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美国读博。那个暑假回国探望父母,到家的第一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倒时差,四点多就醒了。天还黑着,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屏幕上那个男演员晃来晃去,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就像这些年,很多旧事都被我藏得太深,偶尔翻出来,只剩模糊的轮廓。
熬到六点,窗外渐渐泛白,清洁工扫街的声音刺啦刺啦传来。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催我出去透气。不能再在屋里耗着了。老房子的事、父母的叮嘱,还有那些毕业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片段,都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滨江公园离家只隔一条马路。初夏的清晨,空气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风很轻,却吹不散心里的那点烦躁。我顺着大道走,不知不觉拐进了当年上中学的那条老街。太阳正从江对岸升起,江汉关的钟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七下。路上开始出现赶着上学的孩子和送他们的家长。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我身边走过。脚步轻快,却不匆忙。男孩五六岁的样子,书包晃荡着。我多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侧脸有点熟悉。
“真的是你呀。”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我猛地回头,她已经站在我面前,笑着,眼睛却眯起来,像在努力确认什么。
“听说你出国了,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对男孩说:“叫叔叔。”
男孩红着脸,小声叫了一声,立刻把头埋进她胳膊里,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我愣了两秒,才挤出笑:“好久不见。你……这是送他上学?”
她点点头:“你要是不赶时间,一起走一段吧。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一路上她问我在国外的事,我答得简短。她却说得多了些:下乡、回城、进厂、结婚、生孩子。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个早就翻篇的故事。可我听着,却觉得她偶尔会瞥我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一点我一时说不清的东西。
男孩进了校门后,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没过早吧?还记得学校旁边那个老餐馆吗?虽然换了老板,但热干面和面窝还在。”
我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涌起一丝紧张。
店面位置没变,招牌却换成了更亮的塑料字。里面桌椅都新了,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芝麻酱和葱花味。我们点了两碗热干面、一壶蛋花米酒,还有四只面窝。她把两只面窝推到我面前,笑了笑:
“以前你一次能吃两个,现在呢?国外吃不到这个吧。”
我夹起一只咬下去。面窝还是脆的,豆腐干和榨菜的香气一下子冲出来。她吃得慢条斯理,筷子偶尔在碗里搅两下。我们先聊了些没营养的——她在厂里做了几年,后来结婚,生了儿子,现在孩子上小学。她说得平淡,像在念一份履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点光:
“你还记得毕业前的事吗?那时候……你给我写过一首诗。”
我手里的面窝差点掉回盘子。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没等我回答,就低声念起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远远地望我,是一座雪山……你来,耳朵贴在我的胸前,听岩浆在呼啸……相信我是一座火山,虽然沉睡多年。”
她念到这里停住,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却又像在试探。
我喉咙发干,勉强挤出话:“我……”
她没让我说完,又接了下去,语气柔和却带着一点颤抖:
“还有……让我们珍惜每一个幽夜,在灯下读书,在窗前望月,在枕边谈笑……让岁月在门外悄悄地走过。”
念完,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像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当年没给的回应。
店里有人进来点餐,油锅滋啦作响。我感觉脸有点热,避开她的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只面窝。
“不是我写的。”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她愣住了,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扣。
我赶紧补了一句,像要把话说完才能喘气:“我当时……喜欢的是校宣传队的G。她歌唱得很好,你认识的。那首诗……可能是别人写的,我记不清了。”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像被谁猛地抽走了一半。她的表情没大变,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嘴角那点笑意也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眼碗里快凉掉的面条,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短促得像叹息。
“这样啊……”
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很坚决。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顺手拿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我该回去了。儿子中午还得接。”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说再见。只是转身走向门口,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把她的背影拉得细长。走到门槛时,她稍微侧了侧身,似乎想回头,却最终没有。
