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谷雨伴书读 斜倚春阑鬓成丝

有些老物件,如家具什么的,真的可以用一辈子。

父母那一辈人,抗战中戎马生涯,解放战争转战南北,直到建国后,随着社会安定,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到我们出生时,已经是天下大定。当时我们的家具,基本上是公家提供的。

我们家主要有两间大房,有一个原木色带大玻璃镜的立柜,一个白色的三开门大衣柜,就是我们安放衣服被褥的家具。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和两张大床,就是我们的全部的卧室家具。另一间房屋作为客厅、餐厅、办公室。有两张书桌,一个四方餐桌和一套椅子,比较特殊的是拥有一套一大两小的皮沙发。家居的背后标有中南局和武汉市人民政府的标记。

十年浩劫中,我们被下放到宜昌县,那些大家具立柜、衣柜和书柜统统交还给公家。以后又几经折腾,从宜昌搬回武汉,以前的房屋被别人居住了,又搬到新建的公寓楼。那时的房屋建筑已经开始将衣柜建在房间里,基本上不再需要衣柜这样的大型家具,加上父母俱已退休,子女们参加工作,因而没有置办大家具了。只剩下一张书桌,一个四方餐桌和一个梳妆台,算是我们家的老家具了。

我到美国来,一切从头开始。头几年是学习,然后开始工作,都是租房。攒够了一笔钱,购买了一个二手连栋屋,是我们的起步房,布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后来工作顺利了,在购置了一幢正规的新独立屋后,才比较正规地购买家具——卧室、客厅、餐厅、起居室、办公室、吧台、家庭影院、健身房、室内花房和阳台。

退休后,从马州搬家到佛州,三层楼变一层楼,除了卧室,大部分家具都送人了。只剩下原来基本不用的家具,一套客厅沙发、一套正式餐桌、一套办公书桌。眨眼间,一晃就是八年,这些家具天天使用,几乎没有多大的变化。加上马州的十几年岁月,如今也有廿十余载,比当初我们家的那几套家具使用年限更长。

以其现况来看,再用个廿年应该也没有问题。于是便有了有些家具可以使用到人的一辈子的感触。

直到今天,发现餐桌配套的椅子脚下塑胶垫子破裂,并脱落下来。赶紧到沃尔玛买了一套椅子脚垫,安装上去,便又四脚安稳如初。看来,它们也经不住悄悄流逝的岁月。

人再长寿,也会慢慢老去;东西再结实,也终究会磨损。但正因为这样,那种“还能再修、还能再用”的感觉,就跟我们渐老的身体,经过医生手术又恢复一样,显得弥足珍贵。

往时今日

五年前今日,习填《浣溪沙·辛丑谷雨》一首。

春到池塘鸭信知
一帘谷雨读书时
浑然不记鬓成丝

斜倚碧阑词觅断
沉吟空院句难奇
野情疏阔自相宜


04/21/2026 周二

水边隐现三重影 祈福流觞祭祖先

昨天是星期天,一个在美国习以为常的日子,在中国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

“上巳节”本意指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其中“上”指上旬,“巳”指的是干支中“地支”的第六位。

有些日子,原本很轻。轻得像一掬水,掬起,又从指缝间流走。后来,人们把意义一层一层地放上去,它才慢慢有了重量。三月三,大约就是这样一个日子。

最初,它只属于水。在上巳节的早年,人们走向河边,卷起衣袖,让春水触到皮肤。水是冷的,却带着某种刚刚苏醒的温度。兰草浸过的气息,在空气里轻轻散开。有人洗手,有人濯足,有人掬水自额头缓缓滑下。

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仪式。他们相信,水会带走一些东西——冬天留下的、看不见的、却沉在身上的东西。于是身体变轻了,像是被重新允许进入春天。

上巳节男女聚会 ,相赠芍药。(图片:百度百科)

后来,人多了。水边不再只是水,还有人影。你在洗的时候,会看见对岸有人也在低头;你起身的时候,会撞见一双并不急着避开的目光。

于是笑声开始出现。不是节日的喧哗,是一种带着试探的轻声。在《诗经·郑风·溱洧》里,人们“相谑”,把话说得像风一样轻,又像水一样不留痕。有人递出一枝芍药,那不是礼物,更像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把这一刻记住?

那时的三月三,是一个略微松开的日子。规矩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后了一步。人们在水边停留得久一点,说话慢一点,彼此看得深一点。情意不必说破,也不必负责,它像春水一样流动,只需经过。

曲水流觞 (图片:百度百科)

后来,形成了文人的雅趣。大家坐在弯曲的水渠旁,把盛有酒的酒杯放在上游,让它顺水漂流。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要即兴赋诗一首,否则罚酒三杯。这就是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写的“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描写的就是上巳节的曲水流觞。

再后来,这一天被重新命名。它不再只是水边的片刻,而被接入更长的时间——祖先、起源、共同的来处。人们在同一个日子里抬头,讲述一个更大的故事:关于谁最先点燃火种,谁带来秩序,谁成为我们可以共同称呼的“开始”。于是黄帝走到前台,成为这一天最庄重的身影。

人群依然聚集,但目光改变了方向。不再低头看水,也不再侧目看人,而是望向一个更远、更高的地方。

轩辕黄帝拜祖大典(图片:百度百科)

这并没有错。只是,轻的东西被覆盖了。

可水没有离开。它仍在某个河岸缓缓流着。春天来的时候,总有人忍不住走近,哪怕只是站一会儿。风一吹,水面会起细小的纹路,像某种尚未说出口的念头。正如《周礼·地官·媒氏》所描绘的:“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

也许,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仍会有人递出一枝花。不为纪念,不为仪式,只是因为此刻恰好有风,有水,有一个人恰好在对岸。

三月三最初只是水边的一次洗濯,人们把冬天的污秽交给流水。后来,人们在水边停下来,看见彼此,于是有了笑语、赠花与试探的情意。再后来,这一天被赋予了更宏大的意义,人们不再低头看水,而是抬头去追问共同的来处。

但有些东西不会完全消失。它们只是退到更轻的地方,等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某些古老的本能,在春天里,仍然会不经意地相遇,再次浮上来。

就像水,始终在那里,不言不语,却把一切经过,都悄悄带走,又悄悄留下。

上巳节 (图片:百度百科)

习得《七律·上巳三月三》记之。

三月清风荡碧波
轻身祓禊洗陈疴
兰芳馨逸心情悦
溱洧春游芍药多
曲水一觞随浪转
兰亭几笔墨痕酡
但随人意轩辕氏
春水依然带煖过


04/20/2026 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