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游· 但尼丁

在但尼丁,火车站是最美的美术馆,街头是毛利人的画布,而我在一座钟楼里听见了江汉关。


但尼丁的早晨,和基督城的早晨颇为相像。游览了南岛第一大城市基督城后,海风带着咸味,把阴天的苏格兰吹成了但尼丁(Dunedin),南岛第二大城市。

在但尼丁,倾听江汉关的钟声

从港口乘车到达市中心站。阴云中,一个老城悄然出现。很多老建筑和高耸的教堂。显然久未遭受地震与火山的侵扰。

车停稳后,一座教堂最先闯入视线。两座对称的尖塔刺破天际线,玫瑰窗与大拱门是典型的哥特式风格,像一对苏格兰人的眼睛,凝视着南半球。后来才知道,这是苏格兰移民建造的奥塔哥第一教堂。难怪整座城市总带着爱丁堡的影子。

一旁是奥塔哥大学钟楼,但尼丁大学区的标志。高耸的钟楼看起来异常熟悉,像极了武汉的江汉关钟楼。耳边仿佛响起儿时晨跑至江汉关时,钟楼洪亮的响声在江滩上回荡的情景。那一刻我恍惚了,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看武汉现在几点。

不远处草坪上,是一座单尖塔的教堂,通过那对铸铁大门,爱丁堡老街灯,直视高耸的主尖塔,哥特式建筑的庄严和细节完美呈现。

市中心十字路口,“奥塔哥日报”大楼标着150年的字样。不像昨天那个城市,基督城,十年前被地震毁去大半。

过了“奥塔哥日报”不远,视线豁然开阔。对面街道上又是一排维多利亚时代的大楼,但尼丁法院大楼。中央高塔配以深色石材与浅色装饰条纹的对称设计,彰显法律的庄严与公正。

花圃、火车站,又一个天地

前方是但尼丁是火车站,南岛最上镜的建筑。黑石和白石的鲜明对比,加上红瓦屋顶、钟楼、精美雕饰,宛如一座巨大的“姜饼屋”。

车站前,精心修剪的绿篱花园用低矮黄杨做成复杂的几何图案与卷曲花纹,中间铺以碎石或季节性花卉——对称、几何形的花坛式花园,似曾相识,仿佛俄国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娜夏宫与法国凡尔赛宫花园的缩影。

进门是不算大的候车厅。几个游人和旅客坐在长椅上,背后是黄色与白色瓷砖装饰的拱形壁龛,古典优雅。

地面是马赛克瓷砖地板,中央有铁路主题的圆形图案,四周是精美的几何和花纹设计精巧玲珑,堪称南岛最美的火车站地板。

沿着楼梯上行,华丽的大楼梯,配以深色木质扶手与精美的白色铸铁花纹栏杆,极具爱德华时代气质。

从二楼看去,上方的大玻璃顶棚和下方的彩绘玻璃窗相得益彰,让整个大厅明亮通透。

近看,彩绘玻璃窗中央是蒸汽火车头,下面有“新西兰铁路的缩写字母NZR。两侧装饰色彩鲜艳的纹章。

我不禁想起也是世纪初修建的汉口大智门火车站。那座车站距我家不远,夜里常能听见火车轰鸣,是我儿时熟悉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乘坐火车的车站。可以说,就是在这里开启了我人生远行的首站。之后,我曾经多次从这里出发,前往北京、广州、上海和昆明等地。

但尼丁的火车站,没有大智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乘客,更像一个小型艺术宫殿。二楼简直就是新西兰体育名人堂和奥塔哥艺术协会画廊的结合体。人们可以看到“全黑队”(All Blacks)橄榄球运动员的立牌,墙上挂满体育明星的照片、奖牌、纪念物品和文字介绍。集中展示了新西兰在运动上的传奇人物。