我坐在原位,手里还捏着半只已经凉透的面窝。芝麻酱的香气还在,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店老板在柜台后面喊了声“下一位”,我才回过神,起身付了钱。
走出餐馆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太阳更高了,江汉关的钟声似乎还在远处隐约回荡。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意识到——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想起她的名字。
更糟糕的是,我发现这些年,我好像总是在事情“过早”发生时,就选择默默错过。毕业前的那首诗、那段没说出口的心思,还有这次偶遇……我又一次什么都没做。
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太阳已经升高,老街在身后渐渐远去,而有些东西,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清晨。
她
清晨的风有点湿。她牵着孩子走在老街上,书包在孩子背后一晃一晃。
她习惯走这条路。人不多,路面干净,江边的风会拐进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脚步放慢了半拍。孩子还在说昨天的作业,她“嗯”了一声,没有细听。
前面有人走着。背影有点熟。她先是多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脚步已经超过去了,她却停住。
“真的是你呀。”
声音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出来的。
他回头。脸比记忆里瘦一些,眉眼还是那样。
她笑了笑,眼睛眯起来,像是为了把人看清。
“听说你出国了,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只是点了点头。
她低头对孩子说:“叫叔叔。”
孩子叫了一声,躲到她身后。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她没有问太多,只说:“一起走一段吧。” 他跟了上来。
她开始说话。那些事情,她已经讲过很多遍:下乡、回城、进厂、结婚、生孩子。说的时候,不需要想,像从一条熟路上走过去。她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没怎么问。
走到校门口,她把孩子交给老师。孩子进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挥了挥手。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还没过早吧?”
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句拒绝。
他没有。
“那家店还在。”她说。
店果然还在。她坐下来,点了东西。把两只面窝推过去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你以前一次能吃两个。”
他咬了一口,点头。
她看着他吃,没有再说话。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她在等。
等一个空隙。
她记得那首诗。记得得很清楚。很多年了,有些句子早就模糊了,只有那几句,还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忘。
她抬起头。
“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
“毕业前。”她说,“你给我写过一首诗。”
她说完这句,心里忽然有一点空。像把什么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低声念起来:“远远地望我,是一座雪山……”
声音有点轻。她怕念错。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念:“你来,耳朵贴在我的胸前……”
她念的时候,没有看他。念完最后一句,她才抬头。
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等。
店里有人进来,油锅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说:“那不是我写的。”
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他又说了什么,“宣传队”“G”“唱歌很好”。
她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再问。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来,拍了拍。她知道自己动作有点慢,但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长。
她想了一下。
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的声音很亮。
她往学校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刚才,他一直没有叫她的名字。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
那天早上店里开门不久,客人还不多。
街上的光已经有点白,油锅刚热起来。
两个人是一前一后进来的。
女的先到,带着个小孩,说话很轻,点了热干面和米酒,还加了面窝。
男的是后来跟进来的,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位置。
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这里。”
他们坐在靠窗那张桌子。
老板记得那桌子有点晃,垫了一张折叠纸。
女的吃得不快,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没怎么动。
男的吃得快一点,一直低头。
中间女的说了几句什么,老板没听清。
店里油锅一直在响,外面有人在喊早点摊。
后来女的忽然停住了筷子。
说了一句话。
老板记得她语气变了一点,但不大。
男的抬头看她。
他们那一桌安静了一会儿。
男的说了一句:
“不是我写的。”
声音不高,但店里刚好没别的声音,所以听见了。
女的没再说话。
她点了点头。
“嗯。”
后来她站起来。动作不急,但也没有停顿。
把外套拿起来,拍了一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出去了。
男的坐了一会儿。
把剩下的面吃完了。吃得比刚才慢。
然后去柜台付钱。没多说话。
老板记得那一桌后来空了很久。
油锅还在响。有人进来问“还有没有面窝”。
他回了一句“有”。
后来他才想起来一件小事:
那女的走的时候,好像本来想说点什么。
但没说。
男的也一样。
那天生意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那张桌子空下来的时候,感觉比平时久一点。
04/26/2026 周日 修改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