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Nagasaki),日本游的第一站,位于日本最南端九州岛的西部,三面环海、港湾曲折,是日本颇具异国风情的城市之一。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日本面向亚洲大陆的窗口。长崎距离上海约800公里,历史上与中国沿海城市贸易频繁。

港口位置非常好,就在市区,靠岸后出行很方便。
长崎原爆资料馆
这是长崎最重要的历史地标,是我的重点打卡目的地。

展馆入口前,安放着叠满千纸鹤色彩斑斓的纪念花圈,象征着人们对和平的祈愿。

馆内陈列着儿童和平绘画展的获奖作品,色彩明快,充满童稚。不过,在这里展出,却有点令人心酸。

穿过大厅,时间被定格在1945年8月9日11时02分——长崎上空,蘑菇云腾空而起。

展览以模型和影像重现了爆炸区域的惨状:被毁的城市、焦黑的街道、模糊的人影。那一刻,人类科技的极致转化为毁灭的极致。

面对那枚投在长崎的原子弹模型,我久久不语。

站在各国核武器数量地图的展板前,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讽刺——似乎,只有核弹头,才能维护世界的和平。

和平的悖论,不是笑话,而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幽默。
这里不仅是悲剧的记忆之所,更是面向未来的反思场域。每一位参观者都能在静默中感受到一种沉重而清澈的呼唤:不要再有下一次。
和平公园
公园面积广大,绿树成荫,步道蜿蜒,整体氛围宁静而庄严。

中央矗立着青铜“和平母子像”。雕像基座正面刻着一行时间:“1945 · 8 · 9 11:02”。雕像以母亲怀抱孩子的形象出现,但并非温柔静态,而是带有明显的扭曲、翻卷、如火焰般的造型。不愤怒,不高声,只是让你无法回避那一刻的重量。与和平公园中著名的《和平祈念像》,举手、指天、指地的男性雕像,形成对照。
不远处的祈祷之泉为那些在爆炸后因缺水而死的受难者而建。泉水循环喷涌,象征“生命与清净”。

公园一隅的世界和平雕塑区,陈列着来自意大利、美国、中国、古巴等地的艺术作品,寓意世界各国共同的和平祈愿。

沿路前行,即可抵达爆心地公园——原子弹爆炸正下方。场地中央立有黑色石碑,刻着“原爆殉难者名奉安碑”。地下则安放着遇难者名单与遗骨的慰灵堂,名单会随着确认身份的推进不断增补。让死者安静地被记住,让生者不敢轻易忘记。

蓝天底下,绿草坪上,一位老爷爷正向孙辈们讲述:“和平属于爱与热爱和平的人们。愿你们一心向善,让爱永驻。”

然而,作为日本人,在呼吁世界和平的同时,不要忘记他们曾经侵略朝鲜、中国和东南亚国家,是他们越洋袭击美国珍珠港在先。日本,不仅仅是战争受害者,更是战争的施害者。

如果只强调自身的苦难,却回避自身的加害历史,那么“和平”便容易沦为空洞的口号,甚至成为一种选择性的记忆。
真正的反思,必须完整;真正的和平,必须建立在对历史的诚实之上。
长崎的意义,不应止于悲情,而应成为一种警示——既不要忘记毁灭的后果,也不要忘记毁灭是如何被一步步制造出来的。
只有如此,“不要再有下一次”,才不至于只是一句空洞的愿望。
浦上天主堂
从和平公园出来,步行不远,便是浦上天主堂。

浦上天主堂建于1914年,曾是当时东洋规模最大的赤砖罗曼式天主教堂。1945年原子弹爆炸中,教堂几乎完全被毁。眼前所见的建筑,是1959年在原址上重建的。新教堂端庄肃穆,却无法掩盖这片土地曾承载的双重创伤——信仰迫害与现代战争。

浦上地区,是日本隐秘基督徒最为集中的区域。1865年,正是从这里出发,一批隐秘信徒前往长崎大浦天主堂,向法国神父坦白自己仍然信仰天主,见证了日本从禁教到信仰合法化的历史转折。这一事件在文化史与宗教史上都具有世界性意义。

天主教传入日本,始于1549年,相当于中国明朝中期,由葡萄牙传教士经由九州进入。短时间内,信徒人数一度达到数十万,并在九州等地形成稳定的教会与信仰社区。此后不久,基督教遭到全面禁止,外国传教士被驱逐或处死,日本进入长达约250年的禁教时期,直到明治维新后才正式解禁。
在这段漫长而残酷的岁月中,许多日本信徒并未放弃信仰,而是选择秘密延续。他们被后人称为“隐秘基督徒”。为了生存,这些信徒将基督教与佛教、神道习俗相融合,口耳相传祷词,隐藏十字架与圣像,使信仰从公开制度退化为家庭记忆。

