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行: 日本游——境港

与妖怪温柔相遇的地方

境港(Sakaiminato)是日本鸟取县西部的一座港口小城,临日本海与中海而立,人口不过三万余人,是鸟取县人口最少的城市之一。弹丸之地,却自有声名——这里以妖怪文化闻名,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想象之城”。

境港最著名的地标,是那条长约八百米的“水木茂之路”。街道以漫画家水木茂的故乡为背景,沿途散布着一百多尊妖怪主题的青铜雕像,既是露天博物馆,也是日本漫画迷心中的朝圣之路。

水木茂,是《鬼太郎》的作者。他的一生,本身就带着传奇色彩。少年时酷爱绘画,二战期间被征召入伍,在南太平洋战场失去了左臂。战后归国,他仅凭右手坚持创作,把日本民间妖怪从“可怕的鬼”变成了“可爱又孤独的邻居”。构筑出一个既奇幻、又充满人情温度的妖怪世界。

日本漫画大量进入中国、并风靡青少年时,彼时我已远渡重洋,身在大洋彼岸。对这些作品的了解,多半来自女儿翻看的漫画书页,断断续续,却也留下了些模糊的印象。

《鬼太郎》的主角,是人类与妖怪的混血儿。他既属于人间,又能穿行于妖怪世界,在两者之间调解纷争、守护正义。作品把古老的民间传说与现代社会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表面诙谐,底色却常带着哲思与温柔。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鬼太郎》屡次被改编成动画、电影和舞台剧,成为日本家喻户晓的国民级作品。水木茂也因此被称为“让妖怪重返现代的男人”。

水木茂因心力衰竭去世,享年93岁。直到生命的最后,他还在画妖怪。

真正走上“水木茂之路”,才发现这条街的意义,远不止纪念一位漫画家。鼠男、眼球老爹、撒砂婆婆、子泣爷爷、一反木绵……这些妖怪或立在街角,或藏于屋檐,或安坐在长椅一端,仿佛镇上的常住居民。它们不再令人恐惧,而是有了表情、有了性格,甚至有了几分亲切。

街道两旁,是妖怪商店、妖怪神社和妖怪主题食品店。游客可以买到眼球老爹造型的包子,喝一杯“鬼太郎果汁”,或带走一个“一反木棉”的布偶。小镇的节奏安静而从容,居民照常生活,与这些“妖怪邻居”和谐共处。

若再细看,会发现妖怪文化早已渗入日常肌理——

  • 排水沟盖上铸着鬼太郎的图案,
  • 路灯做成妖怪灯笼的样式,
  • 就连公共厕所的标识,也用了妖怪形象。

当午后的阳光把青铜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整条街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此时才会明白,水木茂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人类的世界太过清晰明白,而妖怪的世界,却充满了有趣的模糊。”

这条妖怪之路,最终通向的并非恐惧,而是一场关于想象力、怀旧与温柔的梦。它让每一位来访者,短暂地变回一个愿意相信妖怪存在的孩子——这或许正是境港最动人的魔法。

水木茂曾说:“妖怪,是人类内心的映照。”走在这里,这句话不再抽象。

然而,境港的魅力,并不仅存于幻想的街巷。。它还是日本最重要的雪蟹(松叶蟹)产地之一。港口附近的大渔市场里,堆满了刚刚上岸的海产。

几尊《鬼太郎》角色守在市场入口,像是认真值岗。雪蟹一只,约三千到三千五百日元,相当于20美元,带着海风与寒意,是这座小城最现实、也最鲜美的一面。

妖怪与雪蟹,幻想与日常,在境港并行不悖。

想象,是人类飞天入地的翅膀。蒲松龄以《聊斋志异》,在文字中安放鬼魅与人心,让奇异成为可供回望的精神世界;水木茂则把想象牵引到现实之中,使妖怪拥有形体、表情与温度。一个从“神”而来,一个以“形”为归宿,跨越时空与国界,在同一片想象的天空下相互映照——这是文学与漫画的对话,也是中日文化一次温柔的合璧。

