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故事

电脑打开,屏幕上出现一个树林。天还没有大亮,林子里的树木还染着夜色。画面中间光线较亮,出现一个头裹黑巾,身着黑色落地长裙的女士。四周笼罩在迷雾中,就像昨天清晨的瓦蓝湖被薄雾轻轻披盖。脚下是满地的枯黄,季节想必也是秋的可以,颇似北方的深秋。

佛罗里达此刻的秋,草地上开始铺洒上一些落叶,但还是以不再欣欣向荣的绿色为主。门前的棕榈树垂下几只黄色的臂膀,轻摇着季节的变更线。如果走进社区的丛林,地面上是黄绿间杂,秋已至而夏未央。

一片肃穆秋色中,那位林中神秘女郎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视窗的桌面?

此刻的窗外,仍然是夜色笼罩,比视窗上的密林还要幽暗。只有惨白的街灯孤零零地照着地面。万籁俱静中,正是灵魂出窍的时刻。

好奇心让我打开画面下的故事。原来这是我刚刚离开不久英国的一片森林。

故事发生在英格兰牛津郡一个叫做威奇伍德的森林。这块封地上住着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和他的妻子艾米·罗萨特。夫妇居住在牛津附近卡姆诺广场的一栋房子里。

有一天,艾米·罗萨特被发现死在楼梯脚下,脖子骨折,头部有两处伤口。陪审团的验尸官裁定她死于楼梯上的跌倒,判决是“不幸”的意外事故导致的死亡。尽管调查取得了结果,而且伯爵大人当时正在皇家宫廷服务,有不在场的证明,可是,由于女王喜欢伯爵的关系,仍然导致人们怀疑是伯爵策划了他妻子的死亡。

到底这是谋杀还是自杀?还是不幸失足意外死亡?虽然,今天大多数现代历史学家不同意谋杀的观点,但是,这类的故事永远就是一个谜。如果不是谜,又怎么能够流传这么久,以至于直到今天,它又幽灵般地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传说中,艾米·罗萨特的幽灵在楼梯脚下徘徊,尖叫着,伯爵再也没有在那所房子里睡觉。一天,当伯爵骑马穿过威奇伍德那片森林时,艾米·罗萨特的幽灵追上了他,告诉伯爵他会在十天之内死去。果然,伯爵也确实在那个时候死了。

打那以后,其背后的恐怖故事远不止于此。许多在这些树林中行走的人报告了无法解释的现象,例如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然后转身一看,发现……没有人。或者听到孩子们乘坐幽灵马车穿过森林时的哀号。

所以,故事的结论是,如果你发现自己在这个万圣节或任何一个晚上在威奇伍德的森林散步,请远离那些发出可怕警告的幽灵般的女人。

有什么比在可怕的闹鬼森林中与幽灵一起度过万圣节更好的方式呢?肯定不会是韩国首尔梨泰院那拥挤狭窄的街道。

如果把这个故事让莎翁来写,可能是伯爵抱着伯爵夫人的尸体大哭不止,最后殉情自尽。又一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或许关汉卿会为此写出一个《梁山泊与祝英台》的戏剧,又或者他为伯爵夫人鸣不平,会令人间六月飞雪,如《感天动地窦娥冤》。

不过,人们在感叹之余,就没有了万圣节威奇伍德森林的千古之谜。

关上电脑,窗外的街灯还亮着,威奇伍德的雾,却悄悄漫进了佛罗里达。


10/31/2026 周六 于瓦蓝湖畔

小四

小四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烟点着以后,只吸了一口,便放在烟灰缸里。

我们有些年头没见了。这次我带着女儿,去看我童年住过的房子。正好看见小四站在大门口。当年的小四,浓眉大眼,是女孩子眼中的小帅哥。现在的他,有点发福,眼角出现明显的鱼尾纹。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大院,中学又是同班。上学放学常常一起走。那时候他跑得快,打架也不怕。别人叫他小四,我也跟着叫。至于他为什么叫小四,我一直没有弄清楚。

中学毕业后,各自上山下乡。再后来,我出国。小四留在武汉。中间有过几次消息,说他混得不错,也有人说他脾气变了。

我把女儿在吉庆街遇到的事告诉了他。回国后,女儿和几个同学晚上逛街,经过一家饭馆,店里的人非要拉她们进去吃饭。她们不愿意,双方争了几句。后来对方动了手。

女儿去了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没有急着处理打人的事,倒是把她的护照拿过去看了很久。问了许多问题,问她什么时候回国,住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街上。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虽然公安局长是中学同学的老公,我认识,但我不愿意动用这种关系。

小四问:“哪一家?”

女儿告诉了他饭馆的名字,又把大概位置说了一遍。

“什么人?”

女儿说不清楚,只记得几张脸。

他又问了一遍地点。然后他说:“好说。叔叔帮你出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已经熄了。我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

小时候,大院里有一棵树。树干不直,往院墙那边歪,枝杈伸到二楼窗户附近。我们常常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下面的人走来走去。

有一次,小四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大家围着他看。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是树推的我。”

没有人相信。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听说是因为影响房屋安全。砍树那天我不在场。等我回去,只看见地上剩下一个树桩,截面很平,像一张桌子。

我们离开的时候,女儿问我:“小四叔叔真有那么厉害?”

我说:“他只要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好。”

回美国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小四死了。

据说那天喝了不少酒。后来人倒在桌边,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酒喝多了,有人说是旧病。也有人说,那天他其实没有喝多少。

我给女儿打电话,说:“小四叔叔已经帮你报了仇。”

她问:“怎么报的?”

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告诉她小四死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棵树。树被砍掉以后,院子里空出一块地方。后来有人在那里种了一棵新的,树干笔直,枝叶也规矩。它长得很慢,没人爬上去过。

后来我回武汉时,又到大院里看过一次。老房子还在,院墙刷了新的漆。那棵树长得比我高,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没有了小四的身影。

我站了一会儿。一个小孩从楼道里跑出来,绕着树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小四。他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只空酒杯。桌子有一条腿短,下面垫着一块木片。

我问他:“那件事办了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说:“吉庆街。”

他没有回答,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我醒了。

窗外的树枝碰了一下纱窗。我看了看,躺在床上没有动。

【童年往事】


10/31/2026 写于瓦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