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日本游——下关

下关市位于日本本州最西端,紧邻关门海峡。海峡最窄处仅600米,却承载了无数历史转折。

风从关门海峡吹来,咸湿而急促,携着海潮的低语,也仿佛夹杂着百年前谈判桌上的墨香。站在栈桥边,脚下是奔腾的急流,头顶是关门大桥冷峻的钢铁弧线,像一道沉默的刀痕,将本州与九州、此岸与彼岸、过去与现在生生割开。

这里不是普通的港口,它更像一处历史的十字路口——一步迈出,便跨过甲午的硝烟、平家的哀歌,以及更久远的“赤间关”那抹不褪的岩红。

赤间神宫

下关有三处景点不可不去,第一站,便是赤间神宫。

下关最古老的名字叫“赤间关”。“赤间”源自红石山麓的红色岩层地貌,也正是赤间神宫名称的由来。

从码头乘接驳车进城,再换乘计程车前往神宫。下车一刻,视线骤然被一座异样的朱红所吸引——“水天门”赫然在前。白色基座托举起朱红楼阁,飞檐层叠,覆以青绿琉璃瓦,顶端两只金色鸱尾在阳光下闪耀,宛如从海底升起的龙宫残影,带着一丝不属于尘世的华丽。

赤间神宫前身是阿弥陀寺,始建于公元859年(日本贞观元年)。它之所以由寺转宫,源于一段日本历史上最为悲壮的王朝终章。

故事发生在武士崛起、朝廷衰微的时代。安德天皇,日本历史上最年幼即位的天皇之一,一岁多登基,命运几乎与中国的溥仪形成对照——同样幼年登基,同样身不由己,同样以王朝的终结作结局。

拥立安德天皇的是平氏家族,反对他们的是源氏家族。两大武士集团交战,史称“源平合战”。最终,平家在坛之浦海战中全军覆没。败局已定之际,安德天皇被祖母抱在怀中,纵身投海,年仅七岁。

这一幕,令人无法不想起中国历史上的崖山海战。南宋覆亡,丞相陆秀夫背负同样七岁的少帝跳入大海。两个王朝,两个幼帝,以同样的方式,为各自的时代画上终止符——忠臣负幼主,投身汪洋。时间相隔百年,隔海相望,却如镜像一般。

后继天皇下令在安德天皇的御影堂基础上扩建寺院,作为慰灵之所,阿弥陀寺遂成为朝廷勅愿寺。

明治维新后,神佛分离政策实施,阿弥陀寺被废,改为赤间宫,即今日所见的赤间神宫。

神宫深处,小径幽暗,两座苍苔斑驳的五轮塔静立其间,如沉默的守望者。这是平家一门的供养塚,江户时代为安抚海难怨灵而集中安置的墓标。

一旁,写着“安德天皇阿弥陀寺陵”的木牌静静伫立,宫内厅的字体冷静而克制,提醒着来者:这里安息的,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幼帝遗骨。

神宫内还有一处著名的怪谈之所——芳一堂。堂中供奉的是盲僧芳一,木造坐像双手抱琵琶,神情专注而安详。传说他因弹唱《平家物语》感动亡灵,被平家怨魂召唤至海底。站在堂前,仿佛仍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琵琶声,在空气中回荡不去。

走出神宫,关门海峡的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海盐的颗粒感。方才在殿宇内的阴凉与肃穆,被这风一吹,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七百多年前的投海,与眼前货轮驶过的鸣笛,在同一个画面里重叠——历史的“重”,压在心头;而存在“轻”,却让人几乎站立不稳。

神宫不是一处单纯的观光地,而是《平家物语》的活化石,也是中日两国各自王朝终曲的无声交汇点。风声、海声、历史声在此叠加,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年。

日清讲和纪念馆

下关乎?马关乎?

到下关之前,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这个下关,是不是就是《马关条约》里的马关?

“赤间关”日语中“间”(ma)与“马”(ma)同音,也可以写成“赤马关”,后来在民间逐渐演变成为马关。明治维新以前,在中国史书中,这里古称“赤马关”,简称为“马关”。

甲午战争后,中日在这里签订和约,因而在清朝官方文书和历史记载中,条约也叫《马关条约》。

明治维新时期,政府统一改称“下关”,故而在日本官方文献中,条约的正式名称为《下关条约》。

啊——“下关”和“马关”是一回事。

从赤间神宫的历史回响中走出,第二站便踏入东亚近代史的转折点——日清讲和纪念馆。这座建于1937年6月(七七事变之前)的建筑,静立于当年签订《马关条约》的春帆楼旁,外观简洁克制,内里却装载着一个时代的重压。

一进门,就看到中、英、日多国语言的介绍。摘录其中文版《日清讲和纪念馆》如下:

日清战争爆发于1894年。以结束日清战争为目的,日清讲和会议从1895年3月20日起至4月17日以下关为舞台举行。会议地点选择了既是高级饭馆(料亭)又是酒店的春帆楼。清国全权李鸿章和日本全权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两国代表出席了会议。

馆内重现了该会议场,展示了在会议中实际使用的大小16把椅子、古色古香的大灯、法国制大火炉、墨水瓶、泥金画砚台盒等。其中引人注目的贵重资料是施有泥金画的豪华椅子。这些椅子是为了在会议上使用而从滨离宫奉天皇之命搬运到会场的。从这些器具不难想象当年会议唇枪舌战的景象。馆内还展示与日清讲和会议有关的人物遗墨和当时的春帆楼的照片等。

