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游·悉尼印象

03/29/2026

到餐厅吃早餐时,船外还是一片漆黑。邮轮在海上度过安静的一夜,而岸上已是灯火通明,万家闪烁。

悉尼海港大桥的身影在夜色中有些陌生,但歌剧院的轮廓却一眼就能认出——它们是悉尼夜色里最经典的双子星。

天色渐明,曙光初现。晨曦中,大桥的钢铁结构一寸寸清晰起来,那道优雅的拱形弧线横跨两岸,像一只衣架轻轻挂起了整座城市的风景。

我想起武汉的长江大桥。悉尼大桥是单层钢拱桥,八条车道、人行道与两条铁轨全部并行在同一平面;而武汉的第一座长江大桥则是双层钢桁梁桥,铁路在下、公路在上,各行其道。一座是优雅的拱形衣架,一座是稳重的桁架脊梁,相隔万里,却同样诠释着“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豪迈。

不过在年龄上,悉尼这位老大哥比武汉长江大桥年长整整二十五岁。此刻它在晨光里依然线条分明,气度不减。


天大亮了。悉尼黎明的万家灯火渐渐隐去,从甲板上望去,城市已完全苏醒。高楼大厦在湛蓝天空下参差排列,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大楼大厦尖锐而挺拔,与远处低矮的红砖老建筑形成鲜明对照。甲板上的青铜奔马雕塑仿佛也在凝视着这座活力四射的都市。

泳池里有人开始晨泳。白色甲板与悉尼CBD的现代天际线交织在一起,让人真切感到:我们正缓缓融入这座著名的海港城市。从黑夜中的灯火,到曙光里的双子星,再到白昼下生机勃勃的摩天楼群,悉尼用短短几个小时,便展示了它多面的魅力。


邮轮之旅在新西兰之后于此告一段落。离开熟悉的甲板,我们重新踏上坚实的陆地,用脚步开始丈量这座叫悉尼的城市。

悉尼歌剧院——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地标。清晨在海上远望时,它的轮廓还笼罩在朦胧的曙光里;等真正走到面前,才看清那一枚枚巨大的白色贝壳如风帆般次第展开,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站在宽阔的广场上抬头仰望,那份震撼远胜于任何照片。

悉尼皇家植物园则给了我们另一番温柔。古老的石墙沿岸延伸,高大的松树与茂密的绿荫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城市的喧嚣在这里悄然退去,只剩鸟鸣、树影和海水轻拍岸边的声音,仿佛特意为旅人留出一片可以深呼吸的宁静角落。


我们与朋友约在悉尼中央车站会合。这座建于1906年的老车站,四通八达,人流如织,是悉尼脉搏跳动得最清晰的地方之一。

走进主候车大厅,最赚人眼球的是那壮丽的拱形穹顶。淡绿色的钢铁桁架如巨网般交织向上,巨大的玻璃天窗让天空的蓝光倾泻而下,与一串串温暖的圆形吊灯交相辉映。古典的砖拱与现代设施自然融合,既有百年的厚重庄严,又充满生活的烟火气。抬头仰望,整个人仿佛被这恢弘而精致的空间包裹,连匆匆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从市区乘火车,不过短短三站,便到了Market City。这里几乎是一个“中国味”的浓缩空间——熟悉的汉字招牌、热闹的人声、熟悉的烟火气,让人瞬间有种跨越半个地球却忽然回家的错觉。

我们看见了“孟非的小面”,还在一家北京烤鸭店门前驻足——墙上密密麻麻挂满铜色方牌,写着“老炮儿”、“局气”、“跌份儿、”“别介”……每一条都透着老北京的亲切与幽默。恍惚间仿佛走进了武汉的吉庆街,只是方言从武汉话换成了京片子,城市从长江边挪到了南半球。

店门口立着威风凛凛的门神和憨态可掬的兔爷雕塑,我学着墙上的京味儿俚语,”人五人六“地装模作样”二把刀“来“逗闷子”,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出了Market City没多远,就看见悉尼唐人街那座醒目的牌楼,高高悬挂着“四海一家”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我们和朋友——五十年前武汉大学的校友——站在牌楼前合影留念。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粤语的当地华侨,有背包的游客,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家庭,笑语喧阗。那一刻,“四海一家”四个字有了最生动、最温暖的注脚。

