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旧事·怎一个轴字了得

最近跟发小聊天,不知怎么就聊到她的一段过往。

那时我们初中没有毕业,就赶上那场文化大革命。书也没有念完,就被最高指示上山下乡了。

我下乡,投亲靠友到河南一个知青农场。闺蜜上山,到湖北西部的一个山区。刚下乡时,我们还有书信来往,后来被艰苦劳动和贫困生活所干扰,通信越来越少。直到多少年后回城,才又联系上。

不过那阵子,大家都是拖家带口,重新在城市里立脚和开始人生下半场的奋斗。也没有好好地聊上山下乡这一段经历,尤其是那些心灵深处的故事。

退休了。孩子们也成家立业了。终于,在慢慢闲聊中,一件件心底的往事,渐渐浮出水面。

这事儿,还得从一个轴字聊起。

当年,她和另外一位女同学分到大山里的一个生产队。主管分配的知青办又给她们分去了一个男知青,说是可以帮她们砍柴和干一些重活。

这位男知青,是原来市重点学校的高中生,以前不认识。这些情况,在当年的通信中,我略有了解。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告诉我。直到最近,她才谈起他。

我还是用她的原话来说吧。

他对我们还不错,可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隔着墙,只能客客气气,不许越雷池一步。

那年底,我们回汉探亲过年,他和另一位男生没钱买车票,留在队里。他说会写信告诉他妈,家里可能会托我们带东西,我们也答应了。

一天,他妈妈真的找到我家,当时我在小天井洗衣服,就听见有人在门口大声叫我名字,姆妈出去问她是谁,她说我是谁谁的妈妈。我蹦起来飞快地窜上后面的小楼梯,跑到二楼厕所躲起来。

姆妈一看我不见了,就喊我,说刚才还在这里,跑哪去了?你同学妈妈来了,有事找你,快出来!我坚决隐蔽,纹丝不动。十几分钟后,那位妈妈丢下一包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确定楼下安静了,我才出来。姆妈骂我太不懂事,不像话。

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妥,可就是从心里不喜欢见陌生的那种妈妈。真的是鬼使神差。

过完年,我们回到队里,我也把那包东西带给了男生,是一件衣服。他妈已经写信告诉他我拒绝见面的事,他肯定心怀不满,但没太外露,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你怎么不见我妈妈呢?”我没有回答,心说,讨厌呗!

不久,大家都到县里参加了工作。我在县广播站,神气得很,他在水电站,是工人阶级,也还不错。

本来这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看,说下午还有点事儿。下回再聊。

(未完待续)

【山乡旧事】


10/22/2026 初稿于瓦蓝湖

打工间谍

80年代,老山在美国大学读书期间,获得免学费和住宿费的待遇,相当于学校提供一年几万美元的资助,但是,生活费用须得自理。于是他课后每周几天在学校食堂工作,勤工俭学,既可以免去餐费,又可以获得当时最低时薪3.75美元。一到假期,他就在外做装修工,时薪7美元,几乎翻倍。一天下来,将近60美元,按当时汇率,折合成人民币,相当于他在国内一个月的工资。

时间一长,慢慢摸出门道,对美国的工具、房屋结构和家庭环境也熟悉了。这是一种需要经验但是技术含量并不是太高的活计,就像小时候拼积木的游戏。待到手上的活计熟了,一般的室内装修工作都能完成,于是老板开始将新人让他来带,老山熬成了师傅。

为了挣更多的钱养家糊口,到了周末,老山利用休息时间,自己找活干。起初通过熟人介绍,后来就在社区小报上打广告,带着徒弟接外面的单子。在外面干一单活,比公司的工资要多很多,这才懂得了老板是如何赚大钱的——原来,资本家是这样“榨取”工人“剩余价值”的。

尝到甜头后,老山和几个相熟的工友,合伙组成一个公司,开始了对外承包工程的工作。

在一次社区活动中,老山结识了驻美大使馆教育司的工作人员,了解到他们需要改装办公室。于是老山提交了一个非常有竞争力的报价单。既是国人又是熟人,使馆工作人员放心将改造工程交给了老山。

教育司从大使馆搬了出来,在市区买了一排连栋屋(townhouse)办公。装修改造工作包括拆掉地毯、改装地板、将旧的大房间改为多间小房间、改造卫生间、以及全部涂油漆等工作。老山早上将车开到教育司对面的街道停下,晚上将改造过程中的废旧材料拉走,几天就将工程完成了。教育司验收合格,银子到账,这是老山开公司以来的第一单大买卖。

正当老山沉浸在劳动成果的喜悦之中,一天早上,房门被敲响了。一个美国人西装革履,彬彬有礼地站在大门前,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FBI Agent”(联邦调查局探员)字样。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对方用带着洋腔的中文问道。

老山有点吃惊,不明所以。但还是客气地说了声“请进。”

FBI很客气地坐了下来。老山倒上一杯水给FBI。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有何贵干?”

“这是我们的例行公事。请问你到美国多久了?当初为什么来?家里有多少人?都在哪里工作……”FBI不紧不慢地问道,掏出一支钢笔并在本子上记下一些什么。

“当初是求学来的,在某某大学就读,学成毕业,现在做装修工作。”老山逐一回答。

“家里有老婆孩子,老婆在公司上班,孩子在学校上高中。拿到绿卡后,买了这栋房子。”老山继续补充。

“请问在美国和中国有哪些联系?”FBI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国内跟父母联系,他们都退休了。在美国跟学校的教授有联系,还有公司的老板。”老山如实回答。

那时候还没有电邮,更没有手机。FBI一板一眼地写下联络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将小本本放回口袋。他告诉老山,如果还有补充,请按照名片上的电话跟他联络。老山以为问完了,松了一口气。

“最近在哪里工作?”FBI随口问了一句。

“给大使馆的教育司干活。”老山回答。

“哦,都干些什么活?”FBI顺便问道。

“翻新旧房间,将大房间改造成一些新房间。还重新装修了一个卫生间。”

FBI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就起身走了。

FBI探员来访,这是第一次。老山开始十分紧张,后来看到都是一般的问题,而且也没有特别要求,就渐渐放下心来。不过,经过打听后,并没有听说周围别的中国人被FBI调查过,这不会是事出无因吧。难道是在教育司“工作”了几天?

后来老山再也没敢接教育司的活儿。那辆停在教育司对面街道上的车,成了他唯一去过那里的证据。

【老山故事】


08/17/2026 写于佛州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