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父亲节

——献给所有心中依然有爱的父亲

六月末的午后,阳光白得晃眼,柏油路面像被烤软了。一辆公共汽车刚合上车门,慢吞吞地驶离站台,尾气在热浪里扭曲几下,便散了。

站台广告牌上写着“父亲节快乐”。路人手里拿着花束。候车长椅空了出来,椅面烫得像烙铁,金属扶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个老人慢慢走过来。满头白发像覆了一层薄雪,背微微佝偻,双手揣在上衣兜里,步子不大,却稳。他望着远去的公交车,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念一个快要想不起的数字。他在长椅一端坐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一个年轻女人随后跟来。她穿着宽松的棉布裙,腹部明显隆起,走路时微微后仰,一手托着腰,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经过老人身边时,带起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老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和的、孩子似的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女人仍在通话:“嗯……是的,我是。他是我父亲……下周一上午十点复诊,可以。谢谢,再见。”

挂断电话,她拇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把手机滑进包里。整个人像松了弦的弓,靠上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疲惫,也裹着沉甸甸的心事。

她的手无意识地落在腹部,隔着薄薄的棉布缓缓画圈。眉头微锁,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老人注意到了,轻声问:“你还好吗?”

女人一怔,偏过头:“还好。”

老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的肚子上,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几个月了?”

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护住腹部:“快五个月了。下周一就满五个月。”

老人眼睛亮了亮:“那快了。”

女人手停住,半晌:“…嗯。”声音飘忽。

老人动了动身子,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难熬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着眼看天,然后轻轻点头。

“你心里肯定还是很激动的,对吗?”

女人转过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很浅,却真实。她又点了点头。

老人也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拂平的涟漪。空气仿佛没那么闷了。

街上,一辆无人出租车无声滑过,车顶传感器蓝光闪烁。接着是一个外卖骑手,电动车悄然掠过,只留下一抹红色的尾灯。远处树上的蝉鸣隐约传来。

“我有点害怕。”女人忽然低声说。

“怕什么?”

“所有的一切。”她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把这些天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老人看着她,目光沉稳:“我相信你会没事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女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如果不是呢?”

她转脸直视着老人,眼里带着近乎孩子气的认真。

老人迎着她的目光:“我相信你丈夫会陪着你。”

女人的眼神暗了暗。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手又回到腹部,动作机械地一下一下抚着。

“会解决的。”老人声音更沉稳,“每个人都能解决。”

女人望着街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吗……”

老人侧过身:“家里人呢?他们不帮你吗?”

女人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苦笑:“家里只有我和我爸。”

她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还病着。所以……”

老人沉默片刻,慢慢从衣兜里抽出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瘦削,布满老年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咬住嘴唇,努力挤出一个笑,朝他点头。那笑比哭更让人心疼。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声音发抖:“不知道以后……谁照顾谁?”

老人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一片虚空,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这时,一辆红色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车头电子屏跳动着线路号码。它减速靠边,车门“噗”的一声打开。

女人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转头对老人说:“走吧。”

老人看着公交车,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辨认。

女人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上车。”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停顿了一下,又柔声补了一句——

“爸爸。”

老人抬起头。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熟悉的面孔。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却慢慢站了起来。

女人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而冰凉,骨节硌人。她收紧手指,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她搀着他,一前一后,慢慢走向车门。老人步子有些蹒跚,却走得安稳——因为前面有人牵着他。

公交车合上车门,重新启动,汇入六月的车流,在阳光下渐行渐远。

候车长椅空了。风吹动广告牌,“父亲节快乐”几个字在光里微微闪亮。


06/21/2026 初稿于瓦蓝湖
06/24/2026 修改于瓦蓝湖

悖论式生死救赎 沉默前留下声音

父亲节过了,有感于多年前的一个影片故事,早就想写一篇父亲节,拖拉至今,终于动笔。写了一个有关老年痴呆的父亲,隐隐约约觉得,我的晚年可能也会会进入忘记周围一切的境况。记得母亲进入老龄了后,我回国时,她已经记不清楚我是谁了。

那不仅是母亲忘记了儿子,也是儿子第一次真正看见时间的力量。它能慢慢剥夺记忆,最后甚至剥夺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辨认。

年轻时怕贫穷、怕失败、怕失恋;老了以后,最令人不安的,往往是有一天连自己是谁、身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了。这是人到了某个年龄之后,对遗忘的凝视。

有人说,人生只有三个状态,生、死和短暂的活着。前两个基本上都是不由自主地瞬间即过,而活着的长短却是不定的。因而,有些事情想做,条件允许,就去做,譬如这篇文章,想了很久,写了,就写了。接着就去做别的想做的事。


微信上看到,一个比我小一岁的纽约朋友,今天走了。又一位父亲走了。

他的现代诗写得很好,风格独特,自成一体。一次纽约诗坛聚会,我的第一次献诗,就得到他的点评。虽然朋友中有许多人的诗写得好,但是他是一个少有的令我佩服的诗人。

仅摘取两句他的诗歌,作为怀念和致敬:

还有一次表达遗憾的机会
那就是一旦闭眼就不必再沉默了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被各种东西要求“沉默”——身份、关系、顾虑、礼貌、责任、时代。因此,很多遗憾不能说,很多真相不能说,很多爱与恨不能说。

而诗人却说,最后一次表达遗憾的机会,竟然是在死亡之后。

在这里,妙处在于悖论式的救赎:死亡不再是剥夺,而是最终获得的话语权。沉默不是无言,而是所有语言都已失效;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唯一未被剥夺的麦克风。

诗人仿佛在提醒活着的人:既然闭眼之后已经来不及说,那么那些真正重要的话,是不是应该趁现在说出来?

我们终究会遗忘,也会被遗忘。

我们终究会离开。但总有人在离开之前,把自己看见过的世界、爱过的人、思考过的问题,认真写下来。

这大概就是写作最朴素的意义之一。不是为了不朽,而是在沉默来临之前,留下自己的声音。


06/24/2026 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