画廊展出的色彩鲜艳的新西兰风景镶嵌画,展现了山峦、湖泊、树木和阳光,充满本土气息。

还有一幅颇有创意的蒸汽朋克几维鸟绘画。把新西兰国鸟打造成飞行员和机械师形象,搭配各种鸟类和机械元素,幽默又富有想象力。是典型的新西兰式幽默(Kiwi humour)。

另一幅富有象征意味的毛利人画作——少女被蝴蝶、书籍和自然元素环绕,梦幻而沉静,沉思的目光让人不禁在书本和大自然中遐想。

火车站外,有一座不起眼的的天桥。一个路人骑车到此,将自行车定在路边,徒步登梯过桥。桥那边是什么风景?出于好奇,我跟随他上桥,在桥顶看到一个铁路调车场,多条铁轨、平板货车(flatbed wagons)、停车场和站台,与旧日的中国车站相似。

正在施工高空作业车和照明塔,则讲述着另一件事——这座天桥曾被集装箱货车撞坏,脚下是一座重建的天桥。调车场尚在重建过程中。

但尼丁曾经是重要的铁路枢纽,现在的主要铁路活动已经改为旅游观光。部分轨道沦为备用或存储轨道,有的甚至被改造成停车场或工业用地。

水果腐烂的甜蜜、永远相信自己

若以为但尼丁是个经典的老城,那便只看到了一半。无论是市中心老式建筑下,还是街道旁的墙壁上,那些鲜艳的城市彩绘与涂鸦,都昭示着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前三幅超现实主义作品,色彩爆炸,取自于著名的“直觉”(Intuit)女性主题壁画。其灵感来自毛利诗人的诗句如“树下闻着腐烂水果的甜蜜”。这句诗让我琢磨了好一阵子。人们通常用“新鲜”来形容水果的甜蜜,但是,熟透了的水果也有其特有的甜蜜,诗人在反常中透着新意,妙不可言。

橙衣女子躺卧、捧果实、倾倒水罐,配以星光与植物,诗意梦幻,延续了女性、自然与感官的强烈主题。

嘴巴喷出彩虹,人物在圆形月相图案中,搭配几何图形,视觉冲击力极强,上面书写着诗句:“一次呼吸的释放 + 亲吻中蕴藏的甜蜜气息 + 在祖先的知识中感知满足 + 永远相信自己。”

还有一幅孩子们在秋叶中跳跃的温暖作品,充满童趣与活力,明亮的黄、橙条纹与飞舞的枫叶让灰色墙面瞬间生动起来,是典型的社区合作式积极街头艺术。

没想到但尼丁竟有如此浪漫与诗意的一面,不禁让我对这座小城另眼相看。

蓝色彩带上的黑色尖顶

离开火车站,天色愈发阴沉。红砖路面上,一条似曾相识的蓝色彩带静静延伸——正是新西兰特有的城市步行导游蓝线。

旁边默默立着一座建筑,尖尖的几何形屋顶颇具现代感。

我好奇地走进去,正四下打量间,一位热心的服务小姐迎上来为我介绍——这里是奥塔哥开拓者博物馆,主要讲述毛利文化与早期移民历史。她的热情,瞬间驱散了室外的阴冷。

在城里走了一阵,有些累了,恰好博物馆内设有小吃柜台,便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顺便翻阅博物馆介绍。

馆中一部分展示着当地毛利人的居住环境,以及早期移民飘洋过海的奋斗历程。

毛利人的小船是用芦苇捆扎制成,是奥塔哥地区早期使用的水上交通工具,轻便且适合当地河流湿地环境。

传统茅草屋展示了毛利人早期的居住环境,用茅草、木棍搭建,里面还有火堆,很有生活气息。这些原始的生活方式,让我联想到当年地质实习到过的北京周口店——人类走了几十万年才脱离这种原始生活,而毛利人一百多年前仍处于其中。

