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游· 但尼丁

在但尼丁,火车站是最美的美术馆,街头是毛利人的画布,而我在一座钟楼里听见了江汉关。


但尼丁的早晨,和基督城的早晨颇为相像。游览了南岛第一大城市基督城后,海风带着咸味,把阴天的苏格兰吹成了但尼丁(Dunedin),南岛第二大城市。

在但尼丁,倾听江汉关的钟声

从港口乘车到达市中心站。阴云中,一个老城悄然出现。很多老建筑和高耸的教堂。显然久未遭受地震与火山的侵扰。

车停稳后,一座教堂最先闯入视线。两座对称的尖塔刺破天际线,玫瑰窗与大拱门是典型的哥特式风格,像一对苏格兰人的眼睛,凝视着南半球。后来才知道,这是苏格兰移民建造的奥塔哥第一教堂。难怪整座城市总带着爱丁堡的影子。

一旁是奥塔哥大学钟楼,但尼丁大学区的标志。高耸的钟楼看起来异常熟悉,像极了武汉的江汉关钟楼。耳边仿佛响起儿时晨跑至江汉关时,钟楼洪亮的响声在江滩上回荡的情景。那一刻我恍惚了,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看武汉现在几点。

不远处草坪上,是一座单尖塔的教堂,通过那对铸铁大门,爱丁堡老街灯,直视高耸的主尖塔,哥特式建筑的庄严和细节完美呈现。

市中心十字路口,“奥塔哥日报”大楼标着150年的字样。不像昨天那个城市,基督城,十年前被地震毁去大半。

过了“奥塔哥日报”不远,视线豁然开阔。对面街道上又是一排维多利亚时代的大楼,但尼丁法院大楼。中央高塔配以深色石材与浅色装饰条纹的对称设计,彰显法律的庄严与公正。

花圃、火车站,又一个天地

前方是但尼丁是火车站,南岛最上镜的建筑。黑石和白石的鲜明对比,加上红瓦屋顶、钟楼、精美雕饰,宛如一座巨大的“姜饼屋”。

车站前,精心修剪的绿篱花园用低矮黄杨做成复杂的几何图案与卷曲花纹,中间铺以碎石或季节性花卉——对称、几何形的花坛式花园,似曾相识,仿佛俄国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娜夏宫与法国凡尔赛宫花园的缩影。

进门是不算大的候车厅。几个游人和旅客坐在长椅上,背后是黄色与白色瓷砖装饰的拱形壁龛,古典优雅。

地面是马赛克瓷砖地板,中央有铁路主题的圆形图案,四周是精美的几何和花纹设计精巧玲珑,堪称南岛最美的火车站地板。

沿着楼梯上行,华丽的大楼梯,配以深色木质扶手与精美的白色铸铁花纹栏杆,极具爱德华时代气质。

从二楼看去,上方的大玻璃顶棚和下方的彩绘玻璃窗相得益彰,让整个大厅明亮通透。

近看,彩绘玻璃窗中央是蒸汽火车头,下面有“新西兰铁路的缩写字母NZR。两侧装饰色彩鲜艳的纹章。

我不禁想起也是世纪初修建的汉口大智门火车站。那座车站距我家不远,夜里常能听见火车轰鸣,是我儿时熟悉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乘坐火车的车站。可以说,就是在这里开启了我人生远行的首站。之后,我曾经多次从这里出发,前往北京、广州、上海和昆明等地。

但尼丁的火车站,没有大智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乘客,更像一个小型艺术宫殿。二楼简直就是新西兰体育名人堂和奥塔哥艺术协会画廊的结合体。人们可以看到“全黑队”(All Blacks)橄榄球运动员的立牌,墙上挂满体育明星的照片、奖牌、纪念物品和文字介绍。集中展示了新西兰在运动上的传奇人物。

画廊展出的色彩鲜艳的新西兰风景镶嵌画,展现了山峦、湖泊、树木和阳光,充满本土气息。

还有一幅颇有创意的蒸汽朋克几维鸟绘画。把新西兰国鸟打造成飞行员和机械师形象,搭配各种鸟类和机械元素,幽默又富有想象力。是典型的新西兰式幽默(Kiwi humour)。

另一幅富有象征意味的毛利人画作——少女被蝴蝶、书籍和自然元素环绕,梦幻而沉静,沉思的目光让人不禁在书本和大自然中遐想。

火车站外,有一座不起眼的的天桥。一个路人骑车到此,将自行车定在路边,徒步登梯过桥。桥那边是什么风景?出于好奇,我跟随他上桥,在桥顶看到一个铁路调车场,多条铁轨、平板货车(flatbed wagons)、停车场和站台,与旧日的中国车站相似。

