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韩国游——首尔走马观花

从景福宫出来,迎面而来的便是现代首尔——光化门广场(Gwanghwamun Plaza)。

下一个目标,是“骑马观花”:搭乘随上随下的观光巴士,快速浏览这座城市的脉络。只是时间已近中午,必须先解决午餐,才能继续后面的行程。于是,我们顺着光化门广场大道一路向南走去。

古代 vs 现代

光化门广场经常举办各类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展览。路边停放着一辆造型奇特的敞篷跑车:前两轮、后一轮,低矮流线的车身,外露的轮毂,内饰中还嵌入了木质元素,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怀旧气息。一时竟分不清它是修复的老爷车,还是当代的概念设计。

车身上印着“GarageM”的字样。查了一下,这是韩国一家以手工定制闻名的汽车工坊,专注于复古风格的三轮车设计。这类车型在西方被称为 cyclecar 或 trike,其灵感多半源自英国的 Morgan Threewheeler。在韩国,这样的车并不多见,却颇受车迷追捧,被视为“可以上路的艺术品”。

不远处,一尊端坐的国王雕像静静俯视广场。他手持书卷,基座上刻着“세종대왕”——世宗大王。作为朝鲜王朝第四位国王,他因创制韩文、推动科学技术发展而被尊为民族文明的奠基者。这尊雕像建于2009年,位于广场北端,紧邻景福宫,仿佛仍在守望着王朝的来路。

再向南,是另一尊更具张力的雕像:李舜臣将军,手按长剑,四周喷泉翻涌。水声象征海战的波涛,也让这位在壬辰倭乱中屡建奇功、从未败绩的海军统帅显得更加生动。他所发明的龟船,使其在世界海军史上亦占有一席之地。雕像后方可见他日记中的名言:“必死则生,必生则死。”

智慧与忠勇,两尊雕像一坐一立,并置于光化门广场之上,构成了韩国历史记忆中最核心的精神坐标。

广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上,几位白衣少女正在彩排。她们反复调整话筒与音准,时而是独唱,时而是合奏。我注意到,所使用的乐器中,有几件与中国传统乐器颇为相似:一件像二胡或板胡,音色更为苍凉,应是奚琴——这种拉弦乐器起源于中国古代北方游牧民族;还有一件似古筝的弹拨乐器,大概是伽倻琴,传说中亦受中国古筝影响,但形制更窄,音色清亮。

真正完全属于他们自身的,是那种中间细腰、两端蒙皮的朝鲜鼓:一手竹杖击重音,一手徒掌拍轻音,节奏层次极为丰富。

舞台背景是不断变换的电子影像,传统乐器与现代编曲交织在一起;而不远处,世宗大王与李舜臣将军依旧静坐、伫立。动与静、新与旧,在同一个广场上彼此映照,仿佛一场无声又精心编排的历史剧——一边疾步向未来,一边频频回望来路。

米其林午餐

事前并未做过首尔餐馆的功课,只是随意顺着大路慢走。转角处,一块醒目的米其林标记映入眼帘,旁边立着一块大招牌:上面是韩文,下面是英文,中间却赫然写着几个汉字——“高丽参鸡汤”。

在首尔街头,汉字并不罕见。无论是景福宫的匾额,还是街头巷尾的老字号招牌,汉字都以一种沉静而克制的方式存在着。它们不再是日常书写的工具,却像一层文化的底纹,提醒人们:中华文明曾在整个东亚世界留下过深远而持久的影响。想到日本、越南等地的相似情形,这种跨越时空的文化回响,反而在异国他乡变得格外清晰。

推门而入,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几乎满座。靠里是一间日式风格的坐式区域,客人盘腿而坐。只是我天生不习惯盘腿,加之老伴膝盖不好,便宁可等外面的座椅。所幸翻台不慢,稍候片刻便有了位置。

餐馆以高丽参鸡汤为主打,搭配不同做法的肉食。我们点了一份招牌的高丽参乌鸡汤,又要了一碗高丽参鸡汤粥。入口的感觉与中国的鸡汤颇为相似,却少了几分油腻,多了一种安静的滋养。汤色清亮,参香温润,人参味偏“滋养型”,不是刺激型。一顿饭,没有惊艳,却让人从里到外都舒舒服服地暖了起来。

城市切片

美地享用了一顿高丽参鸡汤后,我们踏上了“首尔城市观光巴士”的行程。

首尔的城市观光巴士分为几条不同颜色的线路。我们选择的是红线,也是最经典、覆盖面最广的一条,几乎串联起首尔所有主要景点。一日票价为20,000韩元,可随上随下,对于初访者来说,既省心,也省脚力。

原本的起点站设在光化门广场,但当天广场前正在举行集会,起点临时调整到了不远处的一条僻静街道。巴士公司的安排颇为周到:从原站点通往新站点的沿途,每隔不远便贴着醒目的箭头标识。我们仿佛在城市中进行一场小型的“定向行走”,跟着箭头拐过几个路口,穿行于几条并不熟悉的街道,最终顺利找到了新的上车点。

