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偏僻的小山村,一到太阳落山,她便在吊脚楼那一星摇曳的油灯下,展开报纸细读,从头版头条到末版末条;拆开家信友信,一字一句轻读,陶醉在亲情友情的抚慰中;又铺开信纸,写下心声,倾诉喜怒哀乐。

只有干完这些私活,这一天才算是在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相结合的圆满中结束,她这个知识青年才能安然入睡。日复一日,没有间断。而她的这份有幸,得感谢那位“报纸客”老杨。
“报纸客”是山民对乡邮员的昵称。老杨是区邮电所职工,负责两个公社十个大队四十多个小队的邮件投递,包括她们队。
山大村稀,往返一趟要爬山涉水,走一百多里山路,很是辛苦。他大约十天左右来一趟,把邮件放在村口路边的篾匠家,她下工后去自取。通常,他会先到山下那个公社工作并歇一晚,次日再登山,上到她们公社这一片,工作顺利的话,当晚可以赶回区里。

队里的主干道也是邮路,位于一大块坡地腰间,是报纸客必经之路。她到队第一个月,就收到了家信,第二个月,就收到了妈妈给她订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湖北日报》,报纸总比城里晚十天。可直到差不多半年后,她才见到老杨,因为老杨来时,她必须正好在坡上干活,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
一天上午,她在山坡给苞谷薅草,忽然有人说“报纸客来了!”她朝下一看,山路上走过来一个人,肩膀上斜挎着个大邮包,乡亲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叫他老杨,他抬头招手回应。
她丢下锄头就跑下去。到了跟前才看清,老杨约莫五十多岁,微胖,大叔辈的,中等个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制服,戴一顶蓝色帽子,这都不是邮递员的绿色工装,不过,那只邮包是绿色的,证明着他的身份。

她自报家门,他笑着说:“晓得你,晓得你,还以为你是个男娃呢。”她的名字确实中性无色,男女可通用。半年来,他给她送来十几封信,一大堆报纸,肯定印象深刻。
她趁机感谢他,他说“这谢个啥子嘛,就是我的工作哦。”又说“往日,你们队没有报纸,信也少,我就是路过一下,现在每次都有报纸和信,邮包鼓多了。”
看着老杨额头的汗珠,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她感动了,再次一迭连声地致谢,他摆摆手,说“今天又有你的报纸和信,你现在也不方便拿,我还是放在下面那家,行不行?”她赶忙说“行啊行啊行啊!”
目送着报纸客继续前行,她心中涌起一股见到亲人的愉悦。后来又有过几次这样的遇见,每次她俩都会聊上几句,他关心知识青年的冷暖,她给他道辛苦,一来二去,他们成了忘年交。
她去区里开会或赶场时,会去邮电所看望老杨,多数时候他都出邮下乡了,个别时候他在所里忙着分检邮件,一见她去了,马上放下活,招呼她坐,喝茶,还要留她吃饭。她茶没少喝,饭没吃过,天黑前要赶回去,三十里路,两座大山呢。
被招工去县城工作前,她又去了邮电所,想告诉老杨这个好消息,告个别,可他又下乡了。只好就此别过。
一天县城工作下班后,她走出办公楼,站在院坝透气,看见旁边大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很像报纸客,定睛一看,果然是他!她立即高声叫他,他也看见她了,他们快步相迎,都很高兴。
老杨说,听乡亲们说她到县里工作了,以为在工厂,没想到是在这个单位。她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家就在后面山上啊,回来过新年的。第二天,老杨给她送来一大茶缸大婶做的米酒,很香甜,还带她去了他家里。

老杨的家就在离她们单位不远的后山坡上,一栋全木结构的屋子,很宽敞,很舒适。大婶做了一桌好菜,让她大快朵颐。这以后,他只要回家,就会来看看她,逢年过节,还要接她去吃饭。她不仅蹭到美食,还向大婶学到了做甜米酒的技术。
她调回武汉工作时,老杨已经调回县邮电局,准备退休了。她去他家辞行,又是一桌好菜给她践行。这一别,难得再见,大家都舍不得,末了大婶还抹了眼泪。
再回到县城,已经是四十年后。小山城已经建成为四星级景区,她原来的工作单位已经不存在了。老杨夫妇大概已经不在了,她也就没去寻找。
然而,山路上“报纸客”的身影,永远留在了她的心底。
【山乡旧事】
10/30/2026 草于瓦蓝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