人类的想象,既是向内深潜、构建精神宇宙的舟船,也是向外远征、改造物质世界的引擎。蒲松龄和水木茂的妖异世界,安放了我们对生命、欲望与未知的幽微情感;而从风筝到飞船的飞天之路,则实现了我们挣脱重力、探索星海的千年宏愿。前者让我们的心灵得以栖息,后者让我们的文明得以飞跃。它们一体两面,共同证明了:人类最非凡的能力,就在于能将脑中虚无缥缈的“想象”,无论是瑰丽的神话还是精妙的蓝图,通过文字、艺术或科技,变为可供感知、可供居住的现实。



离开水木茂之路时,感怀颇深,遂成小诗一首。

七律·过境港鬼太郎巷感怀

其一

断臂犹挥鬼魅生,
丹心一笔写真情。
千年狐泣灯宵暗,
百怪灯前影自明。
笑把荒唐成故事,
悲将孤梦化修行。
从兹人世多温度,
幻境分明亦有情。

整理之时,又生一番感触,续小诗一首。

其二

残躯可铸铁魂铮,
墨海妖潭照胆清。
巷陌青铜栖旧魄,
人间灯火认前盟。
笑谈世相藏珠泪,
洞彻幽微见月明。
莫道虚空皆幻影,
长街雨后有晴声。


10/23/2025 周四 草记于日本境港
01/10/2025 周六 整理于瓦蓝湖畔

亚洲行: 日本游——下关

下关市位于日本本州最西端,紧邻关门海峡。海峡最窄处仅600米,却承载了无数历史转折。

风从关门海峡吹来,咸湿而急促,携着海潮的低语,也仿佛夹杂着百年前谈判桌上的墨香。站在栈桥边,脚下是奔腾的急流,头顶是关门大桥冷峻的钢铁弧线,像一道沉默的刀痕,将本州与九州、此岸与彼岸、过去与现在生生割开。

这里不是普通的港口,它更像一处历史的十字路口——一步迈出,便跨过甲午的硝烟、平家的哀歌,以及更久远的“赤间关”那抹不褪的岩红。

赤间神宫

下关有三处景点不可不去,第一站,便是赤间神宫。

下关最古老的名字叫“赤间关”。“赤间”源自红石山麓的红色岩层地貌,也正是赤间神宫名称的由来。

从码头乘接驳车进城,再换乘计程车前往神宫。下车一刻,视线骤然被一座异样的朱红所吸引——“水天门”赫然在前。白色基座托举起朱红楼阁,飞檐层叠,覆以青绿琉璃瓦,顶端两只金色鸱尾在阳光下闪耀,宛如从海底升起的龙宫残影,带着一丝不属于尘世的华丽。

赤间神宫前身是阿弥陀寺,始建于公元859年(日本贞观元年)。它之所以由寺转宫,源于一段日本历史上最为悲壮的王朝终章。

故事发生在武士崛起、朝廷衰微的时代。安德天皇,日本历史上最年幼即位的天皇之一,一岁多登基,命运几乎与中国的溥仪形成对照——同样幼年登基,同样身不由己,同样以王朝的终结作结局。

拥立安德天皇的是平氏家族,反对他们的是源氏家族。两大武士集团交战,史称“源平合战”。最终,平家在坛之浦海战中全军覆没。败局已定之际,安德天皇被祖母抱在怀中,纵身投海,年仅七岁。

这一幕,令人无法不想起中国历史上的崖山海战。南宋覆亡,丞相陆秀夫背负同样七岁的少帝跳入大海。两个王朝,两个幼帝,以同样的方式,为各自的时代画上终止符——忠臣负幼主,投身汪洋。时间相隔百年,隔海相望,却如镜像一般。

后继天皇下令在安德天皇的御影堂基础上扩建寺院,作为慰灵之所,阿弥陀寺遂成为朝廷勅愿寺。

明治维新后,神佛分离政策实施,阿弥陀寺被废,改为赤间宫,即今日所见的赤间神宫。

神宫深处,小径幽暗,两座苍苔斑驳的五轮塔静立其间,如沉默的守望者。这是平家一门的供养塚,江户时代为安抚海难怨灵而集中安置的墓标。

一旁,写着“安德天皇阿弥陀寺陵”的木牌静静伫立,宫内厅的字体冷静而克制,提醒着来者:这里安息的,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幼帝遗骨。