正在施工高空作业车和照明塔,则讲述着另一件事——这座天桥曾被集装箱货车撞坏,脚下是一座重建的天桥。调车场尚在重建过程中。

但尼丁曾经是重要的铁路枢纽,现在的主要铁路活动已经改为旅游观光。部分轨道沦为备用或存储轨道,有的甚至被改造成停车场或工业用地。

水果腐烂的甜蜜、永远相信自己

若以为但尼丁是个经典的老城,那便只看到了一半。无论是市中心老式建筑下,还是街道旁的墙壁上,那些鲜艳的城市彩绘与涂鸦,都昭示着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前三幅超现实主义作品,色彩爆炸,取自于著名的“直觉”(Intuit)女性主题壁画。其灵感来自毛利诗人的诗句如“树下闻着腐烂水果的甜蜜”。这句诗让我琢磨了好一阵子。人们通常用“新鲜”来形容水果的甜蜜,但是,熟透了的水果也有其特有的甜蜜,诗人在反常中透着新意,妙不可言。

橙衣女子躺卧、捧果实、倾倒水罐,配以星光与植物,诗意梦幻,延续了女性、自然与感官的强烈主题。

嘴巴喷出彩虹,人物在圆形月相图案中,搭配几何图形,视觉冲击力极强,上面书写着诗句:“一次呼吸的释放 + 亲吻中蕴藏的甜蜜气息 + 在祖先的知识中感知满足 + 永远相信自己。”

还有一幅孩子们在秋叶中跳跃的温暖作品,充满童趣与活力,明亮的黄、橙条纹与飞舞的枫叶让灰色墙面瞬间生动起来,是典型的社区合作式积极街头艺术。

没想到但尼丁竟有如此浪漫与诗意的一面,不禁让我对这座小城另眼相看。

蓝色彩带上的黑色尖顶

离开火车站,天色愈发阴沉。红砖路面上,一条似曾相识的蓝色彩带静静延伸——正是新西兰特有的城市步行导游蓝线。

旁边默默立着一座建筑,尖尖的几何形屋顶颇具现代感。

我好奇地走进去,正四下打量间,一位热心的服务小姐迎上来为我介绍——这里是奥塔哥开拓者博物馆,主要讲述毛利文化与早期移民历史。她的热情,瞬间驱散了室外的阴冷。

在城里走了一阵,有些累了,恰好博物馆内设有小吃柜台,便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顺便翻阅博物馆介绍。

馆中一部分展示着当地毛利人的居住环境,以及早期移民飘洋过海的奋斗历程。

毛利人的小船是用芦苇捆扎制成,是奥塔哥地区早期使用的水上交通工具,轻便且适合当地河流湿地环境。

传统茅草屋展示了毛利人早期的居住环境,用茅草、木棍搭建,里面还有火堆,很有生活气息。这些原始的生活方式,让我联想到当年地质实习到过的北京周口店——人类走了几十万年才脱离这种原始生活,而毛利人一百多年前仍处于其中。

那面铺满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早期移民肖像墙十分震撼!馆中收藏了大量19世纪奥塔哥拓殖者的照片和画像,很多是苏格兰移民,这是博物馆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展区之一,体现了他们对“记录开拓者姓名与面孔”的重视。

沉浸式展区模拟早期移民乘帆船横渡大洋的经历,木桶、船舱木板、狂风暴雨的背景墙配以音效,令人身临其境。

此外,还有展区展示奥塔哥从金矿时代到后期工业发展的历史场景,仿佛是惠灵顿国家博物馆的延伸。

兰园,中国移民,隔着售票窗口

另一个意外发现是“兰园旅程”——专门介绍奥塔哥中国移民历史的展区。

我坐下来静静观看纪录片,片中讲述了19世纪中后期中国(主要是广东台山、番禺等地)移民远赴新西兰奥塔哥淘金的艰辛故事,包括他们遭受的歧视、排华政策,以及最终在当地扎根、开商店、种菜、洗衣,逐渐成为但尼丁多元文化一部分的历程。

走出博物馆,便见一座牌坊上写着“蘭園”。典型的明清风格建筑,石狮子、飞檐斗拱,气派不凡。走到近前却发现需购票入内,顿时兴趣索然。收费自有道理,但接连参观了几处免费场馆后,面对售票窗口,我终究没有走进去。

