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韩国游——济州岛

引子

听去过济州岛的的游人说,济州岛的景点一般,或许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宏大的地标,而忽略了这座海岛最迷人的地方——那些沉默在街角、海边的石头,它们才是济州岛最真实的灵魂。

失望/惊喜

上午九点上岸,计划乘坐“随上随下”城市观光车环游济州岛。在城市观光车站等了好一阵子,看着站牌上的车辆运行时间到了,却不见观光车的出现。站台除了几个不知所措的游客,没有任何服务人员,只好询问站岗的警察小哥。

“今天没有观光旅游车。”警察小哥告诉我。

“为什么站牌上写着每小时一趟?”我不解地问。

“今天是假日(Holiday)。”警察小姐笑着补充。

我心里犯了嘀咕:10月20日,周一,既不是中秋也不是国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假日”?后来我才意识到,在这个被上帝偏爱的岛屿,或许“休息”本身就是一种无需理由的节日。

10月初,韩国人刚刚休完一个漫长的黄金周,或许济州岛还没从那种松弛感中回过神来,又或许是某个我未曾听闻的当地庆典,让这些色彩鲜艳的观光车集体“翘班”了。

我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即使知道了是什么假日,也改变不了今天没有旅游车的事实。

城市观光车停运,这小小的“出师不利”,让我得以避开那种“下车拍照、上车睡觉”的流水线行程。没有了观光车,我们便走进了济州的深处,去听那些石头说话,成就了一场随性的漫游。

石爷爷/海女

好在码头有前往东门市场搭乘接驳车。为了鼓励游客前去,管理人员赠送游客五千韩元礼品券,这是遗憾后失而复得的小确幸。用这些礼品券,我们换到了极具当地特色的小手提袋。

走在街头,现代化的七星路步行街拱门与古老的巷弄交织,散发着低调的生命力。漫步其间,“石头爷爷”(多尔哈鲁邦)是最常遇见的伙伴。这些由玄武岩雕刻而成的造像,有着标志性的圆帽子,一种说法与蒙古有关,认为其圆帽和服饰带有13世纪元朝统治时期的影响;宽大的鼻子代表生命力与阳刚之气;突出的眼睛寓意着明察秋毫;双手一上一下解读为文武双全和阴阳调和;隆起的腹部:象征着丰饶、包容与生命力。

如今,石头爷爷从旧日严肃的守护神,变成了可亲的、承载着人们具体愿望的“吉祥物”,但是作为济州岛精神的“视觉LOGO”从未改变。

除了石头爷爷,街边还能见到石头海女的塑像。如果说石头爷爷是“守土”的象征,那么石头海女就是“向海而生”的史诗。她们背着背篓、手拿捕鱼工具,生动展现了济州岛女性坚韧、独立且富有生命力的形象。济州海女文化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非遗”代表,不仅是一种捕捞技艺,更是一种完整的、以女性为核心的社群文化、经济体系和生态智慧。

海女还向我们表明,人类进化过程的“半母系氏族”的文化印记,至今仍深深植根于这座海岛的血液中。我曾经去过中国云南泸沽湖畔的的摩梭人“女儿国”,那里女性地位崇高,掌握家庭话语权;男性则作为舅舅,更多地负责育儿和家务。这种社会结构在东亚文化圈中极为独特。她们像是两颗“文化孤星”,闪耀着别样的光芒。

济州岛上有慈祥的石头爷爷(静):代表土地、守护、繁衍与福佑。他是内向的、稳定的、精神性的存在,是家园的根。也有勤劳的石头海女(动):代表海洋、进取、独立与坚韧。她是外向的、流动的、生产性的力量,是生存的刃。

二者一阴一阳、一静一动、一石一海、一神一人,共同构成了济州岛独一无二的文化DNA——它既扎根于火山岩的厚重土地,又面向变幻莫测的浩瀚海洋,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充满了人类文明的生命力。