那面铺满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早期移民肖像墙十分震撼!馆中收藏了大量19世纪奥塔哥拓殖者的照片和画像,很多是苏格兰移民,这是博物馆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展区之一,体现了他们对“记录开拓者姓名与面孔”的重视。

沉浸式展区模拟早期移民乘帆船横渡大洋的经历,木桶、船舱木板、狂风暴雨的背景墙配以音效,令人身临其境。

此外,还有展区展示奥塔哥从金矿时代到后期工业发展的历史场景,仿佛是惠灵顿国家博物馆的延伸。

兰园,中国移民,隔着售票窗口

另一个意外发现是“兰园旅程”——专门介绍奥塔哥中国移民历史的展区。

我坐下来静静观看纪录片,片中讲述了19世纪中后期中国(主要是广东台山、番禺等地)移民远赴新西兰奥塔哥淘金的艰辛故事,包括他们遭受的歧视、排华政策,以及最终在当地扎根、开商店、种菜、洗衣,逐渐成为但尼丁多元文化一部分的历程。

走出博物馆,便见一座牌坊上写着“蘭園”。典型的明清风格建筑,石狮子、飞檐斗拱,气派不凡。走到近前却发现需购票入内,顿时兴趣索然。收费自有道理,但接连参观了几处免费场馆后,面对售票窗口,我终究没有走进去。

也许换个时间、换个心情,我会买票看看。但旅行就是这样,一个人的脚步有时由兴趣决定,有时也由情绪左右。那天的兰园,终究与我隔着一道售票窗口。

街对面是但尼丁市中心的皇后花园。洒满落叶的草坪上,一群亚裔游客正在自拍,听口音像是东南亚华人。如今走到世界各地,最容易遇见的往往还是亚洲面孔。手机举起的一刻,无论东京、武汉还是但尼丁,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但在但尼丁听到华语,终究格外亲切。

纪念碑、巴公房、高端拉风车

抬头望去,一座高大的纪念碑矗立身后。走近一看,是但尼丁阵亡将士纪念碑。天上雄鹰盘旋,那是在护卫英灵。

宽大的草坪上还有维多利亚女王纪念雕像,底座下坐着忙中偷闲的路人。

街道拐角处那栋狭窄的街角楼,外挂金属消防楼梯,透出岁月的痕迹,模样有些像武汉的巴公房。

橱窗里陈列着高端电动自行车,标价9900新元(约合人民币4.2万元)。

马路边停放着造型拉风的摩登敞篷三轮车。

八角广场停车站草坪上,矗立着红色毛利雕刻大门,名为“连接”,由毛利艺术家创作,象征连接不同文化、连接过去与现在。

但尼丁将历史、老建筑、现代交通工具与毛利文化符号自然地交织在一起。

国民诗人、恋爱脑、友谊地久天长

八角广场一角,是苏格兰“国民诗人”罗伯特·彭斯的坐姿雕像。他手持羽毛笔与书卷,神态沉思,目光穿越岁月。彭斯以一本苏格兰方言写就的诗篇一夜成名,而国人最熟悉的,莫过于那首《友谊地久天长》。

回程车上,前排座位上的一对情侣把公交车当成了移动的二人世界,头靠来靠去,上演着教科书级的情侣姿势。

但那熟悉的旋律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欢笑。
……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
友谊万岁!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
友谊地久天长。

这座“南方爱丁堡”最动人的,或许不是某一栋建筑,而是历史与现实、旧日与当代,始终在这里并肩而行。


03/25/2026 草记于但尼丁
06/17/2026 整理于瓦蓝湖

新西兰游·基督城

今天进入海上第七日。

一觉醒来,又是一个早晨。海上的日子,像翻书,一页又一页,眼花缭乱。

游轮驶入南岛利特尔顿港。地平线上南阿尔卑斯山脉的山脊隐约可见。阳光刚露脸,便把甲板与玻璃挡板染上一层暖金。南太平洋清冷高远的天空,悬挂着一弯即将隐去的新月。一场新旧交替的日月同辉,让晨曦中的此刻显得温柔又静谧。

