充点维他命。
07:00 天朦朦亮了。两边陆地或者岛屿开始出现。到甲板上观景。

清晨,四周岛屿隐现。薄雾中岛影层叠,前面是岛屿,后面是岛,再后面,还是岛屿。远近错落,确实有一种“岛外有岛、天海相接”的感觉。莫非是“千岛之湾”?
它的正式名称是Bay of Islands,可以理解为群岛之湾、岛屿之湾。我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这里分布着一百四十余座大小岛屿。远远看去,岛屿密集、形态各异。海湾被岛屿分割成层层水道,清晨看去,颇有国画中“水墨山海”的意味。
联想起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刻的百岛湾则是:
岛不在多,疏密有致。
海不在阔,曲折深邃。
海面铺银,群岛泛青。
一层未散,几层又生。
层层叠叠,海浮青黛。
从邮轮十二层远眺,百岛湾更像一个放大版的海上盆景,一幅水墨皴染的山水。待太阳完全升起,岛屿层次更加分明,穿行其间应是“人在画中游”的体验。
08:20 准备登岸。小艇接驳。我们原本排在队伍前列,不料行进间领导腿疼发作,只得放慢脚步,人流从身旁缓缓越过,等走到码头,已错过一班船。
旅行就是这样,有时赶的是时间,有时只能顺从身体。
08:30 第二拨登艇出发。
海浪说不上汹涌,却带着细碎而执拗的起伏,小艇随波轻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摇晃。

09:00 抵达码头。到达“怀唐伊条约之地”(Waitangi Treaty Grounds)。在此换乘免费大巴,前往海边小镇派希亚(Paihia)。
该地是毛利兰加蒂拉(酋长)和英国官员之间讨论的关键场所。1840年2月,《怀唐伊条约》的首次签署仪式便在这里举行,为英国治理建立了一个框架,承认毛利人的权利——这是新西兰殖民历史的关键时刻,被公认为该国的发源地。它是一份契约,旨在调和殖民者与原住民的关系。
车窗外绿意流动,低缓的山坡、稀疏的房舍、偶尔闪现的海湾,新西兰特有的清爽与宁静,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我脑海里浮动着的,却是另一片海上的1840年。中国“林则徐虎门销烟”为导火索,英国以此为借口发动了鸦片战争。清政府在战场上的接连失败,最终导致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城下之盟”《南京条约》。中国由一个独立的国家,开始沦为一个半殖民地。
1840年对于新西兰,是历史转折点。同样,也是中国历史的转折点。此后,中国开始了百年漫长而艰难的救亡图存与现代化探索之路。

09:15 抵达派希亚小镇。海风微凉,街道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海洋特有的咸味。
在送我们去机场的路上,朋友曾经提到,这一带有一个萤火虫洞穴,值得一看。一打听,原来就是卡维蒂萤火虫洞(Kawiti Glowworm Caves),离这里半个小时的车程。临时决定,买票去看这个神秘的洞穴。
出发时间还早,便在小镇上闲逛。这里人口不到两千,跟我们在佛罗里达的瓦蓝湖社区人口相似。但是,镇上设施齐全,有游客中心、餐厅、商店和各种住宿。

还有当地居民的露天集市。沿途可见美丽沙滩、步道、双泻湖和高尔夫球场。小镇到处散发着海洋的咸鲜气息。
沿着海滨木质步道漫步,一座巨大的条纹马林鱼铜雕跃然眼前,它尖长的上颌直刺蓝天,姿态雄健而充满张力。这座雕塑代表着Paihia的海洋灵魂、深海钓鱼传统,以及人类面对大海时那份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站在雕像前,我不由得想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老人与巨鱼在茫茫大洋中展开的殊死搏斗,深刻诠释了人与海洋、人与自然生物之间既对抗又敬畏、既征服又共生的复杂关系。而眼前这尾根据当地剑鱼俱乐部收藏的一条两百多磅(约110公斤)真实条纹马林鱼模具铸造的铜雕,仿佛正是这种精神的永恒纪念。

路边大树下,一座温暖的木雕海豚跃然眼前。它姿态动态可亲,仿佛正笑着邀请走累了的游客坐下小憩。旁边铜牌上写着“Paihia Haere Mai”——毛利语的“欢迎来到派希亚”。在毛利文化里,海豚是海洋的守护灵,象征友谊与保护。这份亲切的欢迎,让小镇的海洋气息更加生动而温暖。

走进小镇的主街,路旁花草芬芳,色彩缤纷。一束束粉嫩的裸女百合亭亭玉立,优雅地从绿叶中探出头来;鲜艳的红色扶桑花在阳光下热情绽放,与棕榈树、停车场和来往的行人共同绘成一幅轻松惬意的海滨小镇画卷。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花香、咸咸的海风,还有咖啡馆飘来的香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主街两旁是热闹的小吃店和当地旅游品商店。走到半路,一个绿色的指示牌吸引了我的注意——Williams House Public Library。哦,这个只有一千多人的小镇,竟然还有图书馆?我不禁循迹而去。