本馆在2011年1月26日成为国家登录的《有形文化财》。本馆除了“入母屋式建筑”、“木瓦顶建筑”外,在斗拱等细部也保留了传统,极具匠心,构成了威风的外观,从而作为《造型的典范》被指定为“文化财”(文物)。

下关市教育委员会

我注意到介绍中的一句话:“不难想象当年会议唇枪舌战的景象”。细品之下,反而浮现出一个被常人忽略的事实——《马关条约》,李鸿章并非跪着签署,而是站着硬顶。

身为战败国全权代表,李鸿章仍能屈而不服。在毫无胜算的谈判桌前,他能做的不是翻盘,而是止损、止血、保命脉。在赔款问题上死扛不退,使日本最初开价的三亿两白银,最终降至二亿两,并允许分期偿付。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

不过,弱国无外交。即便李鸿章有大清国“中兴名臣”之才,手中已无任何真正的筹码。割地与赔款,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此情此景,恐怕十个蔺相如,也难再有“完璧归赵”的余地。

《马关条约》的屈辱,并非他李鸿章选择,而是那个时代、那个体制、那场战争共同写下的结局。梁启超对他的评价:“敬其才,惜其识,悲其遇”的感叹,可以看作对他一生的概括。

走出纪念馆,沿一条幽静坡道下行,便是“李鸿章道”。据说这是他每日往返春帆楼与住处(引接寺)的路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亮,两侧竹林森森,苔痕湿绿。谈判期间,他在返回寓所途中遭日本浪人枪击,左颊中弹。

李鸿章对此说过一句话:“此一枪,值数千万两。”这不是卖惨,而是一个老外交官对现实的冷酷判断。这一事件戏剧性地改变了谈判气氛。

日方因理亏而略作让步,如三亿两白银的赔款减少为两亿两,暂缓占领威海卫等。子弹留下的伤痕,成了条约上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走在这条狭窄的小道上,脚步不由得放慢——仿佛能看见一位年逾七旬、负伤在身的清朝重臣,在此沉思徘徊的身影。他背负的不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是一个帝国沉落的重量。海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叹息,似低语。

走在这条小道上,最初的脚步是沉滞的,仿佛也代入了那份千斤重负。但走着走着,石阶的微光、竹叶的沙响、远处依稀的市场喧声,渐渐将人拉回现世。我想,李鸿章走在这条路上,一边是象征权力的白墙黑瓦,一边是试图躲避刺杀的狭窄阴影,是否也曾有那么一刹那,被这竹林的风声吸引,暂时忘却了春帆楼里的硝烟?

理解一个人的悲剧,或许不是在与他同悲的那一刻,而是在看见他作为一个“人”,也曾呼吸过同一片空气的时候。

唐户市场

从历史的凝重中抽身,最合适的去处,莫过于下关之行的第三站——充满生猛气息的唐户市场。

唐户市场的“唐”,并非指某一个具体的朝代,而是日本对中国、对大陆文明的古老称谓。这里原本便是“唐人出入之口”。在条约、炮火与国运之外,历史更早、也更长久的,是市井的往来,是人与人之间以货易物、以目相识的日常烟火。

今日的唐户市场,给人的印象简单而直接:海鲜、河豚、寿司、吆喝声、人情味。有人说,这里是下关的“胃”,也是城市仍在跳动的心脏。下关素有“河豚之都”之称,而唐户市场,正是这座城市最核心的味觉中枢。

中国民间有句话:“拼死吃河豚。”说的是河豚味道极鲜,却又处理不当便有性命之虞,其珍稀与风险并存,几可比肩熊掌、鱼翅。长这么大,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河豚,从未见过活的,更不必说入口一尝。

从邮轮上隔着屏幕观看,到此刻想象桌上那一盘河豚刺身——透明如蝉翼的鱼片,被摆成鹤或菊花的形状,蘸上酸橘酱油,入口当是极致清香。还有烤河豚白子(精巢),据说口感绵密浓郁,如奶油般在舌尖化开。念及此处,早已让我不自觉地咽了几次口水。

今日不必“拼死”,便可尝到此等美味,岂非人生一大快事哉!

然而,兴冲冲走到唐户市场门口,却只见一块醒目的牌子——“本日休市”。旁边的日文告示中,我认出几个熟悉的汉字:“关系者以外人禁止”。无需翻译,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关门,无关人等止步。

即使休市,门外也能闻到海鲜与酱油混杂的余香从门缝飘出。隔着玻璃门,仍可看见里面零星几人忙碌的身影,他们应该是“关系者以内”的人员。不知何故,今日周三,也会休市?

唉,天不遂人愿。

未能抵达“味觉的巅峰”,成了此次下关行的最大一桩憾事。历史的重量已然承受,市井的滋味却与我擦肩而过。最初的懊恼过后,反而莫名松了口气。下关,或者人生的旅行,有时注定要以一种“未完成”的姿态留在记忆里。

旅行教会我们的,有时不是“得到”,而是学会与“未得到”和平相处。

海风依旧,我转身汇入岸边散步的人流,像一滴水回归大海。


10/22/2025 周三 草记于下关市
01/07/2026 周三 修改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