也许换个时间、换个心情,我会买票看看。但旅行就是这样,一个人的脚步有时由兴趣决定,有时也由情绪左右。那天的兰园,终究与我隔着一道售票窗口。

街对面是但尼丁市中心的皇后花园。洒满落叶的草坪上,一群亚裔游客正在自拍,听口音像是东南亚华人。如今走到世界各地,最容易遇见的往往还是亚洲面孔。手机举起的一刻,无论东京、武汉还是但尼丁,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但在但尼丁听到华语,终究格外亲切。

纪念碑、巴公房、高端拉风车

抬头望去,一座高大的纪念碑矗立身后。走近一看,是但尼丁阵亡将士纪念碑。天上雄鹰盘旋,那是在护卫英灵。

宽大的草坪上还有维多利亚女王纪念雕像,底座下坐着忙中偷闲的路人。

街道拐角处那栋狭窄的街角楼,外挂金属消防楼梯,透出岁月的痕迹,模样有些像武汉的巴公房。

橱窗里陈列着高端电动自行车,标价9900新元(约合人民币4.2万元)。

马路边停放着造型拉风的摩登敞篷三轮车。

八角广场停车站草坪上,矗立着红色毛利雕刻大门,名为“连接”,由毛利艺术家创作,象征连接不同文化、连接过去与现在。

但尼丁将历史、老建筑、现代交通工具与毛利文化符号自然地交织在一起。

国民诗人、恋爱脑、友谊地久天长

八角广场一角,是苏格兰“国民诗人”罗伯特·彭斯的坐姿雕像。他手持羽毛笔与书卷,神态沉思,目光穿越岁月。彭斯以一本苏格兰方言写就的诗篇一夜成名,而国人最熟悉的,莫过于那首《友谊地久天长》。

回程车上,前排座位上的一对情侣把公交车当成了移动的二人世界,头靠来靠去,上演着教科书级的情侣姿势。

但那熟悉的旋律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欢笑。
……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
友谊万岁!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
友谊地久天长。

这座“南方爱丁堡”最动人的,或许不是某一栋建筑,而是历史与现实、旧日与当代,始终在这里并肩而行。


03/25/2026 草记于但尼丁
06/17/2026 整理于瓦蓝湖

新西兰游记·惠灵顿

天色微明,邮轮已静静停靠在惠灵顿港湾。我坐在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旁,看晨光一点点洇开。

近处是港湾苏醒的气息,远处是城市流动的脉搏。车流已经铺满道路——小车穿梭,巴士往来,还有火车贴着海岸线缓缓驶过。

一抹阳光从船舷那边透过来,新西兰首都的清晨,就这样在眼前铺陈开来。


国会山、蜂巢、纪念碑

早上7点钟开始上岸,一部分性急的早鸟先飞了。我们从容地用过早餐,不慌不忙地随着人流下船。

出入境口竟然没有安检。工作人员微笑着引导,节奏平缓而有序。对于习惯了层层安检的人来说,这种松弛感多少有些意外。

此刻惠灵顿大约十二三度的凉意,穿上夹克衫刚好。

邮轮的接驳车将我们载到市中心国会山旁,下车一眼就看见新西兰最标志性的建筑“蜂巢”,还有马路对面的纪念碑,以及静卧两侧的铜狮。

“蜂巢”是一座圆形、阶梯状向上收窄的建筑,外立面层层叠叠,布满小窗,因酷似传统蜂巢而得名。这里是新西兰总理办公室、内阁会议室和多名部长的主要办公场所,是行政权力的核心。相当于美国的白宫。

纪念碑的全名是“市民战争纪念碑”,是惠灵顿最重要的战争纪念场所。仰头望去,顶部的青铜雕像是一位骑在飞马上的青年,手持胜利花环。与美国华盛顿的纪念塔不同——那里纪念伟人,这里纪念人民。

纪念碑下两尊大型青铜狮子,守护着那些为国家牺牲的“公民士兵”与所有参战人员。最有意思的是,两头铜狮并未高踞基座,而是卧在人们伸手可及的地方。孩子们爬上去拍照,大人顺手摸摸狮头。战争纪念碑原本带着肃穆,却因为这份亲近,多了一点人间气息。