新西兰南岛最大的城市,便是不远处的基督城。这座被称为“花园城市”的地方,像几天前到过的北岛内皮尔——但内皮尔的大地震已是近百年前的事,如今几乎看不到痕迹;基督城的两次强震,却仅仅过去十五年,市中心遭受的重创,至今仍在愈合之中。

码头就有往返市区的大巴,十新元,十分方便。

车子沿着山脉起伏前行,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空灵起来。云不在高天之上,而是停驻在半山之间。雾气沿着山势缓缓铺展,时聚时散,村舍与林木在其间若隐若现。天与地的界限,仿佛被悄然抹去。一时间竟生出几分“人在尘世,心入云端”的恍惚。

车行其间,声音都会被雾吸走,连引擎声都变闷,人们不由得把呼吸放轻。

道路两旁,小平房一栋挨着一栋,窗帘都拉得平平整整。色调素净,样式简洁。初看只觉清爽有序,继而又隐隐明白了什么——这是一座经历过创痛的城市所留下的印记。

那场地震,旧日的建筑倾毁殆尽。眼前这些低矮而规整的新居,正是灾后重建的见证。它们没有夸饰的外观,在朴素之中透出一种踏实与坚韧。这是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畏,也是重新扎根生活的决心。劫后余生的土地,更懂得安放生活;经历过震荡的人,也更懂得珍惜日常。


车轮向前,云雾渐散。前方驶入坎特伯雷平原。阳光重新落在屋顶与街道之上,一座城市的轮廓渐渐分明。

进城后,我跳上随上随下的观光有轨电车。四十新元,买半日旧时光。我通常的方略是先随车绕行一圈,第二圈再决定在哪里下车。

那台亮丽的老式红色车厢在街道间缓缓穿行,车窗就像一个流动的画框。坎特伯雷平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车厢,木质座椅、铜把手、皮拉环,都在光影里发亮。耳边是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叮当一响,司机指着窗外说:左边这栋是震后第一个复业的书店,右边那个空地以前是报社。

有轨电车边走边停,驶过广场上的一个雕像,约翰·罗伯特·戈德利。他是基督城的建城者,一百多年前带着移民船队登陆。这座铜像是新西兰最早的人像雕塑。地震时他从基座上摔下来,断成三截,修好后重新站回去。背影里塔吊还在转,新楼一层层长,旧铜像就站着看。

底座那行手写的粉笔字很基督城:“欢迎捐助……流浪者可按需拿取”。创始人脚下,成了流浪者的补给点。庄严和市井,历史和当下,就这么待在一起,没人去擦。劫后余生的城市,好像对“体面”的定义更宽了。

拐个弯是大教堂广场,一组十字架下的青铜像,是“公民战争纪念碑”。纪念碑在地震中幸存,而它身后的大教堂却成了一座正在疗伤的废墟,蓝色围挡后,漫长的重建还没结束。

缓缓穿行在重生的街区,一幢外表焕然一新的老式建筑出现。这是老城的首席邮政局。红砖为底,白色奥马鲁石做装饰,钟楼上的四面钟,曾对着整个广场。地震中它塌了一半,钟楼倒了,立面裂了,整整废弃十一年。工程师用钢结构把外壳兜住,一块砖一块砖编号,清洗,补缺,再拼回去。

清晨下车,南岛的气温不过华氏五十来度。云彩遮住太阳,冷风一袭,竟让人恍惚生出几分北半球倒春寒的错觉。过了广场,太阳开始露脸,绿意之间,接连出现一些新的建筑。

那栋带有奇妙弧度、外墙如同拼贴画一般的宏伟建筑,是基督城的新中央图书馆。灰白陶瓷板错落拼接,远远看去就像南阿尔卑斯山脉在阳光下的阴影,又像毛利文化中编织的藤毯。

旁边那个黑色高塔,粉色绷带缠着,是城市的一道新伤疤——七年前清晨那个枪击案的临时纪念装置。黑色代表哀悼,粉色是毛利文化里的治愈。地震过去了,枪声也过去了,这座城把伤口直接长在新建筑旁边,不掩不藏。

