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伦敦

一个城市在生命中出现,有时讲个故事,然后就消失了。有时候,这个城市可能再次出现,讲述一个新的故事。

回家月余,伦敦的那些日子时而还在脑海中出现,不过,不再是泰晤士河和西敏寺,也不是大本钟和巨石阵,而是西区闹市的烟火与街头的节奏。

伦敦酒店

这是第三次到访伦敦,已算轻车熟路,直接地铁进城。

酒店在闹市区,出了地铁站,几分钟的路程。比计划提前到达酒店。

酒店比较灵活,可以让我们提前入住,需要收费十英镑。连寄存行李也要十英镑,不像大多数酒店,提供的免费服务。大多数旅客都会选择付费提前入住。但是有的旅客还是寄存了行李。

这个世界,总是有些人不按常理出牌,不像我们这等俗人。

这是一家位于闹市的老派酒店。价格跟我们上次住的差不多,但是室内没有空调,一扇老式窗户开着四分之一的缝,桌上一台小电扇,摇头晃脑吹着室温的风。英国人管这个叫 character,用上海人的话讲就是——有腔调。

接近八月下旬,白天仍然感到炎热。不禁让我想起前段时间,有关欧洲天气热,人们抢购空调的报道。

看不同世界,观不同人群,思不同行为,大概也是旅游的一种收获。

闹市区的方便

不过,好处是一出门就面对各种商店。

清早出门,选择一家美国连锁店”汉堡王”(Burger King),包装跟美国的快餐无异,连味道都一样。美国人在这里不会有丝毫的违和感。

下午饿了,走进一家日本快餐店,便捷,人少,透明的塑料桌椅,显得干净整洁。除了寿司以外,主食有面条和米饭,配菜有素菜和肉食,不过全是鸡肉,大概鸡肉相对便宜。

晚上沿街的各式餐馆亮着灯。在一家越南快餐店停下,点了一碗越南粉(PHO)。

以前住在大华府地区的石头城(Rockville),那里多家越南粉店。上来是一个大瓷碗,碗里的牛肉由滚汤烫熟,浓厚的牛肉汤下是雪白的米粉,辅于一碟新鲜的绿豆芽和九层塔,还有桌面上的调料海鲜酱和辣椒酱。

这家快餐店的越南粉却是在纸杯子里,感觉跟美国大相径庭。

美国越南粉的吃法,左手持汤勺,辅以调好的海鲜酱和辣椒酱,右手用筷子在碗里捞出一缕粉条和牛肉,置于汤勺中。吃的是米粉、牛肉加上绿豆芽和九层塔的鲜香。吃完米粉后,再来一小杯浓烈的越南(法式)冰咖啡。这才是正宗越南粉的味道。

纸杯子中,米粉和牛肉尚在,那份属于越南粉的仪式与灵魂,却已九霄云外。

街对面有一家超市,马莎食品店(M&S Foodhall),物美价廉,营业时间也很长,对背包客很方便。酒店不提供水,一般的商家一瓶水一个英镑。超市一包六个的瓶装水,只要两个英镑,我提了一包,足够喝一天的。又买了一些水果和熟食当零食,只是没有我喜欢的冰咖啡。

街头外卖小哥

街头外卖小哥的电驴子很多。他们在没有斑马线的人行过道穿行,甚至有人红灯也抢行。

在中国,外卖骑手何止是一道风景,简直已经成了一种社会现象:数百万骑手每日穿梭,撑起了”最后一公里”的物流,也撑起了无数家庭的生计。算法规划最优路线,系统把送达时间精确到分钟。外卖改变了中国人的吃饭方式,也悄然重塑了城市的就业版图。

原以为外卖小哥是中国现代城市的一道风景线。没有想到,在伦敦,外卖小哥也已经融入了城市的风景。到处可见骑手们骑着电单车,载着花花绿绿的保温箱,同样在和时间赛跑。这些穿梭的身影是同一套现代城市节奏,也已成为伦敦街头不可或缺的一景。

西区漫步

路牌上标有考文特花园(Covent Garden),走过去一看,没有公园。原来它确实曾经是一个修道院的菜园,后来发展成水果蔬菜市场。

今天是西区著名的考文特花园广场,周围有餐馆、咖啡馆、商店和街头艺人。红灯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绿灯一亮,四面八方人群涌入。这人流让我想起上海和东京街头——世界大都市区的繁华和热闹。

前两次访问的伦敦是历史和名气,这次是接触地气,闻一闻坊间的人间烟火。

街角是西区非常著名的”宫殿剧院”(Palace Theatre),门上的《哈利·波特与被诅咒的孩子》和鸟巢雕塑很是醒目。面对哈利·波特现象,我总是不解,一部充满魔法的童话式现代小说,竟然能够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一种社会文化现象的影响力?