乌鸦/防邪塔/萨满

在一些路口或空地上,会看到成堆的火山石垒成的锥形塔,像个坟堆,顶端立着一只木制或石制的乌鸦。石堆前的说明写到,这是济州岛的“防邪塔”。

当地人相信,这些石塔能够阻挡邪气、预防灾病,并保佑海上作业的安全。那只立在塔顶的乌鸦(或鹰),起到了“辟邪”和传达祈愿的作用。而在汉文化中,由于乌鸦常出现在坟地、战场等场所觅食,因此自然被视为与死亡、战争、厄运相伴。民间有“乌鸦叫,祸事到”的说法,认为听到乌鸦叫是不吉利的预兆。

乌鸦在萨满文化中常被视为连接天地的使者或具有神力的鸟。将乌鸦雕像置于塔顶,就是希望借助它的神力,瞭望、预警并驱赶邪气,守卫村庄的入口。难道济州岛的文化根源与萨满教有着某种联系?

我听说中国的蒙古族和满族有萨满教,曾经见过萨满(巫师)的祭祀活动,通过击鼓、舞蹈、吟唱等方式进入“通灵”状态。萨满信仰可追溯至东北亚远古的自然崇拜与祖先崇拜,在北方少数民族中尤为盛行。想不到济州岛,作为历史上相对孤立的岛屿,至今还沿袭着萨满文化。这种跨越空间的文化重合,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亲切。在蒙古草原或东北林海中听到的鼓声,似乎在济州岛这潮湿的海风里找到了回响。

抬头看去,那现代建筑物顶端的乌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肃穆而庄重。它不仅是在守卫城市,更像是在守卫一种正在消失的传统。远眺现代化的VTS塔台(船舶交通管理中心),用雷达监控着海面的航行;而近处,这沉默的石塔和乌鸦,则在精神世界里守护着岛民的平安。

科技与神话,在济州岛的海岸线上就这样并行不悖地存在着。这种被海环抱的安全感,一半来自现代文明,另一半,或许正是来自这些沉默不语的石头和那只“辟邪”的乌鸦。

海滨步道/石阵

济州岛的街区不大,走过几条街道,就到了海边。海风习习,有一点咸湿味,也有一点清凉。我们随风而行,看见的是日常,而非惊喜。

沿着平整宽阔的红色海滨步道前行,这是一条用体育比赛跑道材料铺就的红色步道。走在上面感觉到带有弹性的柔软,那是一种温和而坚实的质感。走在那略带弹性的路面上,仿佛能感受到岛屿无声的托举,不论是那些爱好体育运动的年轻人,或者我们这些有腰伤腿疾的老弱病残之躯,它不问来者是谁,只默默铺展一道宽容的弧度。

长长的步道延伸向视线尽头,如同大海,它只是存在,只是接纳,让行走成为与自我、与海风、与平实时光的私语。在这样的路上,目的不再重要,每一步都成为抚慰。那份“被海温润地环抱着”的日常感,比壮阔的景色,更贴近生活的本味。红色步道像一道柔和的纽带,将人的行走与海的呼吸悄然连接。

海滨步道一边是现代化的建筑,一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海岸边堆满的混凝土防潮石,成千上万块呈放射状交错,利用其独特的形状相互咬合,消减着海浪的冲击力,默默守护着堤岸。它们虽非自然产物,却在漫长的海浪拍击中,与蔚蓝的大海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步道旁的围墙上,可爱的海豚与海鸟雕塑跃然其上,像是在默默诉说着海岛人与大海共处的秘密,为冷峻的岩石增添了几分灵动。

游客虽然稀稀落落,走过街道和巷子,却到处弥漫着海岛的烟火气与海鲜味。海鲜店游记门前的水族箱里,银亮如剑的带鱼在水中游动,水泵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虽说市场里餐馆未全开,但是成堆的汉拿峰柑橘(Hallabong),那种明亮的橙色和清新的果香,正好填补了清晨的冷清。