与之相对的,是一幢白色大楼。地震后虽保住了筋骨,外面却已全毁。修复后线条干净利落,整齐划一的方形窗格在微弧墙面上排列,太阳一转,每个窗格就吐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地面的几何人行道砖,把大楼的韵律延伸到了行人的脚下。绿树掩映,让硬朗的现代建筑多了几分柔和。

新旧建筑,就这样隔着广场对视。这大概就是基督城的逻辑:断过的地方,长出新枝。新枝旁边,老根还在。

穿插其间,街头巷尾和广场上,还有现代造型艺术。

一个盛住天空的圣杯,竖立在广场一角。18米高,42片银色叶子,蓝锥形骨架,是本地人心目中的“不锈钢甜筒”。大地震时,周围建筑全倒了,它晃一晃,居然没事。

从地里长出来的麦子,就长在街角。五根钢柱托着一捆金属麦穗。象征此地是新西兰粮仓。柱子上贴着寻人启事、乐队海报,风吹日晒也不撕。很基督城:雕塑不是供着的,是长在生活里的。

一组被风吹弯的线条,生长在雅芳河边台阶上。细长的钢杆顶着抽象金属线条,灵感来自芦苇、风和水流。名字来自毛利语里的“编织席”。

地震把半座城晃倒,也晃出全南半球最大的户外美术馆。废墟拆完,空地围挡太多,市政府干脆说:画吧。于是整座城变成了画布。

倒立的城市,是年轻人新的视角。涂鸦中黄裤子紫卫衣的小人,头朝下脚朝天,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下脚上,世界翻转一次,反而站稳了。

安静的国民鸟。司机介绍,这只绿背白眼圈的小鸟叫银眼鸟,毛利语意思是“外来者”。它们19世纪从澳洲飞来,后来成了本地最常见的鸟。整面墙原本是震后拆掉的楼,露出丑陋的防火砖。艺术家们花了两周,把停车场变成森林。


在城里转了一圈,我决定去基督城的植物园看看。

一到入口,铁艺围栏后面,几棵高大的古树把天空撑得很高。铜色的“基督城的植物园”几个字静静嵌在石墙上,像一本厚书的封面。城市的声音也随之淡了。

与其说是植物园,不如说是一座百余年历史的城市公园。它是基督城“花园城市”的心脏。一百多年前,为庆祝英国王室成员婚礼,人们在这里种下一株英国橡树。后来树越来越多,花越来越盛,渐渐长成了今天的模样。

一进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园中的孔雀喷泉。阳光下,浅蓝色的池水微微荡漾。喷泉最上方张开的金属孔雀尾羽,在光里闪出细碎的亮。水从孔雀尾羽一层层摔下来,砸在蓝池子里,碎成一地小铃铛。

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经过。喷泉似乎不是景点,而是街坊邻居每天都会路过的老朋友。

喷泉后面是一尊铜雕,翘着腿,端坐在椅子上。读了碑文才知道,他跟花园无关,是为了纪念他推动了“林肯隧道”的建设,就是我来时经过的那一条长长的隧道。他,中国的詹天佑,已经在这里陪伴花园一百多年了。

顺着路径前行,令我吃惊的是园中那些巨型红木和英国橡树,很多都是上上个世纪种下的。

一棵巨型红木,树干粗壮,横卧的巨大枝干留在原地,成了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高耸入云的树冠,会让人真正感受到时间的厚重。