巴士启动后,很快驶入一片古意与现代交错的街区。窗外首先掠过的是弘化门——德寿宫的正门。朱柱、重檐、丹青,在车流与高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再往前,是相对低调的丹凤门,藏在宫墙一隅,不张扬,却自有分寸。

这两座城门,一明一暗,一正一侧,像是城市刻意保留下来的节拍点:提醒行人,这里曾是王朝的边界,也是今日首尔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观光巴士从它们面前缓缓驶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强调,却恰好让人看清——历史并未被围起来供人凭吊,而是被嵌入了城市的行进路线之中。

当然,也有更具当代气息的景象:街边如涂鸦般铺陈的照片墙,数千张照片拼贴在起伏的曲面展板上,那是主题为“激进地更人性化”(Radically More Human)的首尔建筑与城市双年展。

大型彩色曲面墙体由数千张市民提交的照片和故事组成,象征城市公共生活的多样性与人性化表达。可惜的是,观光巴士并未在此停靠,我只能隔窗一瞥,未及细看这座城市“更人性化”的一面。

旅游车随后经过青瓦台的春秋门,门上悬着“春秋馆”的匾额,这里原本是青瓦台内的新闻中心。建筑风格融合了传统韩屋元素:灰瓦屋顶、白色立柱与木门结构,简洁而克制。

再往前,是青瓦台前的凤凰喷泉。中央的凤凰雕塑象征“永恒与复兴”,周围环绕着家庭群像,寓意和谐与幸福,背后则是北岳山(Bugaksan),整体与青瓦台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青瓦台原本是我计划中的参观重点。作为历届韩国总统的官邸,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保持着距离感。2022年,总统府迁至国防部大楼,青瓦台首次向公众开放,一度成为热门景点。然而,今年8月起,青瓦台又因准备恢复总统官邸功能而关闭。于是,内部参观与我擦肩而过。又一个可惜。

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历史、现代与经典交织的景象面前,旅游车途经的其他地方——三清洞、北村韩屋村、南山谷韩屋村,以及首尔塔(南山塔)——反而成了沿途的轻轻注脚。不过,红线(传统宫殿—南山路线)本就是经典中的经典。正因为承载了太多重量级地标,其他景点才容易被忽略——而这,或许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大街集会

车窗外再次出现光化门,我们回到红线的出发点,遇见了一场正在进行的集会。

原本双向通行的宽阔马路,被警方临时封闭了一侧,车辆改道。集会的民众整齐有序,多数人安静地坐在事先摆放好的座椅上,面对着临时搭建的主席台,聆听演讲。不时,有人挥动旗帜或举起标语牌;当台上的发言者高声呼喊口号,台下便应声而起,旗帜与标语在空中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行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没有围观的喧哗,也没有明显的支持或反对,人们只是照常走过,各行其事。我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也无从判断集会的具体诉求。但仅从秩序本身来看,这样的场景,已足以说明一种制度层面的成熟:公共表达被允许、被管理,也被尊重。

这一幕让我心生感慨。

回望历史,无论是中国的五四运动、一二九运动,还是后来更为沉重的记忆,每一次社会觉醒与公共诉求的出现,几乎都伴随着鲜血与牺牲。民主与社会进步,从来不是自然馈赠,而是一次次付出代价后的结果。

我仍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国前,媒体对韩国“光州事件”(1980年)的零星报道。那是一场被军队血腥镇压的民众抗争,也开启了韩国社会长期而艰难的反独裁进程。后来在明洞圣堂,我看到对那段历史的记录:学生在这里躲避追捕、举行追思弥撒、公开揭露政府暴行。那座教堂,不只是宗教空间,也曾是公民良知的避难所。

埋葬光州民主化运动罹难者的墓园

直到1987年6月,一名抗议学生因拷打致死,另一名学生在示威中被催泪弹击中身亡,压抑已久的社会情绪终于爆发。数十座城市同时掀起抗议浪潮,参与者达数百万人,最终迫使当权者让步,发布“六二九宣言”,同意修宪并实行总统直选。这场被称为“六月抗争”的运动,标志着军事独裁的终结,也开启了韩国的民主时代。

今日街头井然有序的集会、开放的言论空间、成熟的公民参与意识,皆建立在那些曾经承受过巨大风险的人之上。重温这些历史,并非为了沉湎于悲情,而是提醒自己:当权利被压缩时,总有人愿意站出来;而当我们得以在相对平静中表达意见,更应懂得珍惜,并承担起延续这份来之不易遗产的责任。

在瓦蓝湖畔整理这些文字时,我仍能听见光化门广场的水声与鼓点。首尔告诉我们:回望来路,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走得更稳。


