饸饹和饹馇

在那场十年动乱中,家被抄了,父母去了干校牛棚。我们自我下放到河北农村老家,暂避都市的混乱。

老家,似乎跟我们居住的城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许多南方城里小孩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饸饹”就是其中之一。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做这个食物。

饸饹是一种有嚼劲的红薯面条,据说是根据制作时“河漏河漏”的声音而来的。

饸饹的传统做法比较特别:红薯面用开水烫熟,揉成光滑的面团后,先搓成一个个大窝头或长条剂子。然后上笼屉大火蒸熟。只有蒸透了,红薯面里的糖分和胶质才会被激发出来,变得有黏性和韧性。蒸熟后趁热塞进一种叫“饸饹床”的工具里,使劲一压,那热乎乎、棕褐色的面条就齐刷刷落入沸水锅里,稍微一滚就立刻捞起,就是棕黑色的、带有甜味的面条了。

我们回老家是冬天,主打的吃法便是炒饸饹。煮好的热面条必须立刻捞出,过一遍井拔凉水快速降温,再沥干水分,淋少许熟油拌匀,防止粘连。

炒制才是灵魂所在。老铁锅烧热,放入猪油(这是绝对不能省的),油热后先下葱花、蒜瓣、干辣椒,。待爆香四出,再加入家里现成的配菜——白菜丝取其甜,老咸菜丝取其咸,大火快速翻炒。随后把饸饹倒入锅中,改用中大火,不急于频繁翻动,让面条贴着锅底多煎一会儿。待饸饹表面微微起焦、边缘略带金黄时,再撒盐、葱段,出锅。

炒好的饸饹油亮筋道,颜色黑白相间,通常是一大盘端上,放在炕桌中间,全家人围着下筷。味道层层递进:先是猪油蒜香的焦香,继而是红薯的甜糯筋道,再是白菜的软甜,最后咸菜丝的咸鲜一激,整道菜的层次便全出来了。旁边再配一碗煮饸饹的原汤,甜润顺口,解腻又暖胃。

而农村孩子最魂牵梦绕的,便是锅底那一层金黄泛棕、薄薄脆脆的饹馇。火候是关键:灶膛里烧玉米秸或棉花柴,火要猛、要急;油要稍多一些,让饸饹和白菜丝的水分慢慢被逼干,贴在锅底煎出焦脆的脆皮。那一层连着面条和菜丝,像一张不规则的脆饼,是整锅炒饸饹的点睛之笔。

做出这层薄脆“饹馇”,是火候到家、手艺好的证明。我家大姐炒饹馇能炒出一层漂亮的焦黄饹馇,村里人都夸她“会过日子、灶上功夫硬”。

而且,“饹馇”是专门留给小孩的。一锅炒饹馇出锅,铲子先不着急盛。大人会用锅铲顺着锅底把整张饹馇小心翼翼地铲起来,那一层是连着饸饹条和白菜丝的,像一张不规则的脆饼。通常最脆、最大块的那几片,是专门铲出来递给家里最小的孩子。

我是城里人,过年回河北老家,年纪虽小却辈分高,而且得此殊荣。人们总把最大的那块饹馇铲给我,我捧着那块热乎乎的饹馇,舍不得一下吃完。

还记得“饹馇”刚铲起来的时候,还带着锅底的余温,咬一口,“咔嚓”一声,是焦脆的;嚼几下,焦脆的外壳碎了,里面裹着软筋的红薯饸饹和微甜的白菜丝;再嚼,咸菜丝的咸味和猪油的香味一起涌上来;最妙的是,焦脆的部分带着一丝丝焦糖的苦甜——那种微微的焦苦,不但不讨厌,反而让整口饭的香味变得更厚重、更解腻。

每每想起那一口,就穿越到那个土坯房、大铁锅、热炕头的童年冬天。

饹馇,我冀中平原的冬日记忆。


07/18/2026 写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