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

面对老宅大楼的右手边,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二楼住着孙家。二楼有阳台伸出来,可以俯视大街和楼下的花园。

主人是时任武汉市副市长的孙耀华。印象中的孙市长鹤发童颜,温文尔雅,属于文官或者儒将,跟街对面行伍出身的雷司令截然不同。

由于热爱体育,喜欢游泳、网球和长跑,孙市长的身材很好,被称为体育“老顽童”,还多次陪同毛泽东畅游长江。

孙市长夫人,用发小的话来形容,那个范儿,只在电视剧中看到。

孙市长有两位公子柏林和德林兄弟。大哥柏林年长我们许多,基本上不与我们这些50后为伍,倒是德林有时会跟我们聊聊。孙家姐妹有安娜、安莉和安琪,也不怎么跟我们这些小男生在一起玩。

大院里其他邻居的孩子很多名字叫三毛、小四、狗子、猫子,在我儿时心中,孙家兄妹的名字好洋气哟!

要说洋气,还数他家的狗“沃尔夫”。那是一只德国牧羊犬,黑背黄身,竖着两个尖尖的耳朵。平常总是呆在他家的阳台上。那时人们给狗取名一般都是大黄小黑之类,鲜有这种拗口的沃尔夫。每每路过他们楼下,我总要对着它叫几声“沃尔夫”、“沃尔夫”。

开始沃尔夫会站在来看着我,有时还会叫两声,这是我最得意的时候。不过,后来它就烦了,趴在地上,耳朵偶然动一动,却不会再理我。

直到后来上大学,学了英语后,才知道“沃尔夫”(Wolf)就是狼啊。德语和英语这个词都一样,虽然不知道这个词的源头是哪里,但是我总是将“沃尔夫”跟狼、跟德国联系在一起,甚至还连带着柏林和德林。

自打小时候见过“沃尔夫”,我想长大后如果养狗,我一定要养一只德国牧羊犬。不过,这也是我这辈子的遗憾之一。女儿知道我的愿望后,告诉我,她朋友处有两只纯种小狼狗崽子,可以给我弄一只,外面要买的话,少说几千美元。但是没有被领导批准。

以前,作为小字辈,对孙市长了解甚少。哪里知道这家人背后居然有这么长的故事。

第一代:辛亥革命的“电波先锋”

孙市长的父亲孙海霞,是武昌起义参与者。早年加入同盟会,与黄兴等有交往。起义中负责抢占发报台、用电讯传达指挥命令,保证部队调动。被授予“文虎勋章”和“嘉禾勋章”二枚。

孙海霞有许多子女,孙市长是长子。据说,当年孙中山跟孙海霞说,你生养了这么多的孩子,给我一个好不好。孙海霞没有答应。

第二代:黄埔军校到“体育老顽童”

孙市长,作为黄埔军校六期学生,也是军人出身。抗日战争期间任湖北地方抗日游击队司令,政委是陶铸。这支队伍后来发展壮大为新四军五师。解放战争中,在周恩来董必武领导下,他到上海开展策反工作,家里挂着“中正剑”以及蒋校长签名的合影。

第三代:防汛功臣到“军事科学将军”

柏林大哥,1954年参加长江防汛并荣立二等功,后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导弹系,授陆军少将。这些情况,竟然来自于美国首都华盛顿,一位熟人范锡波博士。

第四代:大洋彼岸“校友会”

范博士2000年,曾经是大华府中国大专院校校友会联合会(大专联)的会长。作为中国地质大学美国首任校友会会长,我也曾经在“大专联”理事会服务过。范博士的夫人孙燕,竟然是柏林大哥的女儿。

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小?

想起小时候对着阳台喊“沃尔夫”的自己,还真有点恍如隔世。

【童年往事】


10/16/2026 周五 草于瓦蓝湖

《雷子》

读安妮·卡森诗歌《丈夫的美+红的自传》。

安妮的诗歌充满了希腊神话中那些神怪的跳跃,每一次跳跃中闪现着对现代人生活和哲学的思考。跟得上还是跟不上,我都跟着,随着诗中希腊的节奏,一往无前。

一直到《细节作为一个讳莫如深的事件》那一章。

丈夫有一个朋友叫雷,他的死党。
雷神经错乱但勇敢。
当雷到家里做客妻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他失去了控制,她说。
雷和丈夫坐在厨房里对饮。
谈论他的“秘事”。
……
雷的声音像一支被笨拙地修补过的探戈舞曲,
女人们和男孩们喜欢倾听。
因为雷是一个能很快
认识所有人的人。

读到这里,我脑海中出现另外一个雷,那是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雷子。

雷子他们家是后来搬到我们家对面的。那是一幢三层楼的小洋房,外面有一道大门,将院子和街道隔开。那个院子曾经是时任武汉市公安局长,一位知名老前辈的住宅。

就像那个时候出生的一代人,名字叫什么“建国”、“援朝”、“超英”,带着时代的气息。从他的名字看,应该是建设新中国时期出生的,跟我们这边大院里一群半大小子年龄相仿。

雷子的性格很开朗,脸上总是带着笑。搬来不久,他就跟马路这边的我们混熟了。自然也参与了我们地上打弹珠、翻墙、上树粘知了、跳到长江里玩水的行列。不过都是瞒着家长偷偷地进行。

雷子的父亲是位退休的将军,平素对九个子女管教很严。如果被他知道,肯定会挨训,然后被关“禁闭”。

雷子的水性不错。我们曾经在东湖八一小学游泳池碰到过,那时我正在突破千米大关,准备参加横渡长江。我尚在池中蛙泳奋斗,他已经可以自由泳击水。

“十年动乱”时,我们家下放到宜昌,从此不再相见。有一年在宜昌横渡长江,游过江后,岸上有人叫我,只见雷子一身戎装,在一队武装泅渡的军人中向我招手。原来他已经参军入伍,而我还是个埋头读书的学生。

参军入伍,在我们那代人眼中,是何等的荣光。周围的同学和同龄人,先后差不多都参军了,陆海空三军都有。我这一辈子,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在年轻时参军入伍。仅仅在大学里学军时,到过部队,站过队列,练过射击,打过靶子而已。

一个与此有关的题外话:到美国后,跟台湾的同学同校读书。听他们说,台湾男生大学毕业后必须服役,有些人利用关系钻漏洞到国外上学,借以逃避服兵役。而我们那时想参军都没有机会。

长江岸边一别,日月如梭。多年后,从海外回国,循老街访旧邻,听说雷子已经走了。

那个满脸笑容、活蹦乱跳、劈波斩浪的雷子,竟然得病走了。

有传闻,雷子后来还犯了事,被公安局抓过。

往日邻居回忆说:“我调回武汉后,住楼上,临街,面对雷公馆。有一次,两名公安的便衣帅哥来我屋,在窗口蹲了三天,盯雷子,嘱我们保密。听说是经济犯,好像是走私一类吧。那时候还没有改革开放,做生意容易违法。公安帅哥啥也没说,很敬业地盯着,午饭轮流出去吃,姆妈说煮面条给他们吃,被婉拒。我就给他们搬了椅子,送了开水,心里还觉得有点对不起雷子。”

怎么会这样呢?雷子身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事”?

不管怎么说,雷子还是少时我心目中的那个雷子。

【童年往事】


10/15/2026 周四 初稿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