神宫内还有一处著名的怪谈之所——芳一堂。堂中供奉的是盲僧芳一,木造坐像双手抱琵琶,神情专注而安详。传说他因弹唱《平家物语》感动亡灵,被平家怨魂召唤至海底。站在堂前,仿佛仍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琵琶声,在空气中回荡不去。

走出神宫,关门海峡的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海盐的颗粒感。方才在殿宇内的阴凉与肃穆,被这风一吹,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七百多年前的投海,与眼前货轮驶过的鸣笛,在同一个画面里重叠——历史的“重”,压在心头;而存在“轻”,却让人几乎站立不稳。

神宫不是一处单纯的观光地,而是《平家物语》的活化石,也是中日两国各自王朝终曲的无声交汇点。风声、海声、历史声在此叠加,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年。

日清讲和纪念馆

下关乎?马关乎?

到下关之前,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这个下关,是不是就是《马关条约》里的马关?

“赤间关”日语中“间”(ma)与“马”(ma)同音,也可以写成“赤马关”,后来在民间逐渐演变成为马关。明治维新以前,在中国史书中,这里古称“赤马关”,简称为“马关”。

甲午战争后,中日在这里签订和约,因而在清朝官方文书和历史记载中,条约也叫《马关条约》。

明治维新时期,政府统一改称“下关”,故而在日本官方文献中,条约的正式名称为《下关条约》。

啊——“下关”和“马关”是一回事。

从赤间神宫的历史回响中走出,第二站便踏入东亚近代史的转折点——日清讲和纪念馆。这座建于1937年6月(七七事变之前)的建筑,静立于当年签订《马关条约》的春帆楼旁,外观简洁克制,内里却装载着一个时代的重压。

一进门,就看到中、英、日多国语言的介绍。摘录其中文版《日清讲和纪念馆》如下:

日清战争爆发于1894年。以结束日清战争为目的,日清讲和会议从1895年3月20日起至4月17日以下关为舞台举行。会议地点选择了既是高级饭馆(料亭)又是酒店的春帆楼。清国全权李鸿章和日本全权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两国代表出席了会议。

馆内重现了该会议场,展示了在会议中实际使用的大小16把椅子、古色古香的大灯、法国制大火炉、墨水瓶、泥金画砚台盒等。其中引人注目的贵重资料是施有泥金画的豪华椅子。这些椅子是为了在会议上使用而从滨离宫奉天皇之命搬运到会场的。从这些器具不难想象当年会议唇枪舌战的景象。馆内还展示与日清讲和会议有关的人物遗墨和当时的春帆楼的照片等。

本馆在2011年1月26日成为国家登录的《有形文化财》。本馆除了“入母屋式建筑”、“木瓦顶建筑”外,在斗拱等细部也保留了传统,极具匠心,构成了威风的外观,从而作为《造型的典范》被指定为“文化财”(文物)。

下关市教育委员会

我注意到介绍中的一句话:“不难想象当年会议唇枪舌战的景象”。细品之下,反而浮现出一个被常人忽略的事实——《马关条约》,李鸿章并非跪着签署,而是站着硬顶。

身为战败国全权代表,李鸿章仍能屈而不服。在毫无胜算的谈判桌前,他能做的不是翻盘,而是止损、止血、保命脉。在赔款问题上死扛不退,使日本最初开价的三亿两白银,最终降至二亿两,并允许分期偿付。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

不过,弱国无外交。即便李鸿章有大清国“中兴名臣”之才,手中已无任何真正的筹码。割地与赔款,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此情此景,恐怕十个蔺相如,也难再有“完璧归赵”的余地。

