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日本游——名古屋

从一块兵家必争之地,到两百六十年的太平盛世。如果你不了解“尾张三杰与名古屋”,你就不能彻底地了解名古屋。

名古屋城

清晨八点四十五分到达名古屋城,时间尚早,城门尚未开启。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潮气,晨光斜斜落在护城河的石墙上,映出一层克制而温和的金色。

九点整,城门缓缓打开。木门开启时并不张扬,却有一种古老秩序被重新启动的安静仪式感。人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石道上回响,仿佛跨进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道被时间保留至今的入口。

城前的通道笔直而开阔。斑马线横亘其间,现代交通的标记与古城的石垣在此相遇,却并不突兀。两侧的树木尚未完全褪去季节的颜色,枝叶疏朗,光影在地面缓慢移动。向前望去,城门静静伫立,既不迎人,也不拒人,只是等待。

这一刻的名古屋城,没有游客的喧闹,也没有历史的喧哗。它只是站在那里,让人以今日之身,走近昨日之境。

本丸御殿

本丸御殿重现了昔日德川家的居所。入内须脱鞋,脚步落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声音被刻意放轻。金箔绘制的屏风在室内泛起柔和而均匀的光,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一切都显得精致、洁净、无可挑剔。却也因此显得太新了。

屏风上的母子豹伏卧在金地之上,线条温顺而克制。母豹低首,幼豹蜷伏,世界仿佛静止在一个安全而被庇护的瞬间。金箔并不炫目,只是铺陈出一种被精心维护的尊贵——那是一种不再需要警惕、不再经历风雨的安宁。

而真正的岁月,恰恰不在这里。

那种经年累月的痕迹,那些被人触摸、被时间磨损、被历史逼迫留下的气息,早已随战火消散。如今所见的,是被完整复制的形制、被准确复原的比例,是一场精确到毫米的怀旧。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场从未被生活冒犯过的梦。当历史被精确到毫米地复原,它便成了一种标本——我们可以通过它观测过去,却再也无法在那些光洁的地板上,触碰到岁月的粗粝与体温。

继续向内,是一间又一间相互连缀的空间。

屏风画依次展开:双虎对峙,肌理紧绷却无扑杀之势;春游山水,人物细小,行旅缓慢;宫内小景,廊下、庭前、屋角,被描绘得恰到好处,却始终保持距离。画中万物皆在秩序之中,没有越界的情绪,也没有失控的笔触。

这些画并不喧哗。即便是猛兽,也被安置在可控的姿态里;即便是山水,也更像一场被规划好的游目。它们不是自然的再现,而是权力视角下的世界——被观看、被安排、被审美。

抬头望去,雕梁画栋层层叠叠,线条严谨,装饰繁复,却始终服从于整体的对称与节制。方格屋顶一格一格地铺展开来,像是将空间本身也纳入了某种计算之中。光线透过纸窗洒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偏差,没有阴影被允许过度生长。

卧室尤为安静。榻榻米整洁如新,几乎不见使用痕迹。这里曾是生活的空间,如今却只剩下展示的功能。人已离去,只留下被复原的日常——一种不再发生的日常。

走过这些房间,会逐渐意识到:本丸御殿所呈现的,并非“曾经真实存在的生活”,而是一种被精心整理过的记忆版本。它完整、准确、无懈可击,却也因此失去了时间的重量。

你能看到历史,却触不到历史。你能理解过去,却无法靠近它。

天守阁

二战的炮火,曾将这座城摧毁殆尽。今日所见,多为战后重建的结果。石垣依旧,格局如旧,却已不再是那座在时间中自然老去的城。

天守阁屋顶上,那对金色的鲤鱼瓦——“金鯱”,在阳光下依然耀眼。金色并未因年代而黯淡,反而在晴空之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在反复提醒人们这座城曾经的荣耀与象征意义。

只是,截至2025年,整修工程尚未完毕。天守内部未对外开放,游人止步于城下,只能在地面仰望。视线被拉得很高,却始终无法抵达。

这种仰望,多少带着一种当代特有的距离感——历史在那里,清晰可见,却被围挡、施工告示与时间本身隔开。你知道它存在,也理解它的意义,却只能停留在外侧。

或许,这正是名古屋城今日最真实的状态:它已被完整地重建,却仍在等待被真正走近。

德川家康

在展室中,我们看到关于名古屋诞生以及“德川家康大号令”的介绍。名古屋城,并非一座单纯的居城,而是德川家康为巩固统治、控制日本中部地区而修建的战略要塞。

德川家康在日本历史上地位极高。1600年,他在关原之战中击败主要对手,成为日本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随后受天皇任命,在江户(今东京)建立幕府政权。自此,战国时代落幕,日本进入长达约二百六十年的相对和平时期——江户时代(1603—1868)。