唐人街上,一家“帝皇饼”小店前排了二三十人的长队,安安静静,秩序井然。这已是我第二次看到悉尼为一口吃食排起长队了——之前在Market City,朋友推荐的那家餐馆,队伍在商场里拐了好几道弯,蔚为壮观。我们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不把时间耗在排队上,抓紧有限的光阴,多去走走看看。


顺着唐人街缓步前行,眼前忽然一亮——一座金碧辉煌的拱门高高耸立,雕饰繁复精美,仿佛把泰国寺庙的门楼缩小后搬到了悉尼街头。门楣层层叠叠,镶嵌着彩色玻璃与璀璨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若不是门口摆着菜单、不断有人进出用餐,我几乎要以为走进了曼谷的街头庙宇。而实际上,这只是一家名叫Holy Basil的泰国餐厅。

悉尼的有趣,或许正在于此:同一条街上,既能感受到浓浓的华夏烟火气,转个弯又能撞见东南亚的金碧辉煌。这座城市不声不响,却把世界各地的风情悄然收纳其中,融合得如此自然。

走不多远,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由得让我注目。那里像是一处临时安顿下来的“小天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辆装满物品的手推车,两个塑料盒子,旁边铺着枕头和被褥。物件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像匆忙的栖身,反而像用心经营的一隅生活。最打动人的是一只黄色鸟笼,静静安置在黑白相间的雨伞一旁。

我不愿靠近拍摄,走到远处悄悄按下快门。一只鸟笼,比一张床垫更像一个家。

在城市最边缘的角落,也有人努力把日子过出一丝温度。悉尼的街头,并不只有歌剧院的金碧辉煌和唐人街的热闹烟火,它也真实地容纳着这样的生活——不张扬,却真切而坚韧。


在闹市中心,忽然收进一方静气——谊园。灰墙红阁黛瓦,环廊曲折;亭台掩映间,小桥卧波,锦鲤悠然游弋。步入其中,城市的喧嚣仿佛被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风过树梢与水声潺潺。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石、木、水、桥各得其所,一步一景,仿佛把苏州园林的一角悄然安放在了南半球的闹市心脏。

园名“谊园”,倒也贴切——在这座移民城市里,不同文化在此相遇、相融,沉淀出一种温和而包容的共处之道。闹中取静,不只是眼前的景致,更像一种难得的心境。

再往前走,视野豁然开阔,我们来到悉尼国际会议展览中心一带。大楼侧面是一整面长长的电子墙幕,各种信息飞快滚动,像城市跳动的神经;而墙下却是完全不同的节奏——一群年轻人各自占据一方,随着音乐尽情跳着街舞。屏幕冷静而克制,舞步热烈而自由,动与静在这里奇妙地交错共存。

对面是一大片露天椭圆形草坪,临水而建。一侧搭起舞台,有人载歌载舞;四周环绕着一圈白色尖顶帐篷,远远看去,像一朵朵落在草地上的小帆船。原来是韩国社团在举办庆祝活动,热闹中透着节日的松弛与欢快。


达令港的天际线是张扬的——Crown Sydney如一把银色尖刀直插云空,IMAX则像一艘搁浅的星际飞船。但更吸引我的,是它们脚下的草地与人群:韩国社团的白色帐篷像刚落地的帆,街舞少年的节奏与电子墙幕的冷光互不打扰。

紧邻水岸的W Sydney如同一道银色巨龙蜿蜒而过,与木质步道上的行人相映成趣。远处,Cross City Tunnel的银白色通风井直冲蓝天,在云影衬托下显出别样的工业美感。建筑是骨架,人是血肉,这里两者都丰沛。


一座城市若想保持年轻,一定离不开孩子们的欢笑。

达令公园的绳网像一张张悬在空中的蜘蛛网,孩子们手脚并用地攀爬;软网架成的小山丘上,跌倒了又笑着爬起来;弹跳床上,一个小姑娘在安全绳牵引下高高跃起,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向蓝天。

大人们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阳光穿过高大的树木洒下来,绳网轻轻摇晃,笑声此起彼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座城市的活力并不只在高楼与车流之间,也藏在这些尽情玩耍的孩子身上。

城市赋予儿童们幻想的翅膀,儿童们将肩负着城市未来的希望。


维多利亚女王大厦是悉尼最著名的历史建筑之一。罗马式风格,黄褐色砂岩外墙配上绿色穹顶,在周围现代高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典雅庄重。