沿着国会山的坡道缓缓而上,视野渐渐开阔。国会山上并列着三座风格迥异的建筑——现代感十足的“蜂巢”,古典庄重的议会大厦,以及新哥特风格的旧政府大楼。

议会大厦为明显的巴洛克风格,厚重而庄严。花岗岩与大理石构成的立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高大的柱廊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一旁的旧政府大楼却是维多利亚哥特复兴风格,有尖塔、拱门、玫瑰窗和精美装饰,看起来像一座童话城堡,却完全由新西兰考里松木建造。

蜂巢的现代线条、议会大厦的庄重立柱、旧政府大楼的童话尖顶,同时映入眼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审美,并没有彼此排斥,而是在同一座城市里安静相处。或许,这正是惠灵顿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从容的秩序。

台阶之间,一尊高大的铜像静静伫立,那是新西兰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理之一理查德·约翰·塞登。他目光坚定,右臂前伸,仿佛仍在为这个年轻国家指引方向。

然而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一座供儿童玩耍的滑梯。银色滑道从木质结构中蜿蜒而下,静静卧在树荫里。国家权力中心与儿童乐园只有几步之遥,庄严与童趣并肩而立,互不冲突。

继续向前,却被一棵古树吸引。粗壮的枝干向四周舒展,树梢垂下一束褐色长须般的东西,远远望去,像《魔戒》里树人恩特遗落的一绺胡子,又仿佛童话里的树精正在沉思。清晨微风吹过,长须轻轻摇曳,给庄重的国会山平添几分神秘气息。

一时间让人想起新西兰给人的整体印象:秩序井然,却并不拒人千里;尊重传统,也给日常生活留下足够空间。


凯尔本高地、植物园、缆车

从国会山下来,我们决定乘出租车前往凯尔本高地。这座依山傍海的首都,有许多地方适合远眺,而凯尔本高地正是其中视野最开阔的一处。植物园、缆车和观景台都聚集在这里,像是一座城市专门留给游客的阳台。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说我们来自美国,笑着说:“那你们一定得去看看我们的缆车。”他沿途介绍当地风情,说凯尔本高地是看惠灵顿最好的地方,要是今天风不大,就算走运了。车子沿着坡道盘旋而上,街道高低起伏,两旁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上山后,一眼就看见缆车站。巧极了,一辆红色的缆车正轰隆隆地爬上来。那一抹鲜红在满眼的翠绿与城市建筑之间跃然而出,成了整幅景致的点睛之笔。

近处茂盛的层叠绿树,特别是新西兰标志性的银蕨,增添了浓郁的南太平洋风情。中景里,那片空旷平坦的绿地与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交相辉映,展现了这座城市在紧凑空间里的利落布局。远景中,密密麻麻的房屋顺着山势延伸,最终融入湛蓝的大海,海面上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岛屿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左手边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硕大如圆柱碉堡的巨树,以其严整的几何轮廓切断了蓝天,却又和右侧自然舒展的棕榈、银蕨形成了一种戏剧性的对比。树根处藏着一块指示牌,行人从它身边笃定地走过,把植物园的“人工之巧”与“自然之美”融合得恰到好处。

车站旁有一个咖啡馆,正好让逛累了的游人停下歇脚。小小的咖啡馆里阳光通透,大面积的格子玻璃窗几乎把山顶毫无遮挡的阳光全盘收纳了进来。淡绿色的木质桌椅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复古而柔和的色调,屋顶错落有致地悬挂着绿色的植物球和白色灯笼装饰。

一阵山风过后,推开门,风被玻璃挡在身后。阳光在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从瞭望大海的壮阔,回归到“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点上一杯凯尔本高地引以为傲的小白咖啡,用勺子轻轻舀起那一缕泡沫,咖啡师精妙的拉花纹路依然完好地保留在勺尖上。舌尖滑过的是浓郁的豆香与奶香的完美融合。这不仅是一杯咖啡,更是把惠灵顿的日光与闲适一同饮下的仪式感。

在咖啡的余香中踱步出门,准备下山。等车的时候,路边一座小小的缆车博物馆吸引了我的目光。

走进去,里面静静停靠着退役的老式红皮木制车厢。仿真蜡像重现了当年的日常:专注抓着操作杆的八字胡司机、一身复古衣裙凭窗远眺的淑女乘客,还有在巨大的绿色卷扬机旁凝神工作的机械工。

