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速记 (续)

斯坦福校园

05/05/2026 周二

婚礼事了,老友见过。新人劳累数日,本当歇息数日,却已经开始上班了。唠叨数日,不便打扰,我们也该回去了。定于今日晚23:59分返家。

这家酒店也不含早餐。大堂里有早餐供应。点了杯拿铁,外加一个牛油果吐司(面包片)。

新娘开车前来接我们去她家,与武汉前来的老友一叙。她是老友的小女儿,时间过得飞快。当年还是一个小姑娘,算上到美国来上大学、读研和工作,一晃也有七八年的光景。小两口买了一栋位于旧金山附近 Union City 的房子。新婚燕尔就能在这里买下房子,算是有不错的工作和收入了。

昨日川菜和湘菜吃了两顿重口味,今天改为一家叫做“敦城顺丰”(Pearl Bay Restaurant)的粤式早茶。这个餐馆在美国算是比较大的中餐馆了,有能够举办几百人婚礼宴会的大厅。虽然不是周末,也有推车点心服务。在华府也就有两三家这样规模的餐馆。

饭后无事,飞机是晚上的,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找个旧金山近处的地方看看。想去金门大桥,但是回来会赶上下班的时间,而且开车路上已经看过了。听说斯坦福大学离这里不远,半个小时的车程,于是决定去看看。

美国东部的名校曾去过几所,如哈佛、麻省理工、宾大,以及几所常春藤学校。西部来的不多,斯坦福和伯克利,也算得上美国西海岸的清华和北大。

让小两口休息一下,我自己开他们的车,跟着导航一路开进城,直到校园。

斯坦福的校园很美:浅黄色石墙、红瓦长廊、大片草坪,在加州阳光下,有一种庄园式的宁静与开阔。

我们把车停在坎托艺术中心旁。没想到,一下车,庭院里竟满是罗丹雕塑。

这里收藏着巴黎之外规模最大的罗丹馆藏,旁边紧挨着罗丹雕塑花园,散布着二十多件大型青铜作品,《行走的人》《地狱之门》等都在其中。在首都华盛顿都没有近距离地看到这么多的罗丹作品,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眼前这一组雕塑,三个人低头围立,身体几乎纠缠在一起,带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力量。我起初还以为是朋友提到的《加莱义民》(The Burghers of Calais),后来才知道,这是罗丹的《三个幽灵》——《地狱之门》顶部的雕像。

那组“加莱义民”的雕塑在另外一个地方——纪念庭院(Memorial Court),是斯坦福大学校园最核心、也最具有象征意义的空间之一。

我们沿着校园的小路继续往前,路过计算机学院,不久就看见斯坦福主广场(Main Quad),路边是一排浅黄色砂岩建筑,由连续拱廊围合而成,典型的加州西班牙传教院风格。

此刻阴云低垂,浅黄色石墙与红瓦长廊在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静。远处,一座高塔从树梢后缓缓升起,红色穹顶十分醒目,那就是斯坦福非常著名的胡佛塔(Hoover Tower),校园最醒目的地标之一。

相比东部名校常见的哥特式尖顶,圆顶的胡佛塔更有一种加州式的开阔与宁静。站在那里,会忽然觉得:斯坦福既有大学的气息,也有某种修道院般的安静。

沿着开阔的斯坦福主广场往前走不远,就是有名的“纪念庭院”(Memorial Court)。

整个庭院带有浓厚的西班牙传教院风格:浅黄色砂岩墙面、连续拱廊、红瓦屋顶、开阔庭院,既像大学,也像修道院,还带一点地中海城市广场的气息。

“六个加莱义民”的雕塑出现在前面。作品取材于百年战争(Hundred Years’ War) 中的一个真实事件。

百年战争是英法之间在14-15世纪发生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英国早期取胜,后期又败给法国。

1346年,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围困法国港口城市加莱(Calais)长达11个月。城中粮食耗尽,英军要求加来投降,并提出苛刻条件:必须由六位最有声望的市民身穿麻衣、脖子上套着绞索、赤脚手捧城门钥匙出来投降,全城方可免遭屠杀。

