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早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美国读研。被纽约一所大学录取攻读博士的那个暑假,我回国探望父母。

到家的第一天,因为倒时差,四点多就醒了。天还黑着,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电视里的男主角很熟悉,经常在别的电视剧里看到,就是一下子想不起名字了。

熬到六点多,窗外渐渐亮起来,能听见清洁工扫街的声音,我便出了门。

我们家离滨江公园很近,一条马路的距离。公园里已经有人在晨练。

武汉初夏的清晨,温度正好。空气带着一点水汽,风很轻。我顺着公园里的大道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年上中学的那条街。

太阳从江对岸慢慢升起,江汉关的钟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七下。路上渐渐多了上学的孩子,还有送他们的家长。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我身边走过。脚步轻快却不匆忙。

觉得有点面熟。我多看了一眼。

背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她已经站在我面前,笑着说:“真的是你呀。听说你出国了,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对孩子说:“叫叔叔。”

小男孩红着脸,小声叫了一声,又把头埋下去,拉着她的手。

“我送他上学。你要是不赶时间,一起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她问我在国外的事,我偶尔答两句。她说得多一些,说起毕业后的生活:下乡、回城、进厂、结婚、生孩子。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段已经很熟的故事。

孩子进了校门,她回头问我:“你还没过早吧?还记得我们学校旁边那个餐馆吗?”

“记得。”

“早就换了,不过还卖热干面、米粉,还有面窝。你以前蛮喜欢吃面窝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是吗?”

“走吧,我也还没吃。”

店面还是那个位置,里面却全换了样子。我们点了热干面、蛋花米酒,当然还有面窝。她把面窝递过来,说:“你以前一次能吃两个。”

我们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起当年的事。她记得一些细碎的片段,我有时能接上,有时只是点头。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了一下,看着我:“你毕业前,给我写过一首诗。”

我抬起头。

她慢慢念出来:

“远远地望我,是一座雪山……
你来,耳朵贴在我的胸前,听岩浆在呼啸……
相信我是一座火山,虽然沉睡多年。”

她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又接着说:

“还有——
让我们珍惜每一个幽夜,在灯下读书,在窗前望月,在枕边谈笑……
让岁月在门外悄悄地走过。”

她说完,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写的。”

她愣了一下。

我又补了一句:“我当时……喜欢的是校宣传队的G,她歌唱得很好。你认识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顿住了。空气开始凝结。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放下,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她没有看我。背影在晨光里渐渐变小。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出门去。桌上还剩下半个面窝,已经有些凉了。

店里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热闹起来。我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一直没有想起她的名字。


04/25/2026 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