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孔和冰冷粗犷的机械,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跨越百年的城市记忆。这辆缆车对于惠灵顿而言,从来不仅是一件交通工具,它是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流淌在岁月里的血脉。它载着一代代人上下山岗,也把过去与现代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然而,正当我沉浸在这百年的工业历史中时,转角处的一幕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玻璃柜里,竟然静静伫立着一具古代士兵的铠甲。生锈的古铜色面罩、精细刻划的卷草纹路、层层叠叠的鱼鳞状护甲,透着一股肃杀而古老的气息。在这座展示近代缆车机械的博物馆里,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在场的当地人笑着解开了疑惑:这哪里是什么古董,分明是《魔戒》电影里罗翰国骑兵的战甲,诞生于惠灵顿的维塔工作室。它的出现,不仅打破了博物馆的沉闷,更点出了惠灵顿作为“世界电影之都”的独特文化名片。

带着这种中土世界的魔幻余韵漫步下山,感觉眼前的惠灵顿山海,又多了一层传奇的色彩。

作为旅行者,最迷人的时刻往往不是按部就班地打卡地标,而是在不经意间撞见这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彩蛋。


国家博物馆、历史、艺术、民俗

乘缆车下山,马上进入繁华的市区。这里离国家博物馆不远,步行大约三十分钟。

新西兰国家博物馆的毛利语名称是 Te Papa Tongarewa,意思是“存放这片土地珍宝的地方”。

博物馆共有六层,每一层都像是一个新奇的世界。还没有细看,就先饿了。到馆内小吃部买了一个鸡肉蔬菜卷,配上一瓶本地常见的矿泉水。食品装在一个牛皮袋里送上来,袋上写着:今天我的消费,为 Pōneke 带来了生机与活力。

Pōneke 是惠灵顿的毛利语名字。一个风趣的说法是:当年英国殖民者建立港口时称其为 Port Nicholson,当地毛利人用毛利语模仿“Port Nick”,念着念着,就成了 Pōneke。

一楼大厅那堵巨大的黑底红字展墙,像一块磁铁瞬间吸住了我的目光——“加里波利:我们的战争衡量”。带着一丝疑惑迈步进门,四周的光线骤然褪去,整个人坠入了一片压抑而肃穆的黑暗。

时间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一百多年前的1915年。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作为英联邦的一部分,组成了澳新军团,远渡重洋前往土耳其的加里波利半岛。由于情报错误和战术失误,这些年轻士兵在陡峭的悬崖海滩登陆时,直接暴露在奥斯曼土耳其军队密集的炮火之下。这场长达数月的拉锯战最终以惨败告终。

地面的碎石上赫然印着一串冰冷的数字:整场战役总死亡人数 130,842 人。其中,两千多名新西兰士兵流尽了鲜血。对于当时人口只有一百万左右的新西兰来说,这意味着几乎每个社区、每个家庭都有年轻人一去不回。

黑暗中突然矗立起一尊巨大的士兵雕像,同样出自维塔工作室之手。他无声地坐在那里,身着沾满沙土的军装,打着绑腿,手里的罐头和落在罐头盒上的苍蝇,成了残酷战场上唯一的慰藉。聚光灯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眶、干裂的嘴唇,以及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的无尽疲惫与迷茫。

这种“把数字放大成血肉,把历史缩小到个人”的设计,是这个展厅最揪心的地方——它不赞美战争的宏大,它只记录每一个凡人付出的代价。

太沉重了。我乘电梯直奔顶层,希望新西兰的艺术能给此时的心境带来一些轻松与慰藉。

顶层的艺术世界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一幅贴布绣挂毯,明艳的宝蓝色天空上漂浮着白色祥云,中央是茂密的新西兰植物,其间伫立着一尊身披传统斗篷的毛利先祖雕像。

另一幅现代抽象画,纯白画布上无数绿色藤蔓如瀑布般垂挂而下,深绿色的“岛屿”悬浮其间,白底里隐约穿插着心形、圆圈和古老的毛利纹饰。

还有一处全黑空间里的巨型编织装置,万千条亚麻纤维从空中垂坠,精准指向地面上由枝条铺就的“太阳光芒”图腾。

如果说这些作品带来的是宁静与治愈,那么展厅深处偶遇的一张获奖摄影作品,则带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震撼。

在新西兰特有的、金子般的斜阳下,一整片陡峭的绿色山坡铺展开来。草地上跃入眼帘的不是羊群,而是几十个完全赤裸的人体。她们褪去了衣冠,俯身、弓背、蜷缩,以最原始的动物姿态匍匐在泥土与草浪之间。在神圣、宁静的光影里,正在发生的行为却如此不可思议。

站在画前,我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原始生命力深深击中。艺术用这种近乎疯狂却又极其唯美的手法,在大地与人类之间,完成了一次充满张力的对话。