一棵老橡树,枝干舒展,主枝又长又低,园方用木柱撑着。这种“横着生长”的姿势,是英式花园特有的古典气质。树下投下大片树荫,是野餐、读书、发呆的绝佳位置。

我停下脚步,索性坐在草地上,斑驳树影中微闭双眼。人生何事太匆忙,偷得浮生半日闲。

起身沿着主路走不远,就是大丽花区。

那些花卉,红的像一团团火焰,黄的像小太阳滚在绿叶里,白的干净得能照见蓝天。粉色的仙人掌型大丽花,花瓣细长向外舒展,活力满满。

沿途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黄色的火炬百合,成片的蓝紫色大花球,来自非洲尼罗河。更多的是大片平整的草地,绿得纯净通透,人走在上面,仿佛踩着厚厚的天然地毯。

阳光洒落,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树叶的清新气息。沿着公园绿道慢慢前行,两旁繁花点缀,树影婆娑。微风吹过,枝叶轻摇,从容舒展。偶有落花飘下,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人在园中走,心也渐渐变得柔软安静。有一瞬间,我想,这里莫不是我心中的伊甸园?如果夏娃走过来,我也不会太惊讶。

植物园对面,是基督城的艺术中心。哥特复兴式石头建筑、尖拱、雕花窗框。这里早期是坎特伯雷大学的旧址,怪不得看上去有着牛津和剑桥风情。

开阔的四方院中,草坪、弧形步道、古老石楼环绕。坐在石阶上休息的年轻女子,把整个氛围衬得特别宁静悠闲。若不是怕打扰这份宁静,我真想在石阶上坐坐。


在下车处,我换乘另一班有轨电车,回到城里。

途中经过基督城的“灵魂河流”,雅芳河。河水清澈宁静,两岸绿树成荫,像一条绿色的丝带穿城而过。远处的小桥和现代建筑,与古典的河岸景观形成有趣的对比。河边阶梯座椅区,当地人和游客在这里晒太阳、聊天、看人撑篙船。

小城在这里变得热闹起来。市区购物步行街,玻璃顶棚的现代通道、挂满的彩虹旗,两侧是时尚品牌店。

马路边那栋现代建筑以独特的波纹和像素化立面闻名,置身其间,完全是现代化城市的感觉,哪里还有地震的影子?

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红衣歌手和吉他手在商店橱窗前演出,是基督城市区当今的温暖画面。

经典的红色有轨电车载着游人,继续我尚未完成的环绕之旅。

在一家咖啡馆坐下休息,我点了杯新西兰常见的flat white。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当地人,聊起地震时语气平淡:“那两天,整个城市都在晃。但你知道吗,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开始清理瓦砾了。”他顿了顿,“我们花了十五年,还没完。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

我端着杯子没接话。咖啡很烫,内心忽然热了一下。


我们的起点,是这座大门楼。这是基督城的“追忆之桥”。一战期间,坎特伯雷的年轻士兵们就是从附近的军营出发,列队走过这座桥前往火车站,奔赴远方的欧洲战场。

两边石狮子蹲着,左边“归来”,右边“牺牲”。门洞就是为他们留的:活着的从这里穿过市中心,死去的名字刻在内壁。当年从这里送走6600人,回来的一半不到。

基督城的早晨,天空是灰的,门楼是冷的。我把手按在“牺牲”那只石狮子头顶,石头是凉的。仿佛把人带回了当年士兵们告别家乡、走向未知的沉重氛围中。

我们的终点,也是这里。下午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历经沧桑的石面上,将复杂的雕刻线条勾勒得无比清晰。拱门前坐满了人,跑步的,晒太阳的,背包客把鞋脱了。同一座门,同一天,人声把纪念变成了生活。

基督城,就这样把过去和现在,都安放在同一条街上。

返程大巴开上山,利特尔顿港又缩成一个小点。

早晨看见的那弯新月不见了。但我知道,天黑之后它还会回来。

基督城也一样。


03/24/2026 草记于基督城
06/08/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