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日本游——金泽 Kanazawa

如果你也爱不张扬的美,那一定要去一次金泽 。


提到日本历史,就绕不开江户时代。江户时代实现了260年的和平,在日本有着“盛世”与“文化巅峰”的地位。日本的江户时代可比中国汉唐盛世么?

江户就是现在的东京。明治维新后,将“江户”改名为“东京”,相对于西边的旧都(西京),京都。有点像中国的东周、西周,东汉、西汉,南京、北京的意思。

而金泽,日本石川县的首府,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竟然有“北国小京都”之名,以其保存完好的江户时代文化遗产闻名于世。

如果一个文明不再扩张,它会留下些什么?


港口的加贺友禅

一下邮轮,港口大厅明亮而空阔,玻璃与灯带构成一种现代日本惯常的秩序感。然而真正让人停下脚步的,是站在大厅一侧的那一排人——身着日本和服盛装的优雅女士,胸前披挂类似“小姐”和“大使”的佩带,站在那里欢迎我们。

一边是“金沢港”的招牌,一边是“加贺友禅”的招牌。如果稍微了解一点日本文化,就知道大使们穿着的和服,正是著名的加贺友禅。

加贺友禅是日本金泽地区特有的一种传统染色技法。通常由当地精通传统文化、致力于推广金泽魅力的女性担任“大使”,专门在重要场合,如邮轮靠岸、文化节庆,代表城市迎接宾客。

如果注意看,加贺友禅图案多为写实的自然花草,体现出一种真实而内敛的美感。主要使用胭脂红、黄赭、蓝、草绿、古代紫这五种深沉稳重的颜色。几乎不使用金线或刺绣,纯粹靠精湛的手工手绘上色,层次感极强,被誉为“和服中的艺术品”。

不张扬的“美”,符合我的审美观。

或许这就是金泽的“江户遗风”。金泽当时是全日本最富庶的藩属,非常重视文化艺术而非武力扩张,这使得金泽避开了战火,完整保留了大量江户时代的传统技艺和街道。

这一刻,我感到,金泽并不急着向世界介绍自己。它只是把江户时代留下来的生活方式,安静地摆在那里。这就是日本的文化——不是热闹的“欢迎仪式”,而是安静、有分寸的“迎客姿态”,非常金泽。

巴士上的年轻人

从港口乘坐接驳大巴,到金泽车站。然后坐城区的巴士(橘线)到金泽城。

从港口到金泽车站,再换乘城区巴士去金泽城,一切都按部就班。周五清晨,上班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车开得很稳,日本公共交通一贯如此,几乎感觉不到急刹或摇晃。我们站在车门附近,一路透过车窗看街景:低矮的建筑、整洁的街道、不张扬的招牌,像是被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城市。

几站之后,有乘客下车,又有新的乘客上来。车厢依旧满着,我们仍然站着。没有人起身让座。

扫了一眼,注意到车厢前方标着“优先席”(Priority seat)的座位,被几位年轻人占着,低头刷手机,神情自然,并无尴尬。这一幕,竟让我想起多年前武汉的公交车,年轻人见到老年人,躲闪的眼光看着窗外。当然,这些年情况大有改观。

在美国住久了,反倒养成了一些“坏习惯”。看到老人、小孩,或明显需要帮助的人,会下意识起身让座。这不是制度要求,更像是一种习惯了的公德。

日本不是一个尊老爱幼的文明国家吗?莫非日本的老龄化很“严重”,七十多岁,头发斑白还算不上老年人。或许当“老年”成为多数,“照顾老年人”反而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强调的公共行为。

不禁为自己在日本依旧被认为年轻,有点沾沾自喜起来。瞬间成为一位充满活力、足以对抗巴士摇晃的“行动者”。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伴随着我们又行了几站,直到下车。

金泽城堡

下车不远,一段缓缓的小上坡,将我们带到石川门。起初以为这是金泽城的正门,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后门,却是城中极少数幸存至今的江户时代原筑之一,被列为日本国家重要文化财产。

石川门的石墙下,我注意到几位工作人员正架着长梯,在高耸而略向外倾的石垣上进行维护。那些石块几乎完全保留了石材开采时的原始形态,大小不一,棱角分明。与中国长城那种被人工切割成统一长方形的石块不同,这里的石头更像是被“安放”,而不是被“加工”。

正因形状不规则,石与石之间留有明显缝隙。梯子附近,可以看到维修人员往石缝中填塞细碎的小石块——它们像楔子一样固定大石,同时又让整面石墙具备排水与缓冲能力,使其在时间中“会呼吸”。这是典型的“野面”堆砌。

