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隐现三重影 祈福流觞祭祖先

昨天是星期天,一个在美国习以为常的日子,在中国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

“上巳节”本意指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其中“上”指上旬,“巳”指的是干支中“地支”的第六位。

有些日子,原本很轻。轻得像一掬水,掬起,又从指缝间流走。后来,人们把意义一层一层地放上去,它才慢慢有了重量。三月三,大约就是这样一个日子。

最初,它只属于水。在上巳节的早年,人们走向河边,卷起衣袖,让春水触到皮肤。水是冷的,却带着某种刚刚苏醒的温度。兰草浸过的气息,在空气里轻轻散开。有人洗手,有人濯足,有人掬水自额头缓缓滑下。

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仪式。他们相信,水会带走一些东西——冬天留下的、看不见的、却沉在身上的东西。于是身体变轻了,像是被重新允许进入春天。

上巳节男女聚会 ,相赠芍药。(图片:百度百科)

后来,人多了。水边不再只是水,还有人影。你在洗的时候,会看见对岸有人也在低头;你起身的时候,会撞见一双并不急着避开的目光。

于是笑声开始出现。不是节日的喧哗,是一种带着试探的轻声。在《诗经·郑风·溱洧》里,人们“相谑”,把话说得像风一样轻,又像水一样不留痕。有人递出一枝芍药,那不是礼物,更像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把这一刻记住?

那时的三月三,是一个略微松开的日子。规矩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后了一步。人们在水边停留得久一点,说话慢一点,彼此看得深一点。情意不必说破,也不必负责,它像春水一样流动,只需经过。

曲水流觞 (图片:百度百科)

后来,形成了文人的雅趣。大家坐在弯曲的水渠旁,把盛有酒的酒杯放在上游,让它顺水漂流。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要即兴赋诗一首,否则罚酒三杯。这就是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写的“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描写的就是上巳节的曲水流觞。

再后来,这一天被重新命名。它不再只是水边的片刻,而被接入更长的时间——祖先、起源、共同的来处。人们在同一个日子里抬头,讲述一个更大的故事:关于谁最先点燃火种,谁带来秩序,谁成为我们可以共同称呼的“开始”。于是黄帝走到前台,成为这一天最庄重的身影。

人群依然聚集,但目光改变了方向。不再低头看水,也不再侧目看人,而是望向一个更远、更高的地方。

轩辕黄帝拜祖大典(图片:百度百科)

这并没有错。只是,轻的东西被覆盖了。

可水没有离开。它仍在某个河岸缓缓流着。春天来的时候,总有人忍不住走近,哪怕只是站一会儿。风一吹,水面会起细小的纹路,像某种尚未说出口的念头。正如《周礼·地官·媒氏》所描绘的:“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

也许,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仍会有人递出一枝花。不为纪念,不为仪式,只是因为此刻恰好有风,有水,有一个人恰好在对岸。

三月三最初只是水边的一次洗濯,人们把冬天的污秽交给流水。后来,人们在水边停下来,看见彼此,于是有了笑语、赠花与试探的情意。再后来,这一天被赋予了更宏大的意义,人们不再低头看水,而是抬头去追问共同的来处。

但有些东西不会完全消失。它们只是退到更轻的地方,等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某些古老的本能,在春天里,仍然会不经意地相遇,再次浮上来。

就像水,始终在那里,不言不语,却把一切经过,都悄悄带走,又悄悄留下。

上巳节 (图片:百度百科)

习得《七律·上巳三月三》记之。

三月清风荡碧波
轻身祓禊洗陈疴
兰芳馨逸心情悦
溱洧春游芍药多
曲水一觞随浪转
兰亭几笔墨痕酡
但随人意轩辕氏
春水依然带煖过


04/20/2026 周一

上海早晨周而复 往事如烟桑伟川

不知为什么,每每看到个体反抗社会的悲剧,心里就会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已经几乎被社会驯化了的人,心底压着许多蠢蠢欲动不合潮流的苗头?

引起这种感觉的起因于读到一篇有关《上海的早晨》的人物,桑伟川,的文字狱故事。

《上海的早晨》这本书,现在的中年人和年轻人,大概也没有什么人知道。桑伟川是谁?包括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很可能大多人并不知道。

我有幸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读过《上海的早晨》。小说反映了五十年代初期,中国对民族资本家赎买改造的历史过程。虽然内容不是我感兴趣的文学作品,但是让我记住了资本家这个阶层和公私合营这个历史阶段,以及书的作者周而复。

周而复毕业于上海一所大学英文系,1938年赴延安等地参加抗日文艺活动。算得上是抗日时期的老干部了。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上海市委统战部副部长、文化部副部长等职。《上海的早晨》正是他亲身参与上海统战工作,接触大量资本家和改造素材的产物,体现了那一代作家反映重大社会变革的初心。

十年浩劫中,这部小说被批判为“大毒草”。一个青年工人(技术人员),深感不平。他认为这部小说是香花,不是毒草,于是写了一篇商榷文章,投给《文汇报》,公开为小说和作者周而复辩护。于是他的悲剧开始了。

桑伟川的文章不仅没被采纳,反而引发了针对他个人的大规模围攻。据不同记载,前后遭受三百多次大型批斗会。但是他拒绝低头认罪、拒不检讨,并在会上据理力争。结果是他以“现行反革命”罪名逮捕,又被判处七年徒刑,押往农场劳动改造,遭受肉体摧残和精神折磨,导致精神失常。

所幸他熬到了WG结束,被宣布彻底平反。然而,在那场浩劫中,无数人——包括因文艺批判、为书籍或观点辩护、或仅仅因为“出身不好”“言论不当”而被牵连的受害者——没能等到这一天,就在残酷的批斗、游斗、隔离审查、酷刑或精神折磨中失去了生命。

这一段历史是沉重的,是不应该被人们忘记的。

虽然他们的遭遇提醒后人:思想自由、言论空间和法治底线多么重要。但是,时间却会静静抹去那些坚持自身的看法而去挑战社会的悲剧色彩。我们的记忆可能会被简化、被模糊,被抽象。而一旦复杂的人性、具体的个体(比如桑伟川)被抹平,历史就更容易被误用。历史不仅仅是英雄的赞歌,更是类似桑伟川这样“失败者”的祭坛。

如果我在那样的环境中,会不会也说那句话?说了之后,我能不能承受后果?平庸之恶与个体觉醒?集体记忆的抗争?生存意志与道德代价?

如果,去问DeepThink,猜猜它会怎么回答?


04/19/2026 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