一个虚构的世界,已经反过来占据了现实世界的空间。是不是说明现实世界的不完美,人们只能通过虚拟去过一把想象的瘾,正如人之做梦?不过这是个白日梦,可以堂而皇之的坐在大剧院或者电影院里去做,也可以捧起书来,在阅读中入梦。这与中国影视剧中的穿越,同出一辙。

现代人以为自己已经告别了神话,实际上只是把神话换了一个名字。现实中的伦敦,竟然给一个虚构世界留下了一个真实的“巢”。

考文特花园街的一角就踏进苏豪区(Soho),是伦敦艺术、娱乐、夜生活和时髦的文化符号。不禁让我联想到纽约的苏豪区(SoHo)。

纽约的苏豪区是个很有名气的街区。该地原本是工业、仓库和铸铁建筑密集的区域,后来艺术家、画廊和年轻人逐渐进入,SoHo慢慢变成艺术、设计、时尚和先锋文化的代名词。我认识的几位纽约朋友,曾经住过这里。

两个Soho都是艺术、时尚与夜生活的符号,竟让我以为,纽约苏豪区的”前世”就在这一带。

一阵大风过去,闹市中街面上,梧桐落叶一地。街边也有流浪汉,有的沿街乞讨,有的蜷在商店的门口。他们像风中落叶,被人们踩在脚下,无人理睬。

伦敦华埠

出国后,我最先看到的是华盛顿中国城的牌坊,后来又到过南美洲、欧洲、亚洲和澳洲一些国家的中国城(唐人街),这些中国城大小不一,各有特色。

伦敦华埠比美国华盛顿的中国城要大,而且集中。其特色,是我所见中国城中最多的“大红灯笼”。这里的大红灯笼铺天盖地,延伸了几条街。

大红灯笼下,露天餐馆坐满了人。游人摩肩接踵而行,操着各种语言和方言。

街边排列着中餐馆、点心铺、茶馆和华人超市,此外还有银行、诊所和律师事务所,竟然还一处公开的赌场“银时代”。道路尽头,也有堆积在外的垃圾。

华埠附近有一家书店——光华书店,里面有两岸三地出的书。我买了一本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早就听说李娟,路上正好可以看一下。

伦敦——阿勒泰,于我都是世界上遥远的地方。李娟可以让我从世界最繁华的大都市,一下子走进戈壁、草原、雪山和牧场。也许,人在远方,反而会重新看见自己的来处。

在华埠街口,一位老先生拦住我:”你在国内参加了共产党吗?”这样的搭讪,我在华盛顿、在纽约都遇到过。我感到很奇怪:周围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问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接头暗号。我大老远从美国到伦敦来玩,如果有个流浪汉向我乞讨,我会给他一点小钱,心安理得。这么一问,却有一种被冒犯得感觉。我没有理他,径自走开,心想:异乡的街头,连这样一句问话,都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Internet vs Outernet

回来路上,看到在地铁站旁边,有一个 Outernet London。

这是一个连墙到屋顶都是巨型屏幕的地方。很多小朋友席地而坐,看着那些魔幻似的世界。

这就是一个免费的沉浸式数字艺术空间。官方把它称为公共的城市数字画廊:把一栋建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数字电影院”,墙壁、天花板都是超高清LED屏幕,播放数字艺术、自然景观、音乐、电影片段,免费观看。

Internet,当初是 inter(相互)加 network(网络),即把各个网络连接起来,中文译为”互联网”。它从现实进入屏幕,人坐在屏幕前,看一个虚构数字世界。互联网曾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把世界的信息带到每个人面前。

而 Outernet的概念恰好有点反过来:人走进屏幕,屏幕包围着人。或许可以叫它“外延网”,把数字世界从屏幕中延伸(Outer)到外面现实世界,变成我们可以走进去的空间。

那些席地而坐的孩子们,还有陪着他们的家长们。他们不是在”看电视”,甚至也不完全是在”看电影”,而是置身于一个由数字制造的现实空间里。

李娟用文字,把一个遥远的阿勒泰带到伦敦;”外延网”用数字,把一个虚拟的世界带到伦敦。

人类仿佛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遥远(虚幻)的世界带到眼前的现实。

当虚拟世界越来越像现实,我们还可以把”虚拟”和”现实”分得那么清楚吗?

尾声

两天时间,只来得及看个大概:西区走了个遍,华埠吃了个热闹。还是觉得没看够。

这次伦敦的故事,先讲讲伦敦西区闹市。至于大英博物馆的故事,则留待下一篇。


08/18-19/2026 草记于伦敦
10/15/2026 修改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