从历史意义上看,这一角色多少有些类似中国的秦始皇:结束长期分裂,建立新的秩序。不同的是,秦始皇是千古一帝,而德川家康有点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幕府之上,始终还保留着一位象征性的天皇。

走出御殿,松林铺地,微风拂过,卷起松针淡淡的清香。脚下,是四百年前的旧土;城外,却是玻璃幕墙林立、地铁疾行不息的当代名古屋。古与今在这一刻重叠,恍惚之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或许,这正是旅行的意义——
在人类不断修复、不断遗忘的缝隙里,去亲身感受时间的重量。


大须观音与那片流动的市井气息

走出武士时代的严整秩序,空气里的松针香逐渐被斑马线上匆匆的步履冲散。往南走,历史开始卸下甲胄,换上一副温热的市井面孔。城市的节奏逐渐加快,下一站,是大须观音寺——一座在名古屋心脏地带静默呼吸的红色殿堂。

红墙与檐角

初见大须观音,仿佛误入一帧古老的画卷。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殿高耸,檐角飞扬,像一只将起未起的鸟。

而它的背后,却是鳞次栉比的现代街景:玻璃幕墙反射着广告与天光,车流与人影交错而过。古与今在这里相遇,却并不冲突,只是安静地并存,像时间的两端轻轻握手。

寺中供奉的主佛为观音菩萨,相传为奈良时代(八世纪)高僧所雕,距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历史在这里不以宏大的叙事出现,而是被包裹在红墙与香火之中,静静延续。

香火与鸽子

殿前香烟袅袅,空气里混合着檀香与微风的气息。信徒低首祈愿,动作克制而专注。石阶间,鸽子自在踱步,偶尔振翅飞起,落在游客的肩头或掌心,毫不胆怯。

那一刻,人、鸟、佛之间仿佛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庄严的仪式感,只有一种自然流动的安然——信仰在这里并不高悬,而是与日常生活贴得很近。

据说,寺内藏有约一万五千卷古籍,其中包括国宝级的《古事记》抄本,以及数部来自中国的典籍。它们静静安睡于纸页之间,记录着古人的思想与梦想,使这座寺庙不仅是一处信仰之所,也是一盏文化的灯。

一墙之隔的喧闹

走出山门,脚步刚离开石板,热闹便扑面而来——这便是大须商店街。

狭窄的街巷里,人声与香气交织。章鱼烧、可丽饼、炸鸡块、鲷鱼烧的油香在空气中翻滚,摊主的吆喝声、笑声、零钱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古着店与动漫商铺比邻而立,二手相机、怀旧唱片、玻璃小酒器挤满橱窗。

有的价格低得令人会心一笑——一副三件套的玻璃开瓶器只要一百日元,不到一个美元,仿佛在提醒人们:生活的趣味,从来不必昂贵。

街口,一个小朋友跌倒在地,短暂的哭声很快被家长抱起;不远处,一家人推着婴儿车缓缓前行;再往前,是大须大道上来来往往的町人。没有刻意的风景,却处处是活着的场面。

交融的气质

寺庙的静谧与商店街的喧嚣,仅隔一墙,却毫不违和。

香火与烟火,信仰与欲望,在这里自然交织,形成大须独有的气质——古老而年轻,肃穆而热闹。

这不是被规划出来的对比,而是生活本身的模样。


港口与水族馆

名古屋港

午后阳光正好。回到船上用过午餐,微风带着海的咸味拂面而来。稍作休息,我们踏上甲板,向不远处的港湾区行去,那里汇集着名古屋的另一种气质——海洋、工业与想象。

港区空旷而开阔。两只黑狗伏在路旁的阴影里,安静地望着来往的行人;拱桥横跨水面,线条简洁而有力;不远处,一尊巨石般的雕像伫立在广场边缘,形态古老而难以辨识,像是从远古遗留下来的守望者。现代港口与原始意象在此并置,却并不突兀。

水族馆

名古屋港水族馆坐落在港湾尽头。黑白相间的现代建筑临海而立,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与浩瀚的太平洋之间,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彼此凝视。