一座优雅的白色老房子出现,带着历史沉淀的宁静。推门而入,女图书管理员笑着说:“随便看,随便坐。”几间屋子里排满了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气味。

转到前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静静斜射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温柔地铺在灰色地毯上。屋角的一张沙发椅上,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老人,他正专心埋头阅读摊在腿上的报纸。在报纸几乎被数字时代取代的今天,这画面让我微微一怔——他竟是图书馆里唯一的读者。
楼上还有小型博物馆,展示当地早期殖民历史与Williams家族的故事。由于前往萤火虫洞的时间快到了,我没有上去细看。

出得门来,旁边就是社区花园。一条被茂密葡萄藤缠绕的木质长廊映入眼帘,藤蔓在头顶交织成天然的绿荫隧道。廊下摆着几条古朴的长椅,有人悠闲地坐在初秋的暖阳下发呆。斑驳的光影洒在砖石小径上,空气中混着泥土、绿叶和海风的味道,宁静而惬意。
10:30 出发,前往萤火虫洞。沿途山路蜿蜒崎岖,虽是秋季,仍是绿色郁郁葱葱,风景秀丽。半个小时后,我门到达毛利人卡维蒂家族(Kawiki family)的私人土地。
一位毛利人的导游为我们介绍景点。萤火虫洞,名字很美,像是把童年的夏夜,搬进了地心。但是,不允许拍照。

入洞后,发了一只手灯,要听导游的指示,才能打开。洞中黑暗,两旁有微弱的灯光。我们呈一字型,在独木桥上踟蹰前行。穿行一阵后,周围微弱的灯光忽然尽数熄灭。前后的游客都看不见了。如果有恐黑症,最好不要到洞里来。一片漆黑笼罩我们,大家都停止了脚步。
一阵寂静后,导游的声音在洞穴中传来:大家抬头看。众人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抬头看去,漆黑的夜空隐隐约约出现一些星星。慢慢的,星星点点逐渐聚集成一个个的星云。
这里,我看见了。那里,我也看见了。游客的声音在黑暗的洞穴此起彼伏。

待双眼适应黑暗,漫天“星辰”愈发清晰,仿佛置身仲夏夜的银河之下。时间久了,又像漂浮进无际宇宙,静谧、深远、不可言说。
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剩呼吸声与水滴声。那一刻,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导游低声解说,这些漫天‘星辰’,其实是一种新西兰特有的白蝇幼虫。它们悬挂在千万年形成的石灰岩洞顶,用生命燃出的幽蓝冷光引诱猎物。雨水消融了石灰石,留下了广阔的地下迷宫,却也误打误撞地将这片星河坠入了人间。
请打开手灯。导游的声音传来。一盏盏手灯逐次亮起,照亮了脚下的独木桥,照亮了周围的岩壁,我们看见了彼此,却隐去了黑暗中的神秘。
12:00 出得洞来,司机带领我们到另一个景点,位于怀唐伊(Waitangi)河上的哈鲁鲁瀑布(Haruru Falls)。

哈鲁鲁瀑布是一个比较温和的阶梯式瀑布,落入一片平静的泻湖中。我们到达时,已经有不少游客在那里打卡拍照。沿着短途木板路或步道就能走到观景台,不会过于消耗体力,而且也弥补了我们萤火虫洞中无法拍照的遗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曾见识过美国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万马奔腾、南美伊瓜苏大瀑布的大气磅礴,哈鲁鲁便只能算是百岛湾一段温柔而低调的收尾——它不以震撼夺人,却以温润从容,完美地收束了这一天的旅程。

回程顺路,我们经过岛上高尔夫球场,然后回程到小镇起点。时间下午一时,我们带回到港口起点。
乘小艇回到邮轮后,用过一顿惬意的午餐,我再度登上甲板,缓缓散步消食。
不禁联想到1840年的中国,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历史洞穴”——外部世界已灯火通明(工业革命、大航海时代),而古老帝国仍沉浸在自己天朝上国的黑暗中。虎门销烟的那一缕青烟,英国人舰船上的那一束炮火,就像是洞穴里突如其来的光亮,第一次让沉睡其中的人们看到了洞穴之外,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星河。

百岛湾依旧平静如镜,一叶白帆轻轻点缀在碧波之上,仿佛为这幅水墨长卷添上最后一笔灵动。
世事沉浮,天地悠然,人亦悠然。
这一日,足矣。
03/19/2026 草记于百岛湾
05/14/2026 整理于瓦蓝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