10/18/2025 草记于首尔途中
12/19/2025 整理于瓦蓝湖畔

亚洲行: 韩国游——首尔景福宫

从仁寺洞那条路走出来,其实更像是穿过一个入口——因了街口那支如椽的大笔,仿佛替这条老街画下了一个句号。

抬头望去,马路对面,一座城门楼静静立着,不高,却自有分量。那正是景福宫光化门一带的城门建筑。它不张扬,却把视线往更深处引,那一刻的感觉,历史正隔着一条马路,与我相对而立,景福宫不远了。

曾看到一位韩国人描述自己参观北京故宫之前的感受:在他眼中,景福宫历史悠久、规模宏大,光化门唯有天安门可比,景福宫堪比紫禁城。那种判断,在尚未真正站上北京中轴线之前,其实并不难理解。

从历史上看,两宫的营建年代相去并不远。景福宫始建于1395年,由朝鲜王朝开国君主太祖李成桂下令修建;北京故宫始建于1406年,明成祖永乐年间。在时间上,景福宫甚至还略早一步。

然而,历史并非一条连续展开的直线。壬辰倭乱中,景福宫被焚毁,自此荒废近二百七十年。今日所见,并非王朝日常运转的遗存,而是十九世纪一次迟到而庄严的回望。它所呈现的,不只是建筑本身,更是一个王朝在风雨将至前,对秩序与正统的重新确认。

彼时的大清,正值同治中期,太平天国内乱的余波尚未散尽,紫禁城也被迫走向近代转型。

单从数字来看,景福宫占地约四十万平方米,中轴线长度约五百米;紫禁城约七十二万平方米;中轴线长度近千米。总体而言,紫禁城几乎是景福宫的两倍。

但我更喜欢景福宫的“小”。

紫禁城满负荷、密不透风,每一寸空间都写满礼制与威严;而景福宫留下了大片自然、园林与呼吸的余地。它像紫禁城与颐和园的精巧微缩版,紧凑却不压抑。那天秋阳正好,风掠过空旷的庭院,落叶沙沙,我站在勤政殿前,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松弛——仿佛终于从“帝国尺度”的重压下解脱,得以用人的尺度打量一座王宫。

建筑风格也映衬着这种气质:紫禁城重檐庑殿、黄琉璃瓦,金碧辉煌;景福宫多单檐歇山、青灰瓦色,朴素低调。光化门前没有天安门广场那样的浩荡外朝,只有六曹街的市井尺度。站在这里,你不会被“帝国”震慑到失语,只会觉得亲切,像走进一位老派绅士的宅邸。

光化门作为景福宫的正门,面向六曹街,城市尺度相对收敛;而天安门并非宫门,而是皇城正门,前有金水桥、端门等层层展开,直面广阔的外朝空间。没有真正站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之前,很难理解何谓“帝国尺度”。正如那位韩国游客初入紫禁城时的恍然——原来并非“大一点”,而是完全不同的等级系统。

景福宫作为朝鲜王朝的王宫,在光化门前仍保留着身着红、蓝、黑、紫朝服的大胡子守门将士,并每日举行换岗仪式,颇受游客欢迎。而天安门前,早已不见古装禁军,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清晨的升国旗仪式。王朝的象征,早已让位于现代国家的仪式。

宫中勤政殿为正殿,是国王举行朝会、接见使臣之所,高台、龙纹藻井,气象庄严,堪称朝鲜王宫建筑艺术的代表。勤政殿前甬道两侧,那些刻着品官阶位的石柱让我驻足良久。

在中国,这样用石头把等级“钉”进空间的做法并不多见,倒显出朝鲜礼制对秩序近乎偏执的坚守。想象早朝时百官依照石柱肃立,那画面既有庄严,也带一点让人会心一笑的刻板。

最惊喜的是庆会楼。那座建在莲花池上的宴会楼阁,倒影浮动,水天一色。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在王宫里,只觉得像误入一幅水墨画。北京故宫没有这样的景致,它更注重轴线对称的威仪,而景福宫愿意让自然入画,愿意留白。

宫里最热闹的景象,是那些穿着鲜艳韩服的游客。租一套韩服就能免3000韩元门票,于是各色人种在朱柱丹墙间穿梭拍照,笑声此起彼伏。花哨之中,竟生出几分“万国来朝”的错觉——当然,这不是历史复刻,而是当代韩国人对自身文化的自信表达:不是“我们曾统治世界”,而是“我们的历史,值得世界走进来看看”。

从光化门往外看,首尔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阳光。景福宫像一个精致的旧玩偶,被塞进现代城市的怀抱,显得有些局促,仍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体面。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心疼它,又有点羡慕——它虽小,却在喧嚣中仍保有呼吸的余地,仍有人愿意穿上旧衣,走进它的故事。


10/18/2025 草记于景福宫
12/17/2025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