因时间关系,我并未进入馆内。于是,只好借助想象,完成一次“穿越”——在现实之外,走进那片蓝色的王国。

海豚的跃动

水族馆最著名的,是那座巨大的海豚表演池。观众席前,水光荡漾如碎银,几只太平洋宽吻海豚划破水面,腾空而起。阳光落在它们的背鳍上,闪出短暂而明亮的光。

那跃动并非炫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生命可以如此轻盈,如此自由。

冰蓝的世界

转入北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这里是“极地之海”。企鹅在仿真的冰层上摇摆前行,黑白分明的身影在蓝色灯光下,像一串缓慢行走的音符。玻璃另一侧,白鲸在深蓝水域中缓缓游动,呼出的气泡一颗颗上升,如梦如幻。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

海洋的故事

南馆,则是温暖洋流的世界。成群的银鲔在头顶盘旋,鳗鲡、海龟、珊瑚鱼在光影交错的水域中穿梭。每一个透明的展示缸,都是一扇窗,通向另一种秩序与节律。

馆内的音乐低缓而悠远,像深海的心跳,提醒人们:人类只是这片蓝色世界的短暂访客。

港湾的余韵

完成这场想象中的穿越,我走出馆外。海风再次拂面,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夕阳把水面染成温柔的橘红。名古屋港的灯塔静静伫立,旁边,是我们停泊着的“挪威精神号”游轮。

横跨港湾的现代大桥,与那尊谜一般的巨石雕像,一新一旧,一动一静,仿佛共同守望着这片海域,也守望着那些属于海洋的生命。

这一程旅途,从古老的城,到红色的寺,再到这片蓝色的世界,仿佛依次触碰了名古屋的三个灵魂——历史、信仰,与自然。

只是,那两只出现在照片里的黑狗,和港口广场上的那尊巨石像,仍旧像谜一样留在记忆里。

黑狗并不亲近,也不躲避,只是安静地伏在港湾的阴影中,望着远方的水面与来去的人群。它们不像守卫,也不像流浪者,更像是早已习惯此地节奏的旁观者,对一切到来与离开都不作回应。

而那尊巨石像,沉默地立在风中。没有明确的来历,也不急于被理解。它的轮廓粗粝,表情模糊,仿佛来自一个比港口、更早的时代,又或者只是被安放在此,作为一处无须解释的存在。

它们与水族馆里被命名、被分类、被灯光照亮的生命不同,也与城堡、寺庙中被反复讲述的历史不同。它们不属于任何展览,也不承担象征,只是存在着。

也许,正是这些未被说明的事物,构成了旅行中最真实的部分——那些无法带走、无法解读、却会在多年后突然浮现的片段。

名古屋的旅程至此结束。


10/29/2025 草记于名古屋
02/06/2026 整理于瓦蓝湖

亚洲行: 日本游——北海道·札幌

序言

提起北海道,脑海中总会叠映出几重清冷的剪影:是川端康成笔下那抹寂寥而透亮的雪,是《伊豆的舞女》中朦胧而洁净的旅途,亦或是《北国之春》里,对故土冬去春来的声声叩问。它们并不直接描写北海道,却仿佛都能在这里找到落笔的注脚——那种“物哀”与“幽玄”的美学,那种在静谧中缓缓展开的细腻情感,似乎正飘浮在北海道的空气里,尤其是在冬意将至的深秋。

这一次,我从川端康成《雪国》的原型之地——新潟的秋日风景中抽身,一路向北,抵达北海道的大门:札幌。我想亲身走一走这段从文学想象通向地理现实的旅程,看看北海道的深秋与初冬,究竟是如何温柔地承接那些绵长而低回的诗意。

雨中小樽

我是乘邮轮抵达北海道的。上午,船缓缓停靠在小樽——这座素有“北海道小威尼斯”之称的怀旧港城。窗外雨雾横斜,海与天在铅灰色中消融了边界,唯有岸边零星的灯火,如残萤幽闪,仿佛一句尚未惊醒的梦呓。

停留时间虽长,但阴雨与寒风让漫步运河边的念头显得有些奢侈。临时起意,决定进行一次“陆上远征”——目标是四十公里外的北海道首府札幌。我们一行四人乘一辆出租车,沿着海岸公路疾驰。窗外的山峦在秋雨洗刷下,层层展开,显出一种清寒而明净的凄美。

那一刻,《北国之春》的旋律在心中响起。那句“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竟生出一种超越地理的回响——仿佛不是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面向一切曾被温柔记住的乡土。