六人中最先站出来的是富商欧斯塔什·德·圣皮埃尔(Eustache de Saint Pierre),他是六人中的领袖,也是最年长、最有威望的市民。他眉头深锁,眼神坚定。右手高高举起,手指张开,仿佛在向同伴们做最后的告别,或者在向苍天发出无声的抗议。这个手势极具戏剧张力,是整组雕塑中最具表现力的细节之一。

其他人的性格和情绪都不一样: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几乎要崩溃、有人可能还在犹豫。他们原本以为会被处死,后来英国王后出于怜悯和迷信(担心对未出生的孩子不吉利),恳求国王赦免了他们。

罗丹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没有把他们做成整齐划一的英雄群像,像“人民英雄纪念碑”,而是让每个人都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和情绪:有人坚定赴死,也有人悲伤不舍,这才符合人性。这种对人性挣扎的真实还原,可能是斯坦福这种顶尖学府人文精神的某种缩影。

纪念庭院后面,经过一个长廊,砂岩的厚重感和拱门框出的教堂远景,确实非常适合静静地体会那种跨越时间的肃穆与美感。

对面就是斯坦福大学的灵魂建筑,斯坦福纪念教堂(Stanford Memorial Church)。由大学创办人之一简·斯坦福(Jane Stanford)为了纪念她的丈夫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而建。

我们没有做任何功课,就这样来到斯坦福大学的核心建筑前,除了罗丹的人文艺术的感思,就是校园带来的种种震撼。

当然,也期待着下次有时间,再来细细地参观更多的校园风景。


过桥米线

晚间,我们想来一个温和一点晚餐,大鱼大肉油腻辛辣的不太适合我们。于是想到“过桥米线”,一道云南的地方食品。

不愧是旧金山。网上一查,就找到一家叫做“575米线”(575 Miishien)的云南过桥米线。离下午去过的斯坦福大学不远。

到地方一看,这家铺面是蓝色的基调。不仅门框和窗框是蓝色的,连商标、招牌和广告也是蓝色的。这种沉稳和深沉的色调,与大多数中餐馆红色热闹喜庆的色调不同。其广告用语既冷静又温馨:“我不会讨好任何人,只是把妈妈的味道带到这里。”

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转经筒,这不是藏转佛教用的吗?筒上有典型的藏文经文,最常见的应该是“嗡嘛呢呗美吽”六字大明咒。记得多年前到云南旅游,路过泸沽湖和香格里拉藏区,在那里的寺庙里见过转经筒,并学习过六字真言。

这个店的装饰很有特点,进门就看见头上一组铜钟般的挂件。听说这些是云南小锅米线的专用的铜锅。这种集中的吊挂方式很有创意,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下面墙上有一组带十字镜框,似乎跟上帝有关。

天花板上的一幅“神赐米线”壁画,则是明显借鉴了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的经典姿势,但进行了巧妙的改编:左侧半裸人物(类似亚当)坐在山石上,捧着一碗食物(米线?),抬头仰望。右侧是上帝/诸神群像,伸手指点,仿佛在“赐予”或“创造”某种美食。画面上写有英文:“上帝正为你烹饪好东西。”(The God is cooking something.)。

另一面墙壁上,则是在一块巨大的老旧木板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马蹄铁,排列成波浪或云纹般的图案,令人觉得一股原始的马帮艺术感染力。

听说店老板是个基督徒,墙上那些带十字架的书法的屋顶的画作,应该是把基督教元素和云南文化铜锅、马蹄铁、转经轮结合在一起,体现他个人的信仰与文化融合。或许,这是店老板通过餐厅在讲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对于我,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刻意和不甚经典的文化混搭。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客人来此,主要是为了那碗“米线”。当然,店里还有附带各种“免费”的小配菜,任客人随意拿取。

“和牛过桥米线”是这家的招牌之一。汤底很正宗——那种浓白、油润、微微泛光的云南高汤(鸡鸭+火腿+多种香料慢熬),热气腾腾,温度够高,能瞬间烫熟和牛。和牛肉片切得薄而匀,肥瘦分布漂亮,烫几秒钟就能吃,口感应该很嫩滑。