大厦地上四层、地下两层,以今天的眼光看算不上高大,但在一百多年前已属颇具规模的商业建筑。如今这里汇集了众多精品商店和特色餐厅,成为悉尼市中心的重要地标。

大楼前矗立着维多利亚女王的铜像,端坐凝望,仿佛仍在注视着这座城市从殖民时代一路走来的变迁。

对面高耸的钟楼下是悉尼市政厅,红褐色的老建筑与大厦隔街相望——一边是昔日的市政中心,一边是当年的商业中心,两座老建筑静静见证着悉尼百余年的岁月。

大厦里保留着古色古香的老式电梯,铁艺装饰和黄铜构件透着旧时代的味道;旁边则是现代化的自动扶梯,新与旧并肩而立,倒也和谐。

抬头望去,穹顶下悬挂着一座巨大的老爷钟,据说已有百余年历史。只是岁月终究没有放过它——与我们的电子表相比,分针已经慢了十几分钟。或许,对这样一座见证过一个多世纪风雨的老钟而言,时间本来也不必走得那么精准。

大厅里摆放着一架钢琴。一位亚裔模样的小女孩端坐琴前,十指在琴键上轻快地跳跃。旋律在大厅里缓缓流淌,女孩神情专注,显然学琴已有些时日。一曲终了,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女孩起身离开,不久又换上一位男孩坐到琴前继续演奏。

在这样一座百年老楼里,听着孩子们的琴声,总觉得历史并不遥远,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人们来来往往,有人驻足倾听,有人匆匆经过,琴声却始终在穹顶之下回荡。

出门时发现楼前有一个金币许愿池,池边蹲着一只铜塑小狗,游客投币时它会开口说话,引得孩子们围在旁边。许愿池两侧的铜牌上刻着多种文字,其中也有中文,一边写着“善有善报”,另一边写着“不如予之人食其果”。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许愿池能实现愿望,但人们仍愿意投下一枚枚硬币。或许投进去的并不只是硬币,而是对未来的一点期待。不过,只要人类心中有期待,世界就会有希望。


第二天,老朋友夫妇来到旅店接我们。旅馆离国内机场和Mascot Station地铁站很近。

附近有一家东北餐馆,我们点了大骨头、腰花、木须肉和青菜。大家一边啃着大骨头,一边聊着大学里的往事和糗事。

我们是同龄人,同是武汉人,同年大学毕业——整整五十年前——同一个专业,如今又都定居海外。真可谓“五同”:同乡、同龄、同届、同专业、同海外。说着说着,时间从耄耋一下滑回了青春,地点从澳洲轻盈漂移到亚洲。

这一带商店集中,高楼林立,环境整洁,是个不错的休闲去处。朋友说,几年前还不是这样,近几年变化很大,是个快速发展起来的新区域。其实这两天在悉尼的观光让我感到,澳洲,至少悉尼,近些年发展得不错,城市干净现代,气候宜人,比伦敦舒适许多。更兼幅员辽阔,确实是一个适合安居,并具有发展潜力的地方。

闲逛累了,在一家咖啡馆坐下喝茶聊天。聊到了子女的教育和工作。我们女儿来美国时,读六年级(初一),一直读到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然后在计算机行业工作至今。他们女儿初二到英国上学,后来考上剑桥大学读数学,毕业后在悉尼找到工作,便留了下来,现在金融部门任职。夫妇俩也因此举家搬来悉尼。我们孩子们也相似,走上国外就读大学,并在国外生活的道路。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后。此次重逢,老友明显瘦了一些,但精神尚好。同期的同学,有些已经早走了一步。此番相见,感慨万千,临别之际更是不舍,不知下次再见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年轻时总以为人生重要的是不断认识新人、发现新地方,后来才明白,能够陪伴自己走过半个世纪、仍然有话可说的老友,其实寥寥无几。

临别前夜,我想起当年在武大樱花树下的场景,感做一首《悉尼重逢》

飘零半世各他方
同出江城鬓几霜
五秩流离书剑意
一朝相见话沧桑
京都别后音尘远
南海重逢岁月长
最是临行难尽语
夕阳人影两苍茫


03/29~30/2026 草记于澳洲悉尼
06/22/2026 整理于佛州瓦蓝湖

 