听说济州岛最出名的美食是济州黑猪肉。黑猪在自然环境下生长,肉质比普通猪肉更劲道,当地人最地道的吃法是炭火烤肉。可惜时间较早,多数的餐馆还没有开门。同样,也没有机会品尝济州海鲜的精华鲍鱼粥和带鱼料理,更没有看到海女们在岸边现捕现卖的,切片生吃的海螺与海胆。

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走着想着,肚子更觉得饿了,于是决定回船午餐。


后记

午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韩国啤酒,点了一瓶日本“朝日啤酒”(Asahi)。虽然以前没有喝过,一旦干爽清口的液体下肚,那种“清新与活力”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仿佛把这一早晨的海风与阳光都一饮而尽。

午休醒来,来到船顶观景大厅。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窗外是济州码头的全景——避风港般隆起的小山丘,层层叠叠的楼房,极目处,是四面环抱、辽阔无垠的海。

此时的我,正处于一种“坐井观天”的安稳状态。虽然没有去那些付费的著名景点,但在这段随性的漫步中,我看到的防邪塔、想到的萨满神话、脚踏的海滨步道、见到的防潮石阵,已经让我触摸到了济州岛那些坚硬又温柔的部分。

有人说济州岛的景点一般,或许他们是对的。但对我而言,济州岛不是用来“观看”的,而是用来“感受”的。它静静地待在海中央,用石头筑起信仰,用海风治愈每一个路过的人。没有料到,一场“出师不利”的旅程,最终却变成了一场与自己心灵对话的回归。

或许,这就是上帝让我看到的济州岛。


10/20/2025 草记于济州岛
12/29/2025 整理于瓦蓝湖

亚洲行: 韩国游——仁川入海

码头上的眺望

清晨七点,在一种松散而克制的节奏中醒来。今日登船出发,没有安排任何旅游景点。捱到八点早餐结束,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静,仿佛刻意为一段凝重的历史,留出回望的余地。

瞭望塔沉默地守护着往事,草地上,喜鹊轻跳。在这片曾被硝烟反复掠过的土地上,生命正以近乎无辜的姿态继续着。

九点半,网约车准时启程。四十五分钟后,车子已停靠在仁川港。原来,仁川与首尔不过咫尺之遥;可今日的繁华,与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之间,却隔着七十余载汹涌而不可逆的潮汐。

海际长桥一座桥梁横跨海际,连接着此岸与彼岸,也连接着历史与未来。

站在港口,咸湿的海风迎面而来。远方,首尔的摩天大楼勾勒出冷静而现代的天际线;近处,巨型集装箱轮缓缓切开海面。很难想象,七十年前,这片水域吞吐的是登陆艇与坦克;而今日,它承载的是全球贸易与满怀憧憬的游客。同一片海,被时代赋予了截然不同的使命与气质。

仁川入海口的潮汐涨落了七十余年,终究抹平了滩头的工事痕迹,只留下宽广而克制的湛蓝。

1950年9月15日的仁川登陆,被军事史反复称颂为一次惊险而精准的杰作。麦克阿瑟以“最危险之处即最安全之处”的判断,完成了这场被后世不断复盘的战术逆袭。但站在今日的和平港湾,我更在意笔记中的另一层思考:这场“完美的两栖作战”,在扭转战局的同时,也将战争引向了更广阔、也更残酷的深渊。

平静的海域曾经的惊心动魄都沉入了海底,眼前的海域,只剩下守望和平的静谧。

战术的辉煌令人叹服,战略的代价却无比沉重。美军面对的已不再只是朝鲜,而是其背后的中国与苏联。当麦克阿瑟因主张扩大战火而被解除职务时,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那句著名的评价——
“一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错误的敌人进行的错误的战争”——穿越七十余年的尘埃,至今仍振聋发聩。它提醒人们:战术上的清醒,未必能弥合战略层面的盲目;而军事上的胜利,有时反而是和平最危险的陷阱。

