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爱情为何物 虚构也可写散文

听到有位侃爷在网上说,中国这也不是爱情,那也不是爱情。总而言之,中国没有爱情。

那什么是爱情呢?他也没有说。

从“某些具体现象不是爱情”的前提出发,不能推出“所有该文化下的现象都不是爱情”的结论。相当于说:“苹果不是橘子,香蕉不是橘子,所以梨也不是橘子”——这似乎没错,但都没涉及“橘子”的定义和本质。

关键的是,他没定义“什么是爱情”,只是用排除法否定一些现象。这在逻辑推理中是不周延的。况且,没有定义就无法进行有效推理。

至于什么是爱情?我也没有答案。“爱情”这个定义是一种主观的看法。而对一个事情,尤其是抽象的概念,人们的看法则是因人而异的。

侃爷的这种看法表明,其实他心中是有一个“爱情”的概念,所以他才能说这也“不是”和那也“不是”。按此逻辑,他人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定义下,认为这是爱情,那个也是爱情。

基于以上的感想,我虚拟了一个跟“爱情”有关的故事《过早》。

不过,这个故事在文体上属于小说还是散文,也导致一个“定义”的问题。之前,我得到的看法是,大凡是虚构的故事,就是小说的范畴,而散文是记实的。

传统定义上的小说,其核心特征是虚构。它通过想象、编造的人物、情节、环境来反映生活、塑造典型形象、制造戏剧冲突或情感张力。读者知道它是“假的”,但追求的是艺术真实(虚构得像真的一样)。

而散文则强调纪实性(真实性)。它以真人真事、真情实感为基础,自由抒情、记叙、议论或描写,形式松散(“形散神不散”),重点在作者的个人视角、情感真实和生活片段的捕捉。

后来,我渐渐明白,文学体裁从来不是严格的“非黑即白”,而是光谱式的。尤其是现当代文学中,“散文化小说”(或称抒情小说、随笔体小说)就是一个典型的混合形式。它仍是小说(因为整体框架是虚构的故事,有虚构的人物、事件或场景),但采用散文的笔法:结构松散、节奏缓慢、注重氛围渲染、环境描写、内心独白或日常片段,淡化情节冲突,追求诗意或抒情效果。

反过来,也有“小说化散文”:非虚构基础,但借用小说的叙事技巧(如场景对话、人物刻画、节奏控制),让真实事件读起来更有故事感。

但是,在这些作品中,虚构程度是关键判断点。如果核心事件、人物关系是大幅虚构的,即使文体很“散”,也多归为小说。

基于我的故事成分纯属虚构:偶遇、对话、回忆中的诗句、身份的模糊处理、结尾的反思,应该属于小说的范畴。

但是,由于文体上高度散文化:线性漫步式结构、环境感官描写、克制内省、随笔般的口语节奏、留白式结尾,几乎没有强烈冲突或人物深度塑造,更像个人回忆或晨间随想。

因此,它本身是小说,但却披了一件散文的外衣,更倾向于归为“散文化短篇小说”。

有点复杂,是不是?管它的,分类的定义也是主观的。我只管讲故事。


04/25/2026 周六

板栗睡着的那个晚上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领着两个女演员,小郭和小刘去上海舞蹈学校进修三个月。

三个人,三个月,宜昌地区歌舞团经费紧巴,每一分钱都得掐着算。我在省委宣传部开了介绍信,反复盘算路费和宿费,总差一截。

忽然想起了他。

老同学。二中时我坐他前排,还给他刻过一枚印章。毕业后他去了汉口,听说他家在汉口有一栋房子。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写了信过去,说想借住一晚,顺便带点家乡的板栗。

他回信只有一个字:来。

船到汉口码头已是傍晚。他站在趸船上等我们,江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两个女演员拎着箱子跟在后面,像两只拘谨的小雀。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先落下一块石头,又悬起另一块。

那栋房子是新建的。可我注意的不是气派,是他家人的神情——没有一丝勉强。母亲抱出新洗的被褥,父亲腾出书房,他把朝南的卧室也让出来,自己搬去阁楼。小郭和小刘住大房间,我住他父亲的小书房。一床垫、一床盖,都是干净的棉布,有太阳的味道。

三床被子,两间房。我有些不安。添这么多麻烦,他家里会不会有想法?可他母亲端来热茶,笑着说:“你们剧团的人,走路都带股精气神。”两个女演员低头笑,气氛一下松了。

我把板栗递过去:“老家带的,你们尝尝。”

他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明早再吃。”

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江风带着水汽,月光很好。他问二中同学的事,问宜昌地歌的事,问得细,也听得认真。小刘唱了一段《春江花月夜》,他家人围着听,掌声很真。

那一晚,好得像一场梦。可我心里一直搁着另一袋板栗。

那是我自己留着路上吃的,一路没打开。第二天告辞,他送我们到码头。船开了,他还站在那儿挥手。

我回到船舱,弯腰去掏那袋板栗,想分给两个女演员——

袋子一开,一股发酵的酸味扑出来。

板栗坏了大半。有的长了黑斑,有的捏着发软,像一个个睡着了、再也叫不醒的小东西。

我一下子愣住了。

小郭看了一眼:“放太久了吧。”小刘没说话,默默把袋口扎紧。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忽然想到:送他的那一袋,会不会也有坏的?他昨晚没吃,说“明早再吃”——要是早上打开,发现一袋子里混着坏的,他家人会不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尴尬?会不会觉得我做事不牢靠?

船在江上走,两岸的树往后退。那一路,我几乎没说话。

四十六年过去了。

我从没当面问过他。直到前几天,不知怎么又想起,隔着几千里,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一段话,把当年的窘迫和歉意一并说了:

“板栗很多都睡着了,成了死板栗……想起来真是难为情。我没经验,板栗要常翻才不会坏……今天给你赔个四十六年前的不是。”

他回得很快。“板栗还没过夜、还没‘睡着’,就被打开吃掉了。你的那一袋,是隔了一夜才坏的。在此,代家人谢谢你带来的家乡味。四十六年恍惚一瞬,但那板栗,依然香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口气吃光?”

意思是——他当时已经看出板栗有变坏的迹象,于是全家赶紧吃掉,没有让它们“睡着”。他知道那袋板栗不完美,却没有说破,也没有让我知道。只是,默默地,把它们吃完。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两个女演员后来都学成了。小郭学了《剑舞》,小刘学了《春江花月夜》,我学了《牧马之歌》。我们把节目带回宜昌,上台公演。

没有人知道,这些舞蹈背后,藏着一个汉口的夜晚——三床被子,两间房,还有一袋差点坏掉的板栗。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老同学替我分担了什么。

我擦了眼泪,又给他回了一段话。

他没有再回。也许忙,也许无话可说,也许——该说的,早就在四十六年前说完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把对话从头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二中那年,我给他刻的那枚青田石印章。边款歪歪扭扭写着:“同学留念”。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我要用到老。”

如今我们都古稀了。印章也许早已不在。

可那个夜晚还在。那三床被子还在。那些睡着的板栗——和那一口气吃光的滋味——都还在。

板栗会坏。

可有些东西,放得再久,也不会坏。


注:源自同学间的一段微信聊天


04/25/2026 周日 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