置身于这些灵性的艺术品之间,方才积压的沉重,终于一点点烟消云散了。

走得久了,腿脚开始泛酸,精神却反而清朗起来——这是身体在提醒我,该从历史的重量里回到地面了。

另外几层,我看到了新西兰的移民史。

1840年签订的《怀唐伊条约》,墙上悬挂着毛利语和英文两个版本。两个版本在关键概念上存在重大分歧:英文版说英国女王获得“主权”,而毛利语版中女王仅获得“治理权”,毛利人保留对土地和资源的掌控。

在一个沉浸式展区里,复原了19世纪移民横渡大洋时的船舱环境——昏暗的木质船舱、逼真的舷窗、木地板和隔板,真实还原了早期欧洲移民历经数月抵达新西兰的艰辛。

移民展的核心是一面波浪形的时间线墙,展示了从1840年至今新西兰移民数量的波动:淘金热、战后移民潮、亚洲移民增加,以及经济萧条和战争时期的低谷。墙上搭配了不同年代的照片、船票、护照和实物,生动呈现了各个族群来到新西兰的故事。

毛利文化展厅里,有传统的高脚粮仓,底部架高以适应多雨潮湿的气候.

有精美雕刻的毛利会堂,整座建筑布满木雕,是部落“活的祖先”象征。

还有毛利航海独木舟,船身由木材制成,配以编织帆和复杂绳索系统——很难想象,毛利人的祖先就是乘坐这样纤细的船只,从东波利尼西亚历经千辛万苦抵达新西兰。

毛利的木雕人像,跟我在美洲大地上看到的当地土著木雕很像,不过毛利人的木雕似乎更精细一些。仔细看,会发现人物面部有清晰的毛利刺青,据说每一道线条都有家族、地位和故事含义。而且眼睛镶嵌鲍鱼壳,在光线下会闪闪发光,栩栩如生。


街头拾遗

博物馆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一天的时间远远不够,只能浅尝辄止,留待日后再访。剩下的时间,随意在惠灵顿市区游逛。

从博物馆出来,沿着海滨大道往皇后码头方向走,是惠灵顿最舒服的路线之一:一边是海港,一边是城市和山坡。

远处那台老式三角起重机是海滨的经典地标,曾经用于货物装卸,现在成了拍照打卡点。人们租皮艇在港湾里划,蓝天、碧水、城市山景——暖春的海滨就是这个味道。

当地年轻人最爱从码头或跳台跃入海港。一个小伙子正腾空而起,下面一群少年在围观助威,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在海面上,活力十足。我不由得想起少时的自己,在夏日长江边上,江风阵阵,从趸船或轮渡上跳入江水的情景。

沿途经过一个儿童游乐场,蓝绿相间的彩色地面和各种攀爬架、秋千,前面还有毛利风格的独木舟,船头有精美的木雕面具。旁边是青铜群像雕塑《毛利人的到来》,与独木舟相呼应,让游乐场不只是玩耍,也带着文化教育的意味。

海滨步道上的爱情锁桥,栏杆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锁,斑驳锈迹中刻着情侣的名字和日期。这种“锁住爱情,钥匙扔进海/水里”的浪漫传统,在欧洲也很流行。只不过,我怀疑。

步入皇后码头,就进入了惠灵顿最繁华的黄金一英里。宽大街道,高楼林立,品牌店、咖啡馆、街头艺人一应俱全。

市区有典型的室内外连通的玻璃拱廊,透明弧形玻璃顶既能遮风挡雨,又能让阳光和树影透进来,树木直接长在廊道中间,自然与现代融合,很有人性。

在“汤米”(Tommy Hilfiger)门店的广告牌阴影下,也有与大城市共生的乞讨者。

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市政广场的喷泉雕塑,抽象弯曲的青铜造型像沙丘鹤长长的脖子或信天翁的翅膀,喷出的水流营造出动态、自然的感觉,在我眼里象征着惠灵顿的海港特质和自由精神。

一个街角处,看到一个倒地的邮筒——仔细看,是一座倒塌的柱子雕塑。这是鲁阿莫科,毛利神话中掌管地震、火山和季节的神。断裂的古典柱子象征地震带来的破坏与力量,仿佛提醒着人们,惠灵顿站在一片会颤动的土地上。

回到船上时,夕阳正好打在舷窗上。一天下来,走了一万多步,折合七点五公里。


03/23/2026 草记于惠灵顿
06/02/2026 整理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