石川门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它并非单一风格:一侧是粗犷原始的野面积,另一侧却是经人工精细切割、排列如砖的“切石积”。这种不对称并非施工失误,而是刻意为之——既展示雄厚财力,也体现审美自觉。沉重与精致并置,让城门在威严之中生出变化,恰如加贺友禅,在克制中暗藏层次。

石垣之上,是涂以防潮白漆的墙体,墙面上凸起的方格纹样被称为“海参墙”。再往上,是挺拔的石川橹。二层向外挑出的青绿色小窗台,配以优美的弧形屋顶——“唐破风”。这并非单纯装饰,战时既可投掷石块,也可射击防御。

阳光下,屋顶的灰白色瓦片泛着冷光,那是铅瓦。据说战时可被拆下熔化,铸造成子弹。“将兵器藏于建筑之中”,正是江户时代武家文化的典型思路。

城门尚未踏入,金泽的江户遗风,已迎面而来。

石川门过后,是一片空旷,前面是另一个大门,“桥爪门”,金泽城的内城正门之一。那块开阔空地,是刻意留下无遮蔽的空间。敌人冲进来后,必须横穿空地,失去掩护后,四周城墙、箭窗、铁炮位可以居高打击。这种空间在日本城郭里叫“枡形”。类似中国城墙外城和内城之间的“瓮城”。

经过“桥爪门”,才算真正进入金泽城的心脏。迎接我的不是像北京故宫那些密集建筑,又是一整片安静、开阔、近乎空白的草地和远处绿树掩映的内城。一只悠闲地乌鸦,安静地在大草坪上踱步,无视游人的到来。

这跟中国的宫殿建筑的设计理念不一样,似乎永远到不了权力面前。即使在金泽城的心脏地带,但心脏本身,并不向外人敞开。

最后的一道障碍,是一条浅浅的护城河,一座通往心脏的小木桥,而不是可以防护的吊桥。如果敌人已经到达这里,基本上也就是城堡命运的最后时刻了。江户时代持续了260年的和平,大概“盛世“之久,才修建了如此“不设防”的内城。

平静的心情下,我们慢悠悠地走过小桥。发现里面还有小桥流水,桥名“极乐桥”。从这里开始,城防语言已经结束,宗教与精神语言开始接管空间。我们不再是“突破防线”,而是跨过一道象征性的生死与内外之界。

我顺着路边石梯,进入金泽城的心脏。进门需要换拖鞋。里面是清一色的木质结构,地板、墙壁、梁柱、楼梯和天花板。脚踏上地板的瞬间,声音消失了。实木厚实而温润,脚步被悄然收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似有似无在身边环绕。

长长的走廊,墙上开了很多窗口,有清风进来,可以看见外面城墙和草坪。似乎进入了一座没有王座、没有高台、没有宏大叙事的空间(本丸御殿?)。

出来后,看见有些建筑,仍然在维修中,大概就是城主居住的宫殿吧。没有看到心脏中的心脏,颇有些遗憾。尽管没有看到金泽城最核心的房间,却完整地走完了它最核心的逻辑。摸到了金泽城的江户脉搏:江户时代的大名,应该并没有一个固定、可供凝视的“权力核心点”。

兼六园

原路返回,出了石川门,就是兼六园。

何为“兼六”?行前查过,出自中国北宋李格非《洛阳名园记》,意指同时具备“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六种胜景,几不可得。园林之美,能兼得一二,已属难能可贵。将中国士大夫文化中理想园林境界,在日本“兼六”实现,可谓志存高矣。

进入金泽城堡,免费。进入兼六园,要票。

门外排着长队,说明“兼六园”的门槛,比对面的金泽城堡要高一些。旁边有个日语“高齢者無料”的窗口,金泽城口也有“無料”的日语,当时不觉,此刻明白了,免费。上前递上护照,验明“高齢者”正身,得到“無料”的豁免。

入园后,首先是一溜商店街或茶屋,小吃和礼品五光十(食)色。于是,一些“游人”的脚步就走不动了。跟着进去,对着图片和实物指指点点,很快桌上就出现了金泽的特产美食。

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是经典的纯荞麦面。汤底清澈,配上葱花、海苔、鱼糕、山葵和粉红色的紅白樱花萝卜,再加点竹笋和青菜,超级日式清爽。旁边那杯抹茶冰饮,颜色浓郁,估计是现磨的,带着点苦甜的回甘,和荞麦面搭配解腻又提神。价格标着600日元,性价比很高,在园子附里吃到这种品质的荞麦面已经很满足了。

那份黑蜜黄豆粉团子是金泽的原创甜点!白色的糯米团子串在竹签上,上面厚厚一层黑乎乎的黑蜜,再洒上黄豆粉,黑白分明,视觉冲击力满分。黑蜜是日本传统甜味料,用黑糖熬制,带点焦糖般的深沉甜香,配上香烤的团子和黄豆粉的坚果风味,口感黏糯又有层次。

饱尝美食后,我觉得天下名园,除了六种胜景以外,还得加上一项“美食”,要知道“民以食为天”,怎么可以忽略了这个“天”?强烈建议,将兼六园改为“兼七园”!