浦上村的隐秘基督徒坦白身份之事,震动了世界:日本仍存在着一个地下延续两百余年的基督徒群体。这一历史事件,被称为“信徒发现事件”。
我本人并不信奉宗教或神灵,但并不排斥宗教。无论道教、佛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邪教除外),其本意大多出于教人为善、稳定社会秩序。
真正令我感到震撼的,是这些隐秘基督徒的信仰韧性——在极端压迫下,信仰代代相传,至少延续了七代人,长达约250年。这种在地下环境中选择隐忍、变形而非放弃的方式,体现了人类信念惊人的适应能力。

但历史也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反转。当年“信徒发现事件”之后,约三万名隐秘基督徒走向公开;然而,随着社会发展、制度松动与宗教自由的确立,这一传统反而迅速衰落。截至2025年,仍保持“隐秘基督徒”信仰形态的人数已锐减至仅数百人。
这是一种典型的“适应性悖论”(adaptive paradox):在极端环境中顽强生存,却在温和环境中自然凋零。
可以说,他们并非被现代化消灭,而是被“自由”解除武装。从这个意义上看,“信徒发现事件”并非真正的回归,而是终结的开始。严格来说,隐秘基督徒并没有消亡,而是在社会形态改变的条件下,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他们存在的意义,并不在于永远延续,而在于证明:人类在极端环境中,能够让信仰不断变形,却始终不至于崩塌。
中华街漫步
在美国,老一代华人称 Chinatown 为“唐人街”,新一代则更直接地叫“中国城”;而在日本,中国城被称作“中华街”。名称的差异,本身就暗含着时代、身份与视角的变化。

游轮码头距离长崎“中国城”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即可到达。回船吃过午餐,再次下船,踱步前往。不多久,远远看见那座牌坊——“长崎新地中华街”,无需多想,便知道已抵达目的地。

街口一家“友谊商店”首先映入眼帘,恍惚间把我带回中国改革开放初期。那时的“友谊商店”是专为外国人设立的特供商店,出售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进口彩电、电冰箱、洗衣机,使用一种名为“外汇券”的特殊货币。后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这种商店便逐渐消失,中国也从商品进口国转为出口国。眼前的“友谊商店”,不过是一家售卖中国礼品与食品的杂货铺而已。

街上还有打着“中国贸易公司”招牌的礼品店,“国贸”名字庄重,内容却已高度日常化。



更多的是挂着“西湖”“老上海”招牌的中餐馆与酒楼,门口橱窗里,笼屉中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饭店门口写着“满席”(客满)的日文招牌,与英语、中文、韩文并列,说明这里的生意相当红火。

“长崎华侨总会”的会馆静静伫立,让人不由想起早年华侨在此落脚、生根、谋生的艰辛岁月。
正走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二胡声,是《唐伯虎点秋香》的旋律,悠悠然,让人几乎想点一个“长崎的秋香”。没走多远,秋香旋律一转,变成了电影《地道战》的插曲:“男女老少齐参战,誓把那些强盗豺狼通通消灭光。”
我一愣:有没有搞错——这里,不正是“那些强盗豺狼”的家乡?!
这种声音的“错位”,令人无法忽视。是商家并不知道这首歌明确的抗日语境?还是在跨文化传播中,历史背景早已被剥离,只剩下旋律本身,被当作一种“中式元素”随意使用?又或者,这正反映了商业空间中对文化符号的功利性消费——意义并不重要,氛围才是。
我不禁想:当中国游客在日本的“中华街”,听到这样一首歌曲,与本土历史记忆迎面相撞时,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心理感受,是否正是文化流动中的真实一瞬?
从原子弹资料馆出来,参观过浦上天主堂,到走进中华街,不过一顿饭的时间跨度,东亚近代史的不同记忆却如同重叠的透明图层:侵略、受害、迁徙、信仰、生存、商业、消费……在同一空间中并置,每一个观察角度,都会显现出不同的图案。
这种看似“不合时宜”的音乐安排,恰恰揭示了历史记忆在跨国流动中的变异与重构——当历史进入商业语境,它不再完整,也不再尖锐,却以另一种方式提醒人们:记忆并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形式潜伏。
邮轮缓缓离岸,长崎的轮廓在暮色中再次模糊,仿佛那些重叠的历史图层也暂时归于沉寂。只有海风仍在低语,提醒着每一个游人:这座城市,从未仅仅是一座城。
10/21/2025 周二 草记于长崎
01/03/2026 周六 整理于瓦蓝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