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保鸡丁

老山是我大学英文老师。他是70年代工农兵学员中少有的佼佼者,毕业后留校,教我们这些文革后的大学生。他的英文名字叫山姆,我们背地都叫他老山。开始看他年轻,我们都有点瞧不起他。记得有一次,老山拿出一个看似语法错误的句子,让大家讨论。根据书上语法规则,我们都认为他是错的。

老山拿出原文和其它书上的例句,告诉我们,语法永远落后于活的语言,规则再后,语言在先。自那之后,同学们开始对老山另眼相看。“Every rule has its leaks.”他讲的这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进入80年代后,教育战线逐步走向正轨。学校在提升高级职称时,开始讲究学历。由于头戴工农兵大学生的帽子,他的晋升之路受阻。眼看我们这些本科学生都考研读研了,他于是自费考上美国一所大学,准备拿到一个国外授予的洋学位,再堂而皇之回国任教。

我毕业后,通过在美的亲戚,考入美国明尼苏达州大学读研。暑假期间,亲戚介绍我到华盛顿特区餐馆打工,挣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一天,在华盛顿纪念碑下碰到老山老师。

老山刚刚拿到硕士学位,正在申请读博。异国他乡巧遇,格外高兴。老山请我到华府中国城一家中餐馆小聚。他点了几个小菜,其它的记不得了,但是有一盘宫保鸡丁。

比在学校时,老山黑了瘦了,但显得更精神了。他告诉我,暑期他在一家在建筑公司做室内装修工作,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说着,将上衣撩起来,露出六块明显的腹肌。席间听说我要在这里的餐馆打工,于是他跟我讲了一段打餐馆工的故事。


初到美国,学校尚未开学。一到旧金山机场,过海关时,钱包被人偷走,幸好机票和入学文件还在,到达学校时,已然身无分文。遇到几位中国同学,勉强度过几日后,同时急着找当地中餐馆打工。

先来的中国同学告诫,一定要说之前在某餐馆做过的经验,否则人家不会雇用生手。并在事前给我一个他们工作过的中餐馆菜单,让我将菜单的菜名和价钱都背下来。满满四页纸的中英文菜单,着实让我背了一晚上,就像当年背英文单词,勉强记住。

通过当地报纸广告,找到一家餐馆。老板用英文跟我“面试”后,觉得英文还可以,让我第二天做跑堂(waiter),工资很低,主要靠顾客小费。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有工作有饭吃就好。不禁想起批判刘少奇时,他对中国民族资本家讲“剥削越多越好”的那句话来。

第二天一上班,全神贯注,一面注意其他的跑堂如何上菜,如何服务客人,一面加紧认识那些“菜”。在中国从来没有这种经历,不知道这些英文菜名可以死记硬背,要命的是不认识这些菜本身,这里第一次见到“芥兰牛”,至于“咕咾肉”、“左公鸡”长什么样就根本不知道了。

终于,我的第一个客人上来了。这是一位黑人女士,一身政府工作人员的打扮。通常他们到会在这里吃份午餐然后回去上班。她点了一份“宫保鸡丁”,我兴奋得手忙脚乱,一边记下点的菜,一边赶紧端茶上水,殷勤斥候。

中餐馆中午有一些“午餐特价”(Lunch Special)的菜单,价钱一样,比较便宜。往往是一般工作人员的中餐首选。这位女客人就是点的这种“午餐特价”菜。

那时候厨师都讲粤语,我听起来比英语还难。厨房叫了一声XX菜好了,我赶紧到厨房,看到案板上看到一盘热腾腾刚出锅的“鸡丁”,就端出来送到黑人女顾客桌上。客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明显地有些犹疑,然后还是开吃了。下一个客人来了,又一个客人接着来了,我开始紧张,同时又兴奋地忙着接下一单……待女客人吃完了,我还要问一声,您吃好了吗?慢走。

这家餐馆中午的生意很忙,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大家才坐下来吃午饭。刚坐下,大厨在里面叫了起来,这是谁的菜,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面面相觑。老板进厨房将那盘菜端了出来,一份“宫保鸡丁”。所有的跑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明白了,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吃完饭,老板说,明天你不要来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打餐馆功的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后来,我找到一份室内装修工作,那是另外一个有趣的故事了。