配菜托盘也很丰富:玉米、菠菜、木耳、枸杞、青葱、松茸/牛肝菌、腰果等,经典的“过桥”仪式感拉满。

一行八人中,有一半人都选和牛过桥米线,说明众口一致啊!和牛版比经典鸡肉/猪肉版贵一些,但肉质确实明显提升,尤其在湾区,能吃到现烫的和牛过桥米线不算多。我尝了尝和牛的味道,低于我的想像值,不能跟我在日本吃的神户和牛体会到的丝滑感相比!

不过,“众口难调”这句话倒是真的。老朋友选了一道红烧牛肉米线!

红油亮亮、辣椒漂浮,牛肉块大而入味,配上青菜、葱花和香菜,和我们大部分人吃的清汤和牛过桥完全是两种风格。他是典型的重口红烧风,曾经的我,也是这样。只不过到美国后,不知怎么变成小白兔清口素菜型了。

我选的是一道“金三角士兵干拌米线”。

我在华盛顿不仅经常吃云南人做的过桥米线,而且还在中国吃过正宗的云南昆明过桥米线,但那些都是“过桥”到汤里湿的吃法,还没有品尝过干拌米线的味道,尤其是跟神秘的“金山角”有关,莫不是其中暗藏罂粟成分?

端上来的是一只大白碗,四周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配料: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金黄的炸葱/肉松、酸脆的腌菜、各种蘑菇、嚼劲十足的鹰嘴豆,还有店家特制的深色炒肉丝。碗底的白色米粉上撒满了芝麻,中央则是一勺深红油亮的辣酱。颜色层次丰富,一看就很有胃口。

吃起来,果然和过桥米线的汤鲜软滑完全不同:干香、厚重、层层递进,各种配料拌匀后每一口都有新变化。尤其是第一次吃到的鹰嘴豆,口感独特,很对我的胃口。

据介绍,这道菜的灵感来自缅甸金三角地区,配料中加入了罂粟籽(poppy seeds),用来增添特殊的坚果香气和轻微嚼感。店老板以前在缅甸金三角附近做过慈善,吃过那边的特色干拌米线,后来复刻了类似风味,加入了云南元素(比如罂粟籽增加特殊香气和嚼感)。菜单上还读到:这道菜“是金三角大毒枭最爱吃的米线!”

果然,就是有罂粟元素。

返程

23:10 到达旧金山机场。旅客出奇的少。办理Check-in的旅客只有两三个。

安检也不用排队,一到就过。比坦帕机场快多了。

23:30 到达登机口。没有人值班。但是,机票的座位还未定(TBD)。


05/06/2026 周三

01:10 飞机晚点。改签到好座位,前八排靠边座位。
01:25 登机。(Group 3 登记)
02:00 上跑道。起飞。
07:15 着陆。到达德州达拉斯机场。同一架飞机。改一个航班号。
08:25 同一个登机口,登机。
08:45 起飞。
此次加州行,一路上,每一次航班都有延误,只有这最后一站,准时出发。
11:50 着陆。准点到达。

此行以混乱延误开始,中途逢凶化吉为主,最后以正常准点结束。


05/06/2026 草记于旅途中
05/12/2026 整理于瓦蓝湖

旧金山速记

06:30 一觉醒来。加州时间,佛罗里达的上午9:30。一个大懒觉后,旅途疲劳尽消。

07:30 早餐。旅店不包含早餐,大堂有早饭服务。咖啡一杯,烤贝果一个,对半分。坐下来,喝一杯略带苦涩的咖啡。这才有时间回味昨天的经历。

11:00 送我们到新人家的,是此次操办婚礼的主办人,一位来自西雅图的小姑娘。个子小巧玲珑,却开着一辆似乎与她不相称的大型吉普越野车。

一路上聊天,知道她是来自河北张家口,来美近十年。据她说,操办婚礼,这是一个AI时代也难以完全取代的工作。我想也对——人际交流为主的行业,AI比较难以取代。试想主办人和司仪全是机器人,将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小姑娘聊到张家口的落后,以及她们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出国。看到新娘新郎在美国有这么多同学在身边,不禁羡慕中有点感伤。