新西兰游记·海上三日

序章

原定今日是峡湾国家公园的巡航日。

达斯基湾、可疑湾、米尔福德峡湾——仅是这些名字,便足以令人心驰神往。行程单上,我们将缓缓驶入峡湾,两岸瀑布如白练垂落,雪山在远方静默伫立,海豹慵懒地趴在岩石上,企鹅或许会掠过水面。这是南岛行程中最梦幻的一天,几乎所有人都如此期待。

然而天公不作美。

早餐时,船长通过广播致歉:海上风浪过大,部分预定景点无法抵达。船舱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但很快便被窗外的景色吞没。计划被更改了,但海,依然在那里。


霞光初现

早上八点十分,一抹暗红色的光从船尾悄然浮现。起初并未看见太阳,只觉海面忽然亮了一瞬。有人惊呼一声,我们纷纷回头看去。

船正向西行驶,朝着澳大利亚的方向。厚重的云雾笼罩海面,太阳先是试探般展开一缕红光,渐渐加深、变亮,将船尾的海水染成碎金。人们从各处涌来,举起手机与相机,连船员也驻足凝望。这一刻太过短暂,谁也不愿错过。

云层很低,压在浪尖之上。太阳终于探出脸来,红转为橙黄,温润如一枚鸭蛋黄。可它只升到半空,便被云层截住——犹抱琵琶半遮面,半轮金光悬在云海之间,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很快,它彻底隐入云后,只留下西天一角被烧得通红。

天终究亮了。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出现一条清晰的海平线,仿佛用尺子划过,将两个世界分割得泾渭分明。

片刻后,太阳从云隙间努力渗出光来,却已成惨白之色,显得有些无奈。

我站在船尾,任由大风吹得睁不开眼,沉浸在大海的瞬息变幻中,久久没有离开。


漂浮的桃花源

原定两天的海上行程,因天气延成了三天。

三天里,船始终远离陆地。船上没有免费Wi-Fi,也不像其他邮轮每日赠送时长。当然,可以付费购买,但我宁愿没有。过去的许多日子,没有WIFI不也过来了吗?而且那些日子并不太远。

不过,开始确实不习惯。第一天,我还会下意识摸手机,看到右上角空空的信号图标,才猛然想起这里与世界断了联系。吃饭时想看微信新闻,睡前想刷朋友圈,几次拿起又放下。

我们已经习惯了被消息、邮件、通知、社交像脐带般紧紧相连。突然被剪断,心里会有一瞬失重。但那阵不适过去后,竟生出久违的轻松。

没有信号的日子里,时间变得纯粹。看船上的电视新闻,知道世界仍在运转;看室内的电影,短暂进入他人的人生;去健身房挥汗,在甲板上看海,在角落里读书,日子照样过。书是出发前自带的,以备这种情况发生,一翻开,便遁入另一个思想的世界。

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天并非“闭关”,而是置身于另一种人类社会形态——一个小型的、自足的、漂浮在世界之外的共同体。没有被外界打扰,没有必须回复的消息。

它像桃花源,只是建在海上。


牛尾与生蚝

船上的餐饮别有趣味。

昨晚有牛尾巴,可能并非大众口味,不用排队。我盛了满满一大盘,慢慢品尝,滋味竟十分醇厚。于是,又去拿了几块平素难得享用的口福。邮轮上食品花样繁多,我很少有再拿一次的冲动。

中午有生蚝,这是我在华盛顿渔人码头的最爱。不过,队伍排得颇长。我并不急着去凑热闹,相信在这个物质充裕的时代,只要耐心等待,生蚝总会有的。这种从容,是物质短缺年代无法想象的。果然,第二批生蚝很快就补充上来。

看着那些排队等待的身影,我却想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的排队,不是为了尝鲜,而是为了生命的必须。米、油、布、糖、肉、蛋……样样凭票,样样要排队。你若排不上,一家人的日子便难以为继。