【老山故事】


08/16/2026 写于佛州瓦蓝湖

饸饹和饹馇

在那场十年动乱中,家被抄了,父母去了干校牛棚。我们自我下放到河北农村老家,暂避都市的混乱。

老家,似乎跟我们居住的城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许多南方城里小孩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饸饹”就是其中之一。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做这个食物。

饸饹是一种有嚼劲的红薯面条,据说是根据制作时“河漏河漏”的声音而来的。

饸饹的传统做法比较特别:红薯面用开水烫熟,揉成光滑的面团后,先搓成一个个大窝头或长条剂子。然后上笼屉大火蒸熟。只有蒸透了,红薯面里的糖分和胶质才会被激发出来,变得有黏性和韧性。蒸熟后趁热塞进一种叫“饸饹床”的工具里,使劲一压,那热乎乎、棕褐色的面条就齐刷刷落入沸水锅里,稍微一滚就立刻捞起,就是棕黑色的、带有甜味的面条了。

我们回老家是冬天,主打的吃法便是炒饸饹。煮好的热面条必须立刻捞出,过一遍井拔凉水快速降温,再沥干水分,淋少许熟油拌匀,防止粘连。

炒制才是灵魂所在。老铁锅烧热,放入猪油(这是绝对不能省的),油热后先下葱花、蒜瓣、干辣椒,。待爆香四出,再加入家里现成的配菜——白菜丝取其甜,老咸菜丝取其咸,大火快速翻炒。随后把饸饹倒入锅中,改用中大火,不急于频繁翻动,让面条贴着锅底多煎一会儿。待饸饹表面微微起焦、边缘略带金黄时,再撒盐、葱段,出锅。

炒好的饸饹油亮筋道,颜色黑白相间,通常是一大盘端上,放在炕桌中间,全家人围着下筷。味道层层递进:先是猪油蒜香的焦香,继而是红薯的甜糯筋道,再是白菜的软甜,最后咸菜丝的咸鲜一激,整道菜的层次便全出来了。旁边再配一碗煮饸饹的原汤,甜润顺口,解腻又暖胃。

而农村孩子最魂牵梦绕的,便是锅底那一层金黄泛棕、薄薄脆脆的饹馇。火候是关键:灶膛里烧玉米秸或棉花柴,火要猛、要急;油要稍多一些,让饸饹和白菜丝的水分慢慢被逼干,贴在锅底煎出焦脆的脆皮。那一层连着面条和菜丝,像一张不规则的脆饼,是整锅炒饸饹的点睛之笔。

做出这层薄脆“饹馇”,是火候到家、手艺好的证明。我家大姐炒饹馇能炒出一层漂亮的焦黄饹馇,村里人都夸她“会过日子、灶上功夫硬”。

而且,“饹馇”是专门留给小孩的。一锅炒饹馇出锅,铲子先不着急盛。大人会用锅铲顺着锅底把整张饹馇小心翼翼地铲起来,那一层是连着饸饹条和白菜丝的,像一张不规则的脆饼。通常最脆、最大块的那几片,是专门铲出来递给家里最小的孩子。

我是城里人,过年回河北老家,年纪虽小却辈分高,而且得此殊荣。人们总把最大的那块饹馇铲给我,我捧着那块热乎乎的饹馇,舍不得一下吃完。

还记得“饹馇”刚铲起来的时候,还带着锅底的余温,咬一口,“咔嚓”一声,是焦脆的;嚼几下,焦脆的外壳碎了,里面裹着软筋的红薯饸饹和微甜的白菜丝;再嚼,咸菜丝的咸味和猪油的香味一起涌上来;最妙的是,焦脆的部分带着一丝丝焦糖的苦甜——那种微微的焦苦,不但不讨厌,反而让整口饭的香味变得更厚重、更解腻。

每每想起那一口,就穿越到那个土坯房、大铁锅、热炕头的童年冬天。

饹馇,我冀中平原的冬日记忆。


07/18/2026 写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