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翻到鲁迅先生《野草》集中的几篇文字，不免联想到近来听见的一种说法：有人动不动便骂在国外的华人是“汉奸”。其逻辑极为简单——中国这样好，你还要到外国去，不是去做汉奸，又是做什么？
于是便学着先生的口气，试写几句，权作回应。
有些中国人，似乎总有一种通病：一看见有人跑出槛外，便要恨恨地骂起来。仿佛那门槛里头，本就装着一个极圆满的天地；只要踏出去一步，便是失了贞节，非得安上个“汉奸”的名号，方能心安。
这逻辑也颇为巧妙：中国这样好，你为何要走？——仿佛人活着，唯一正当的姿势，便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好”字上。倘若有人竟想看看别处的天色，尝尝他乡的米盐，那便一定是暗地里收了洋钱，预备出卖祖宗的了。
那些漂洋过海的华人，不过是谋一条生路，或求一点清静，或让子嗣多读几本书，多见几分世面，却忽然成了卖国贼。妙极，妙极！照此算法，从前鲁迅先生在日本留学，岂不也是汉奸？朱德、周恩来诸位前辈赴欧求学，也该一并吊起打了才是。
出去的人，自然有出去的缘故：或是求学问，或是讨生活，或只是想看看这世界究竟有多大。这本是人的常情，算不得罪过。倘使中国真已好到无须再向外看一眼，那便更该敞着大门，任人来去，才显得出大国的气象；何至于战战兢兢，像防贼一般，防着自己的儿女？
然而我总疑心，那些在门槛里跳脚骂得最响的，自己却未必真信这门槛是金铸的。他们不过是急于表白自己的忠贞，顺便把旁人的路也一并堵死罢了。他们未必不曾想过向外张望，只是少了几分胆量，或少了几文盘缠，于是便生出一种便宜的智慧来：凡出去的，必定是坏的。
大约愈是心虚的户主，愈要把门窗钉得死紧；听见一点脚步声，便慌忙大喊：“有贼！”其实外头不过是过路的人，倒是他这一喊，先把家里的老鼠惊得四处乱窜了。
罢了罢了。骂人者大抵是闲得慌，扣帽子扣得手顺，便忘了帽子底下原也长着一颗脑子。脑子这东西，用得多了，便会思想；用得少了，便只剩下骂街。骂来骂去，汉奸并未因此减少一个，国家却依旧故我。
哀哉，痛哉！然而又能如何？也只好冷笑一声，任他去骂罢。
余言化作一首小诗【门槛】
夜里
我听见一种响声
那声音从门槛里发出
很急，很响
像是怕黑
又像是怕光
——出去的，都是汉奸
想起从前
也有人出去
走得更远
走得更险
后来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碑上
碑却立在槛内
于是我便明白
门槛不记得历史
只记得
谁此刻站着不动
门外其实很静
只有走路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走得远了
倒是门内，
响声愈来愈密
像夜半的鼠
在空屋里互相惊吓
我想说话
却又觉得不必
门槛终究只是门槛
响声终究只是响声
天亮的时候
仍旧会有人出去
响声也仍旧会在
我只须站着
看野草在门外生长
不问忠诚
也不喊背叛
12/20/2025 周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