继续前行,一棵高大挺拔、枝干被多根木柱支撑的松树直接长入眼中。莫不是兼六园里最著名的唐崎松?据说,这棵黑松超级有来头:它是藩主专门从唐崎的名松那里取来种子,亲手栽植培育的。树龄大约170-180年左右,枝展极宽,像一只展翅的鹤,造型优雅又气势磅礴。

而那些木柱(支柱)和绳索,其实是常年用来支撑枝干的“雪吊”准备结构——金泽冬天雪超重,为了防枝条被压断,每年11月起就会从唐崎松开始,把树整个“撑”成圆锥形大伞。这不光是保护措施,还成了兼六园冬季的标志性美景,电视新闻一到雪季就爱拍它。可惜我们到得太早。

园中的另一景“徽軫灯籠”,静静立在湖畔。这个超级象征,几乎所有介绍金泽或兼六园的宣传照、海报、明信片都会出现它。由于形状酷似日本传统乐器“琴”的琴柱,所以得名“徽軫”(日语读音同琴柱)——琴柱灯笼。

阳光下,琴柱灯笼脚一长一短,一支伸入水中、一支搁在岸上石头上,与身边微红的枫树和湖绿的皱纹一起,轻吟着经典的“秋日三重奏”。

沿湖绕行,串联起周围的名胜:内桥亭、蓬莱岛、荣螺山,以及夕颜亭旁边的古老喷泉和静心待客的石雨亭。秋风中,苍松碧绿,枫叶渐红,池水微波,配上这些古典元素,真的很治愈。

漫步园林间,高耸的黑松,平展的草坪,常见园林工人身影,爬高跪低地维护着园林。

是他们的辛勤劳作和默默付出,才使得园林胜景久盛不衰,历经百年。兼六园的美丽不只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无数双手的匠心与汗水堆积而成。

我想,应该为“兼七园”再加上一景。只是当时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来。今日整理游记时,觉得可用“匠心”来表示。它不抢原有六胜的风头,却让整座园子多了一层人文的温暖与深度。


随作《金泽行》记之。

环城巴士拥如潮,
座上少年不让老。
尘世礼仪各不同,
行人心绪几分疑。

石川门畔入青苔,
石垣水壕静自开。
高台松影风吹过,
一片平和是旧台。

转身步入兼六园,
山水清幽意自宽。
双灯倒影霞池里,
六胜名传宋句间。

唐松霜枝悬雪索,
茶亭临水听流泉。
古今若问何为美,
半是人心半自然。

今复作《金泽城兼六园行记》。

东瀛有城名金泽
石川门隐苍苔迹
橹楼登临望堑壕
松影沉壁千年碧

忽转名园六兼足
霞池倒悬徽轸足
唐崎松垂雪吊绳
时雨亭前茶烟绿

昔闻洛阳名园记
今见扶桑移山水
巨木列阵如武士
曲水抱石成文心

客自南岭浮海来
朝看城垒暮看梅
欲问兼六真意处
城郭无声月徘徊


10/24/2025 草记于日本金泽
01/14/2026 整理于瓦兰湖畔

亚洲行: 日本游——境港

与妖怪温柔相遇的地方

境港(Sakaiminato)是日本鸟取县西部的一座港口小城,临日本海与中海而立,人口不过三万余人,是鸟取县人口最少的城市之一。弹丸之地,却自有声名——这里以妖怪文化闻名,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想象之城”。

境港最著名的地标,是那条长约八百米的“水木茂之路”。街道以漫画家水木茂的故乡为背景,沿途散布着一百多尊妖怪主题的青铜雕像,既是露天博物馆,也是日本漫画迷心中的朝圣之路。

水木茂,是《鬼太郎》的作者。他的一生,本身就带着传奇色彩。少年时酷爱绘画,二战期间被征召入伍,在南太平洋战场失去了左臂。战后归国,他仅凭右手坚持创作,把日本民间妖怪从“可怕的鬼”变成了“可爱又孤独的邻居”。构筑出一个既奇幻、又充满人情温度的妖怪世界。