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幕:不用排队,也可以在邮轮上面对满满一盘子的生蚝。

如今超市货架堆得满满当当,可那道刻在骨子里的“缺乏感”并未完全消退。它像一道旧伤,晴天不觉,阴雨时便隐隐作痛。相信,那些排队的人群中,有这种感觉的,不在少数。


摇晃的游乐场

三月二十七日,睁开眼睛,已经七点半。

不对——昨晚时钟拨回一小时,实际上才六点半。餐厅里有人抱怨早餐迟到,直到有人指向窗外——往日此时东方早已泛红——才恍然大悟。时间,真的悄悄后退了。

我到甲板散步。风极大,海浪起伏不定。偌大一艘邮轮,在无边大海上竟如一片落叶,随波逐流。船身摇摆摇摆,走廊里的人也随着踉踉跄跄。脚已迈出,身体却要慢半拍,仿佛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直到浪的频率、船的频率、身体的频率渐渐合一。

海天界线倒很分明:深色的是海,浅灰的是天。天色灰得厚重,像一块沉甸甸的盖子,密不透风。

我退回室内泳池,找了张躺椅坐下。窗外是灰茫茫的涌浪,窗内是温暖的水汽与轻柔的音乐。船像一只被轻轻摇晃的摇篮,不知不觉间,我沉沉睡去。

醒来已过九点。泳池边有几位老人也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间。对年轻人而言这是颠簸,对他们而言,或许更像回到了童年的安稳。

然而今日的海,并不安分。室外泳池的水被抽干,走路踉跄尚可接受。但餐厅里牛奶罐在摇晃中倾倒,乳白色液体泼了一地;屋顶开始漏水,船员忙着用小桶接;这些平时都不应该。厕所的电动开关门因船身倾斜,开了条缝又自动合上,里面会不会有人被关住出不来?

最有趣的是坐在船中央看地平线,它一会儿沉到船舷下方,一会儿又高高翘起。整艘船都在横向摇摆,乘客和船员都在练习走平衡木。我的座椅也不老实,虽有防滑设计,仍随船身缓缓滑向一边,撞墙,再滑回来。

我坐在那把滑来滑去的椅子上,感到有些可笑:这哪里是邮轮,分明是一座漂浮的游乐场。


奢侈的无所事事

三月二十八日,最后一天仍在海上。

仍是阴天,海浪不减。七点醒来,在被窝里看完一部电影,才懒洋洋起身。

上午十点,又在躺椅上咪了一觉。隔壁的老太太正织着毛衣,针脚细密,神色安详。她几乎不看海,只低头数着针数。那团毛线随着船身轻轻滚动,她伸手按住,又继续织下去。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漫长的海上时光。

十二点十分,餐厅忽然热闹起来。服务人员排成一列,唱着歌,端着托盘绕场游行,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邮轮上的最后一顿午餐。

我们的十二天旅程,就在这歌声与海浪声中,悄然走向尾声。

下午三点,我又回到泳池边。这一次没有睡,只是靠着,看海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太阳偶尔从云隙探出,洒下一把碎金,很快又被乌云吞没。雨滴落在巨大的玻璃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命运让我在此刻无所事事,缓慢地度过这段时光。

我想起早上看的电影《夺命30天》,男主角每一分钟都在被追杀,奔逃、躲藏、流血,没有一刻安宁。如果他有机会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海浪,他会想些什么?大概会觉得这一切太奢侈了吧。奢侈到可以发呆,可以看着雨滴落在玻璃上,什么都不做。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从容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平静与安详。

原本还有些遗憾,错过了峡湾的风景。可到了第三天,竟渐渐忘了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海浪照旧起伏,时间照旧流逝。那些原本以为非看不可的风景,最终都温柔地退到了脑后。


尾声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泳池边的壁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海浪拍打船体,单调中带着节奏,一声又一声。风从栏杆间穿过,时而似尖锐的高音划破夜空,时而如变奏的狂想,拉长了海浪的节拍。

我抬起头,发现周围的躺椅已经空了大半。人都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船头劈开海水的低沉轰鸣,一直从黑暗里传来。船体的震动声划破了夜色的凝重,继续向岸的方向驶去。

服务生正在收拾餐具,瓷器在颠簸中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起身去拿了一点炸薯条和玉米片,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细细地嚼着,静听那酥软与清脆的声音在齿颊间回响。

明天就要靠岸了。

这三天,没有网络,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完成的事。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可很多细微的东西已悄然落进心底——那抹暗红的朝霞,那条蜿蜒的牛奶路,那顿最后的午餐,还有那位安静织毛衣的老太太。

海上的日子,就要结束。

陆地,就在前面。


03/26-28/2026 草记于海上
06/18/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