停泊在港口的邮轮,如同温顺的钢铁巨兽,不再负载战争,只安静承载着通往远方的旅程与想象。

海风中,眼前的景象仿佛与记忆中的历史影像短暂重叠:华盛顿韩战纪念园里披着雨衣、在泥泞中负重前行的士兵;电影中上甘岭战役里,满脸硝烟的年轻面孔。历史呈现出它复杂而冷峻的双面性——国家或可竞争,但不应毁灭;博弈或许难免,但以平凡生命为代价、撕裂家庭与山河,终究是文明无法回避的悲剧。

高楼林立的仁川,在曾经的废墟之上,生长出一片现代化的城市丛林。这是时间给出的、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下午四点,邮轮轻晃,鸣笛启程。夕阳穿透云层,斜照在渐涨的潮水上,慢慢淹没了滩头曾有的工事痕迹。站立船头,我仿佛领悟了“仁川”最深刻的隐喻:它可以被作为“登陆”的跳板,代表着征服与介入;也可以是“入海”的通道,象征着连接与开放。

现代化建筑曲线灵动的现代建筑,像是一首写给未来的诗,在仁川港口跳动。

历史最好的归宿,并非被遗忘,而是被理解、被吸收、被转化。今日的仁川,不再是被动承受战火的注脚,而是一座主动拥抱文明的港湾。

繁忙的码头吊臂起落间,吞吐的是文明的交流,而非征服的野心。

晚八点,海上信号隔绝。幸而行前买了一本国内论斤出售的小说集,重约一斤半,人民币十八元。翻到米兰·昆德拉的《搭车游戏》,其中一句话写道:“人生中有些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回忆。”战争亦如是——它们在发生的瞬间,便已属于过去。而我们不断回望与书写,只是为了确保那些惨痛的错误,永远停留在旧日的潮汐线之外。

车流与塔吊,忙碌与秩序,这才是仁川最动人的烟火气。

七律·仁川入海

潮卷寒烟七十年
铁流曾断北南天
将军一役翻云海
战火千秋化暮烟
高厦今临登陆处
青波不见铁戈船
人间终有祥和处
但看仁川谱妙篇


后记:

今日的仁川,已不再是被时代“使用”的战场,而是一座主动拥抱潮汐的国际港湾。或许,这是仁川用了七十五年,给予我们最温和、也最深刻的启示。


附注:仁川近代历史与重大事件

  • 真正改变仁川命运的,是1883年正式开港(清朝光绪)。标志着韩国近代化的开端,当时仁川只是一个小渔村,人口仅4700人,但开港后迅速发展,成为韩国现代化的大门。有点像中国改革开发前的深圳。
  • 港口周边形成了外国人居留地,西方文化和技术传入。这一年,仁川被迫向世界敞开大门,成为继釜山、元山之后的第三个通商口岸。日本、中国、欧美列强纷纷进驻,在港口周边划出各国租界。
  • 仁川唐人街,正是这一时期遗留下来的华人聚居区,也是韩国现存最早、最集中的唐人街。至今保留浓厚的中华文化氛围,许多餐厅供应正宗韩式中餐。
  • 开港后,仁川引入了许多“韩国第一”:第一条铁路、第一个公园(自由公园)、第一所近代学校等,推动了韩国从封闭向现代化的转变。
  • 日据时期(1910—1945),仁川被日本改造成工业与军事港口。铁路、仓库、工厂迅速扩张,港口服务于殖民经济,而非城市自身仁川由此变得“现代”,却并不自由。
  • 仁川登陆作战(1950年):朝鲜战争期间,联合国军在麦克阿瑟将军指挥下于仁川登陆,扭转了战局,成为军事史上的经典战役。在仁川自由公园,仍可看到麦克阿瑟雕像。有仁川登陆作战纪念馆,展示当时的战斗细节和文物。
  • 战后重建:战后仁川成为难民聚集地,逐渐发展为工业和经济中心。

11/19/2025 周日 草记于韩国仁川港
12/27/2025 周六 整理于佛州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