老友重逢

车行近一小时,我们便从怀旧的港口“破雾而出”,一头扎进札幌宽阔而有序的都市街廓。这种从“往昔”到“现代”的切换,迅捷得让人一时恍惚。

走在札幌街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尚爱喝啤酒时,心中自有一份排序:中国以青岛居首,外国则偏爱荷兰与德国。而“Sapporo”这个名字,也始终在酒单上占有一席之地。直到此刻,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我才恍然将杯中那股醇厚,与眼前这座北国都城严丝缝合——原来,我曾多次举杯品尝的,正是这里的风霜与清气。

这个小小的发现令我失笑。仿佛与一位神交已久的故友终于照面,札幌在我眼中,瞬间褪去了钢筋水泥的冷硬,添上了一层如麦芽般温润而持久的底色。

北国都城

大通公园(Odori Park)——是 ChatGPT 推荐为“札幌第一景点”的城市绿地。

出租车将我们送到目的地。司机说了几句日语,又比划了几个手势,便离开了。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公园”的标记。向路人询问“大通公园在哪里”,却鲜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札幌电视塔,有点像我们在巴黎见过的埃菲尔铁塔。钢铁骨架刺破寒冷的空气——这座建于1957年的塔楼,设计之初确实从埃菲尔铁塔汲取灵感,只是更为纤细、节制,像一支屹立在寒风细雨中的银色铅笔。

北国的美,带着一种距离感:整洁的步道拒绝流浪,笔直的树列保持沉默,连阴雨都显得平整,仿佛从未被触碰。这不是散漫的田园诗,而是一处被精心计算过的城市呼吸口——每个季节,都有精准的开放程序。

直到最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一直站在公园里。两条大街之间,四面敞开的那块空地,就是札幌的大通公园。

公园的大门呢?门票多少钱?还有哪些“景点”?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出租车司机的手势——他大概是在说:这样的天气,公园只需匆匆一瞥。

初看之下,它的确令人意外:没有围墙,没有入口,只是一条夹在高楼之间的狭长花园。但当你真正走进去,整洁的步道、细心打理却已染上秋霜的花坛,以及点缀其间的雕塑,渐渐显露出一种低调而从容的气息。

失望之中,也有细微的回味:落叶凋零中,街心依然栽着鲜花,摆放着爱的雕塑;而公园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耐心而温和地回答着我们的问题。这座公园并不试图取悦你——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沿着清冷的街道继续前行,我们走到札幌钟楼(时计台)。这座白色木造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钟楼顶着小小的塔屋,像是从旧画册里走出来的西洋玩具。

凝视这座建于1878年的建筑——它最初是为札幌农学校修建的演武场:西式的桁架结构,托举着和式的瓦顶。两种文明在这里并肩而立,没有冲突,也没有宣言,只是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克制的妥协。

再往前拐过一个街角,便看见旧北海道政府大楼。这座红砖建筑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温厚。

里面正举办本地特产与清酒的展销会,尽管摊位不少,由于天雨加上阴冷,人流不免稀疏。

清酒的微香与当地人低缓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慢慢酿出一团暖意。尝一小杯地产纯米酒,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下——这才觉出,北国的冷清里,始终藏着一份待客的温热。


这趟从海上到陆地、从怀旧港城到现代都市的短暂穿行,让零散的感触凝成了几句诗:

札幌秋行

阴云函馆海天昏
一港灯寒入梦痕
山色层黄遮北路
人声点翠隔秋村
塔前未识花开处
街上犹闻酒气温
客里看城心已远
风吹白桦是乡魂

这首诗,算是为这次与札幌——这位“啤酒老友”的初次正式会面,画下一个私人的注脚。

后记

离开时,札幌的天空依旧阴沉。深秋的寒湿中,我身穿此行最保暖的羽绒背心,初雪,应该已在远处悄然酝酿。

北海道最打动人的,或许正是这种文学与生活的叠影。它既存在于川端康成笔下的美学意境之中,也潜伏在杯中曾泛起泡沫的熟悉滋味里。这趟旅行,更像一次从书页之间、从酒杯之中,最终走向真实旷野的散步。

札幌用它秩序分明的街道、含蓄克制的公园,以及即将到来的冬雪告诉我:所有的想象与符号,都需要一场真实的寒风、一次亲身的抵达,才能最终在记忆里落地、生根。


10/26/2025 草记于北海道
01/24/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