不过,我们竟然在红歌上找到了共同点。她会唱《映山红》,这首属于70年代的歌,对她这90年代的人来说,也算是红歌了吧。她知道的歌手中,我们共同知晓的有韩红和宋祖英。她还知道彭丽媛是“国母”,但没有听过她唱歌。于是我们点听了一首彭丽媛的歌。

昨天她一直忙到今天清晨两点,的确是累了。原定10点出发的时间,临时被她改为11点。尽管如此,我怕她困,路上一边聊天,一边播放她感兴趣的红歌。但开着开着,她还是累乏了,提出中途休息一下。

干脆,剩下的路程我来开。于是一路红歌,开到新娘家,将近下午一点。

如果是个AI机器人一路服务,会有这些时代的记忆和情感将我们拉近,以及让我有半路过一把越野大吉普瘾的爽吗?


午餐是在一家川味餐馆——“小四川”。

我们习惯性地点了一道夫妻肺片,这是我们判断是否真川味的试金石。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到过成都,老同学请我吃过当地正宗的夫妻肺片,主要食材是当年被当作“废片”的牛杂:牛心、牛舌、牛肚之类。新郎的父亲正好是四川人,他的评价是:夫妻肺片要用牛头肉。这我倒第一回听说。上网一查,还真的有牛头部的肉——看来他确是正宗的四川人。

至于盘中那碟夫妻肺片是否真的有牛头肉,就难说了。虽然味道不错,样式也地道,但麻辣的特点还是不够。尤其是“麻”——在重庆吃过一家餐馆,菜还没吃完,嘴里就“麻木不仁”了。

话又说回来,这是开给美国人的川餐馆。况且,在我们坦帕,很难找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


下午跟老同学朋友夫妇,还有一位武汉小老乡(他们的侄子),一起打武汉麻将。

武汉麻将跟传统麻将打法基本相同。区别主要有两条:一是胡牌一定要“开口翻”,看邻家碰吃的情况,即至少邻家有一番,再加上自己的五番;二是加入一些变量:皮皮和赖子。

我只有最基本的麻将知识。到了这个年纪,还肯学新玩法的人,大概总还有点不服老的劲头。

学习和适应新东西,总是一种挑战,也是人生的一个态度——积极进取还是消极守成。态度各有不同,无所谓对错,只是不同的路上,看到不同的风景,留下不同的轨迹。


晚餐是在一家湘味店——“留湘”。

我们平时基本不吃晚餐,所以陪吃为主。这家湘味餐馆的特色之一,是猪油渣炒的花菜。是一种只有经历过五六十年代“计划经济”时代的那一辈人才知道的家常菜,更是那段历史的活化石。现在还有谁会吃猪油,以及它的衍生品猪油渣?

另外一道白生生的肉末白辣椒(泡菜辣椒),也是一道从未吃过的湘菜。它其实不是一个品种,而是鲜青辣椒经过汆烫、日晒脱水后的形态。

旧金山一带因为有较长的农业与华人移民史,那里的中餐往往不是“最辣的”,但却是食材最接近国内原产状态的之一——这也是为什么会在那里吃到有“计划经济年代猪油渣香气”的花菜。

“留湘”的腊肉茄子煲的茄子不错,虽然要配上腊肉才算是湘菜。其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辣子鸡丁:一个大方盘,满满的红辣椒掩盖着油炸鸡丁,香脆而热烈,一股正宗湘菜的霸气迎面扑来。


有些味道,在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容易吃到了。在加州,在旧金山与萨克拉门托之间,却被一代代移民悄悄留了下来。

人离故土久了,最后留下来的,往往不是宏大的东西。可能只是一口辣子鸡,一碟猪油渣炒花菜,或者一句许多人早已不唱的老歌。


05/04/2026 周一 草记于萨克拉门托
05/11/2026 周一 整理于瓦蓝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