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门
神户中华街。门前的弥勒造像,站姿,双手合十,手持念珠——是“迎客弥勒”。来者皆客,笑迎八方。

西侧入口,立着一座石雕牌楼。它不似中国常见的木构牌坊那样轻盈,却厚重、沉实——屋脊琉璃瓦,檐角微翘,是典型的明清官式风格,却在石料里完成了对日本抗震规范的适应。
这座门叫“长安门”。正中石匾,刻着两个字:“敦睦”,下署“赵朴初题”。
我在这门下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它高大,而是那两个字——敦、睦。不说繁华,不示锋芒。在异乡,以厚道立身,与世界和睦相处。这不是市井吉语,是公共伦理之辞,是赵朴初一生倡和合、重包容的注脚。
1980年5月30日,北京。一个寻常的春日,中日友好协会接待日本俳人协会访华团。席间,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诗兴勃发,参照日本俳句十七音,以汉语十七字写下三首短诗——那便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组“汉俳”:
上忆土岐翁
囊书相赠许相从
遗爱绿阴浓
幽谷发兰馨
上有黄鹂深树鸣
喜气迓俳人
绿阴今雨来
山花枝接海花开
和风起汉俳
末句“和风起汉俳”,从此为一个新诗体定了名。但于我而言,更动人的是第二首末句:“喜气迓俳人”——不是矜持,不是客套,是“喜气”。是见到邻人从海那边来,发自内心的欣悦。
中华门上的“敦睦”二字,最深的来处,大概就是中国对日本的基本态度了。不是对立,不是戒备。鉴真东渡,带去的不止佛法,还有“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誓愿。一千二百年后,赵朴初用十七字汉俳,把那誓愿续写了一遍。
我的汉俳写作,起步于这三首短诗。不是学其形式,而是借那几行字,学会了如何在汉语中安放一个瞬间。此刻,“敦睦”二字落在这位汉俳创始人的题署里,落在这座华人聚居百年的街口,落在我这样一个后辈写作者眼前,自然就有了分量。
山花枝接海花开——唐人街是一座桥,不是一道墙。

铁板前的证书
我走进一家神户牛专门店。店面不大,柜台后方,悬着一块铜牌。

标题是:神戸ビーフ品評会(第242回 神戸枝肉共励会)
中央:優秀賞 但馬牛
下方:ご購買店様
日期:令和6年7月26日
主催:神戸肉流通推進協議会/加古川食肉地方卸売市場
——这是一头获奖但马牛的认证证书。这头牛在品评会的去势或雌牛组中拿到了优秀奖。而这家店,是成功竞得这头牛的“购买店铺”。
铜牌不大,却是这家餐厅底气的全部证明。神户牛的认证极其严苛:血统、产地、饲养、屠宰等级,缺一不可。而能拿到“优秀赏”牛的店,通常不是游客随便走进来的路边店。这是一头牛从但马山区走向神户市场的全部履历,也是餐厅对客人的无言承诺。

上村厨师戴眼镜,白帽,在开放铁板前稳立。刀锋划过牛肉,油花在铁板上绽开细密的响声。

我吃到的牛肉,被分成几块上盘。右边两块,油花细密如雪纹——那是A5等级特有的霜降,入口即化的脂肪香气。左边一块,肉色较红、油花稀少,是菲力,质地柔嫩而清瘦。应是餐厅有意提供的部位组合,让人一次尝尽神户牛的不同表情。
对我而言,这一餐最动人的时刻,并不在于那种意料之中的“入口即化”,而在于一种如获至宝的仪式感。

当我夹起第一块只点了一抹海盐的西冷送入嘴里,感受油脂在舌尖毫无阻力地化开时,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块奖牌上的日期与头衔。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品尝的不仅是顶级食材,更是一段从牧场到品评会、再到主厨刀下的漫长历程。
这种“讲究”让每一口咀嚼都变得很慢。那种混合了坚果香与温润油脂的回甘,让我觉得这一场远道而来的寻味之行,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完满的交代。。
中华城的秩序
从长安门走向南京町广场,两边是半开放的小吃摊位。

南京町,生诞一百五十七年。我没把它看作“原汁原味的中国”。我更愿意这样理解:这里是一个被整理、被理解、被善意呈现的中国形象。它未必全貌,却也真实。

芝麻团子、炸丸子、烧卖、饺子、糖葫芦、苹果飴、草莓飴。明火大铁盘,热气升腾。价格牌统一字体,食材排列整齐,色彩高度饱和——红、金、亮,是中国节庆的颜色。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中国街头。中国街头的烟火气,是油烟横飞的,是吆喝交织的,是临时加摊、塑料凳挤占人行道的那种生命力的无序。而这里的一切,都被整理过。异域,但不混乱;热闹,但有秩序。

这是日本对“异文化”的标准审美处理方式。不能说它不真实。这些食物确实源自中国,或中式点心体系。烧卖是烧卖,饺子是饺子。但它们被重新组织成了一个日本人可以迅速理解的“中国”。这个中国,不是日常生活,而是“出来逛一逛”的地方——周末、假日、学生放学后、游客半日游的消费目的地。

一个被定格在“好吃、好看、好拍照”的中国。
我没有感到冒犯。我只是在想:任何一种文化在异乡的呈现,都不可能不是被选择、被编辑、被适配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原汁原味”,而在于这编辑是否善意,是否仍有尊重。
这里有的。我能感觉到。
三宫神社的安静
三宫神社,在神户市中心,离中华街不远。神社很小,隐在街巷之间,若不是专程寻访,很容易走过。没有宏大纪念碑,没有强烈叙事,只有一块解说牌专门讲述那场事件。

1868年1月11日,庆应四年。那是一个日本尚未站稳的冬天。幕府已亡,新政府未立,神户港刚开埠不久。冈山藩士在三宫神社附近巡逻,与外国水兵发生冲突。日本武士开了枪。
——这就是“神户事件”。

危险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它的时机。任何一个涉外冲突,在那个政权未稳的时刻,都可能成为列强武力干预的借口。
明治政府的选择是:克制。承认责任,道歉,赔偿,严惩涉事藩士。没有辩解,没有推诿。用当时许多武士的眼光看,这是“丧权辱国”。
但日本的历史学者说:这是日本从“情绪型国家”转向“制度型国家”的第一次公开测试。它向世界释放了三个信号:日本愿意遵守国际规则;日本能控制自己的武装人员;日本优先选择国家存续,而非面子与血性。
列强没有进一步干预。神户港继续发展。日本避免了被武力再打开一次国门。
——这就是三宫神社今天如此安静的原因。不是遗忘,而是一个成熟社会的选择:有些历史,只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反复表演。
我站在神社院内,没有游客,没有讲解,没有仪式。风穿过鸟居,像穿过一个不再需要声辩的答案。
克制还是反抗?霸王自刎与韩信胯下,五代十国的冯道与义和团——哪一条路更值得被历史记住,争论从未停止。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神社,一个民族选择了把自己从情绪的漩涡里打捞出来,放上制度的轨道。
那也是一种勇气。
尾章·神户三题
从长安门到三宫神社,步行不过十分钟。这十分钟的路,仿佛走了一百五十七年。
敦睦,是起点。克制,是选择。而神户,把这两者都安静地收下了。

习作三首汉俳结尾。
长安门
石坊立夕晖
敦睦二字认柴扉
海云归未归
神户牛
铁板起松烟
雪纹一寸入唇间
但马是前缘
三宫神社
鸟居对海门
当年一默重千钧
春苔石上生
10/30/2025 草记于神户
2/11/2026 整理于瓦蓝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