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底下新鲜事 孟春三月落叶黄

三月的第一天。

清晨骑车出门,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不同的气味——不再是冬天那种冷硬、收紧的清爽,而是松动的,带着湿润和草木气息的温度。车轮在路面上轻快地转着,身体比前些日子更愿意向前。

有一段路面,铺满了枯黄的树叶。车子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一层干燥而薄脆的旧纸上。那声音并不突兀,却清晰得让人不得不低头看一眼。

偏偏就在这片落叶周围,是已经返青的草地,是新长出的树丛,还有树丛里点点鲜红的映山红。绿得鲜活,红得明亮,和脚下这些失去水分、边缘卷曲的叶子放在一起,显得极不协调。

树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乱滚,悉悉索索,最后慢慢地被推到路边的草丛里,或是人行道边的沟渠中,像完成了一次不被注意的退场。明明是春风正盛的时节,却生出一种落叶萧瑟的意味,奇怪的是,这种萧瑟并不显得违和,反倒安静而自然。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种“违和”并不陌生。

翻看旧稿时,发现两年前的今天,我曾写过一首七言绝句,题为《七绝·孟春》:

春风一夜报花开
嫩绿娇红新剪裁
橡树佛州生性怪
枯黄落地似秋来

当年写下“枯黄落地似秋来”时,大概也正是站在同一条路上,看着同一棵树。彼时未必意识到这种感受会被时间保存下来,只是顺手写下,像在日记角落里夹了一枚叶片。

今天再读,竟与此刻心境毫无二致。

文字像一座桥,让两个三月的我隔着时间相遇:一个刚写下诗句,一个正踩着落叶;一个对这种“怪”略感新奇,一个已经学会接受它的存在。时间并没有带走这棵树的习性,也没有带走我对它的留意。

有人说,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过去对此并不十分相信,总觉得那是站在事后回望时的夸张说法。可如今渐渐明白,相似并不总需要战争、变革或巨大的转折。有时,它只需要一棵在春天落叶的树,和一个恰好路过、恰好记得的人。

生活的大多数日子,其实并不轰鸣,并不总是有美国总统斩首伊朗总统的惊骇。它们更像这样一个清晨:骑车、风声、落叶、绿草,各自按自己的节奏存在。我们往往以为变化来自突如其来的事件,却忽略了那些反复出现的小场景——它们安静地重复着,提醒人时间的流动并非直线,而是带着回环。

近几年,身体对季节的变化也比从前更敏感。气温略高,关节就松一些;风里多一点暖意,呼吸也跟着舒展。骑车不再只是为了锻炼,而更像是与时间保持一种低强度的对话。很多想不清楚的事,并不是在书桌前解决的,而是在这样的往返途中,慢慢沉淀下来。

那棵橡树年年如此:春来先落叶,随后才抽新芽。它并不急着向外展示生机,反而先完成一次看似衰败的清理。站在它脚下,看着满地枯黄,反而更容易理解——更新,有时需要以退为进。

想到这里,脚下的落叶声不再显得萧瑟。它更像是一种过渡,一种必经的过程。春天并不是一夜之间抵达的,它是在这些看似矛盾的景象中,一点一点展开。

车子继续向前。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滚动,而新的绿意已经悄悄站稳脚跟。

三月刚刚开始。

有些事,看起来像重复,其实是在提醒:你还在路上,你还记得,你仍愿意停下来,低头看一眼。

往时今日

偶然发现,近来三月一日,常有小诗。

去年今日,写过一首《三月手札》。

解冻的秒针开始丈量苔藓
当最后一根冰凌告别房檐
冬天终于解开第一粒纽扣
冰棱松开冬的锁骨时
蝴蝶正从旧信封里
抖落磷粉的时差

泥土翻身的刹那
候鸟衔著去年折断的航线
在晾衣绳上校准经纬
风掠过晾晒的毛呢大衣
褶皱里掉出撒哈拉的沙
和死海的盐

此刻适合与影子签订条约
用柳枝蘸墨水的绿
把未寄出的地址写成
蒲公英的形状。当汽笛切开晨雾
所有迟疑都长出鳃,游向
贝加尔湖正在融化的蓝调

四年前今日,写的一首《三月》小诗。

三月,要有耐心的等一等
等待面向大海 等待春暖花开
等一个玉兰悄悄发芽的清晨

三月,需要舒展的走一走
走出浑身上下筋骨咯嗒作响
走出湖边野花在心中的荡漾

三月,应是没有犹豫的出发
也许春天就是最好的理由
走一段没走过的路 见一个想见的人


03/01/2026 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