日本漫画大量进入中国、并风靡青少年时,彼时我已远渡重洋,身在大洋彼岸。对这些作品的了解,多半来自女儿翻看的漫画书页,断断续续,却也留下了些模糊的印象。

《鬼太郎》的主角,是人类与妖怪的混血儿。他既属于人间,又能穿行于妖怪世界,在两者之间调解纷争、守护正义。作品把古老的民间传说与现代社会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表面诙谐,底色却常带着哲思与温柔。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鬼太郎》屡次被改编成动画、电影和舞台剧,成为日本家喻户晓的国民级作品。水木茂也因此被称为“让妖怪重返现代的男人”。

水木茂因心力衰竭去世,享年93岁。直到生命的最后,他还在画妖怪。

真正走上“水木茂之路”,才发现这条街的意义,远不止纪念一位漫画家。鼠男、眼球老爹、撒砂婆婆、子泣爷爷、一反木绵……这些妖怪或立在街角,或藏于屋檐,或安坐在长椅一端,仿佛镇上的常住居民。它们不再令人恐惧,而是有了表情、有了性格,甚至有了几分亲切。

街道两旁,是妖怪商店、妖怪神社和妖怪主题食品店。游客可以买到眼球老爹造型的包子,喝一杯“鬼太郎果汁”,或带走一个“一反木棉”的布偶。小镇的节奏安静而从容,居民照常生活,与这些“妖怪邻居”和谐共处。

若再细看,会发现妖怪文化早已渗入日常肌理——

  • 排水沟盖上铸着鬼太郎的图案,
  • 路灯做成妖怪灯笼的样式,
  • 就连公共厕所的标识,也用了妖怪形象。

当午后的阳光把青铜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整条街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此时才会明白,水木茂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人类的世界太过清晰明白,而妖怪的世界,却充满了有趣的模糊。”

这条妖怪之路,最终通向的并非恐惧,而是一场关于想象力、怀旧与温柔的梦。它让每一位来访者,短暂地变回一个愿意相信妖怪存在的孩子——这或许正是境港最动人的魔法。

水木茂曾说:“妖怪,是人类内心的映照。”走在这里,这句话不再抽象。

然而,境港的魅力,并不仅存于幻想的街巷。。它还是日本最重要的雪蟹(松叶蟹)产地之一。港口附近的大渔市场里,堆满了刚刚上岸的海产。

几尊《鬼太郎》角色守在市场入口,像是认真值岗。雪蟹一只,约三千到三千五百日元,相当于20美元,带着海风与寒意,是这座小城最现实、也最鲜美的一面。

妖怪与雪蟹,幻想与日常,在境港并行不悖。

想象,是人类飞天入地的翅膀。蒲松龄以《聊斋志异》,在文字中安放鬼魅与人心,让奇异成为可供回望的精神世界;水木茂则把想象牵引到现实之中,使妖怪拥有形体、表情与温度。一个从“神”而来,一个以“形”为归宿,跨越时空与国界,在同一片想象的天空下相互映照——这是文学与漫画的对话,也是中日文化一次温柔的合璧。

人类的想象,既是向内深潜、构建精神宇宙的舟船,也是向外远征、改造物质世界的引擎。蒲松龄和水木茂的妖异世界,安放了我们对生命、欲望与未知的幽微情感;而从风筝到飞船的飞天之路,则实现了我们挣脱重力、探索星海的千年宏愿。前者让我们的心灵得以栖息,后者让我们的文明得以飞跃。它们一体两面,共同证明了:人类最非凡的能力,就在于能将脑中虚无缥缈的“想象”,无论是瑰丽的神话还是精妙的蓝图,通过文字、艺术或科技,变为可供感知、可供居住的现实。



离开水木茂之路时,感怀颇深,遂成小诗一首。

七律·过境港鬼太郎巷感怀

其一

断臂犹挥鬼魅生,
丹心一笔写真情。
千年狐泣灯宵暗,
百怪灯前影自明。
笑把荒唐成故事,
悲将孤梦化修行。
从兹人世多温度,
幻境分明亦有情。

整理之时,又生一番感触,续小诗一首。

其二

残躯可铸铁魂铮,
墨海妖潭照胆清。
巷陌青铜栖旧魄,
人间灯火认前盟。
笑谈世相藏珠泪,
洞彻幽微见月明。
莫道虚空皆幻影,
长街雨后有晴声。


10/23/2025 周四 草记于日本境港
01/10/2025 周六 整理于瓦蓝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