《马关条约》的屈辱,并非他李鸿章选择,而是那个时代、那个体制、那场战争共同写下的结局。梁启超对他的评价:“敬其才,惜其识,悲其遇”的感叹,可以看作对他一生的概括。

走出纪念馆,沿一条幽静坡道下行,便是“李鸿章道”。据说这是他每日往返春帆楼与住处(引接寺)的路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亮,两侧竹林森森,苔痕湿绿。谈判期间,他在返回寓所途中遭日本浪人枪击,左颊中弹。

李鸿章对此说过一句话:“此一枪,值数千万两。”这不是卖惨,而是一个老外交官对现实的冷酷判断。这一事件戏剧性地改变了谈判气氛。

日方因理亏而略作让步,如三亿两白银的赔款减少为两亿两,暂缓占领威海卫等。子弹留下的伤痕,成了条约上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走在这条狭窄的小道上,脚步不由得放慢——仿佛能看见一位年逾七旬、负伤在身的清朝重臣,在此沉思徘徊的身影。他背负的不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是一个帝国沉落的重量。海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叹息,似低语。

走在这条小道上,最初的脚步是沉滞的,仿佛也代入了那份千斤重负。但走着走着,石阶的微光、竹叶的沙响、远处依稀的市场喧声,渐渐将人拉回现世。我想,李鸿章走在这条路上,一边是象征权力的白墙黑瓦,一边是试图躲避刺杀的狭窄阴影,是否也曾有那么一刹那,被这竹林的风声吸引,暂时忘却了春帆楼里的硝烟?

理解一个人的悲剧,或许不是在与他同悲的那一刻,而是在看见他作为一个“人”,也曾呼吸过同一片空气的时候。

唐户市场

从历史的凝重中抽身,最合适的去处,莫过于下关之行的第三站——充满生猛气息的唐户市场。

唐户市场的“唐”,并非指某一个具体的朝代,而是日本对中国、对大陆文明的古老称谓。这里原本便是“唐人出入之口”。在条约、炮火与国运之外,历史更早、也更长久的,是市井的往来,是人与人之间以货易物、以目相识的日常烟火。

今日的唐户市场,给人的印象简单而直接:海鲜、河豚、寿司、吆喝声、人情味。有人说,这里是下关的“胃”,也是城市仍在跳动的心脏。下关素有“河豚之都”之称,而唐户市场,正是这座城市最核心的味觉中枢。

中国民间有句话:“拼死吃河豚。”说的是河豚味道极鲜,却又处理不当便有性命之虞,其珍稀与风险并存,几可比肩熊掌、鱼翅。长这么大,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河豚,从未见过活的,更不必说入口一尝。

从邮轮上隔着屏幕观看,到此刻想象桌上那一盘河豚刺身——透明如蝉翼的鱼片,被摆成鹤或菊花的形状,蘸上酸橘酱油,入口当是极致清香。还有烤河豚白子(精巢),据说口感绵密浓郁,如奶油般在舌尖化开。念及此处,早已让我不自觉地咽了几次口水。

今日不必“拼死”,便可尝到此等美味,岂非人生一大快事哉!

然而,兴冲冲走到唐户市场门口,却只见一块醒目的牌子——“本日休市”。旁边的日文告示中,我认出几个熟悉的汉字:“关系者以外人禁止”。无需翻译,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关门,无关人等止步。

即使休市,门外也能闻到海鲜与酱油混杂的余香从门缝飘出。隔着玻璃门,仍可看见里面零星几人忙碌的身影,他们应该是“关系者以内”的人员。不知何故,今日周三,也会休市?

唉,天不遂人愿。

未能抵达“味觉的巅峰”,成了此次下关行的最大一桩憾事。历史的重量已然承受,市井的滋味却与我擦肩而过。最初的懊恼过后,反而莫名松了口气。下关,或者人生的旅行,有时注定要以一种“未完成”的姿态留在记忆里。

旅行教会我们的,有时不是“得到”,而是学会与“未得到”和平相处。

海风依旧,我转身汇入岸边散步的人流,像一滴水回归大海。


10/22/2025 周三 草记于下关市
01/07/2026 周三 修改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