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旧事·村姑轶事

退婚

篾匠暴毙,丢下老实的婆娘和两个年幼无知的女儿。好在族人没有抛下她们,又有政府关照,发给度荒粮和冬日的棉被棉衣,加上母亲勤劳,女儿们乖巧,她们得以安然度日,一家人温饱无忧。

我到小山村的那年,篾匠女儿们已经成人。大女儿金枝年长我两岁,小女儿桂枝和我同年。名字是老爹起的,可老爹寻欢时,却把老婆和一金一桂忘到了九霄云外,硬生生因为风流而丢了性命。

那个年代,小山村还远离文明,仍然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千年规矩。少男少女们被规矩规训着。她家更是早早就把两个女儿许了出去。

山村里有一对兄弟,老大叫万军,老二叫万民。万军参军后退伍回乡时,正巧和我下乡碰在同一天。

我们同乘一辆代客车,从区里翻山越岭,过第一座山,到达一个小镇。小镇距村还有15里,不通公路,只能步行。

垭口相逢

万军挑着两大包行李如履平地。我手提不得,腿迈不动,跟不上他的步伐。他知道我去他们村,连声欢迎,然后故意放慢脚步,有意无意地关照我。上坡时他上前带路,走一截,就停下来等我,陡坡处伸手拉一把,下坡时他殿后,以备我滑倒时能拽上一把。

傍黑时分,到达山顶的垭口,下去就进村了。队长已经带几个青年在垭口等着了,其中就有金枝。他们老乡见老乡,欢呼雀跃,万军把我们介绍给老乡。

一路上我累得要死,根本顾不上看他们,只知道金枝和万军之间很熟。那时谁也料不到,日后金枝姐的婚约,竟会被这个同日抵村的退伍军人搅黄。

金枝许配的人家在山背后面,是另一个大队。男孩的父亲是大队干部,男孩是好劳动力,勤勤恳恳地务农,挣着最高等级的工分。家境殷实,比她家好多了。自说下亲后,男孩逢年过节就会翻山过来送腊肉、布料等。金枝妈会准备好帽子、袜子和金枝做的鞋子,回礼。男孩总是在她家吃了饭再走。

万军回来后,脱去军装,换上土布衣,就上坡干活了。万军父亲早逝,老母亲辛苦拉扯他们兄弟成人,他回来就挑起家庭的重担。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人们注意到,万军去金枝家的时间勤了起来。开始三天两头,渐渐的一天几趟,有事就去帮,重活就去干。不到半年,竟住到金枝家去了。乡亲们都看得出来,他俩的热恋,是真心的。

棘手的是,金枝已经订婚,下过定,看好了结婚的日子,如果不是万军杀回来,她就快出阁了。

金枝虽只二十出头,却比同龄人成熟很多,说话很讲道理,处事很有主见,与村里人关系很好,是我们村的妇女队长。因此,万军住进她家,乡亲们也少有非议。大家关心的,倒是她婚约怎么办。

金枝妈请了德高望重的老人,去男方家谈退婚之事。几次三番,男方家就是不松口。无奈之下,金枝和万军只好使出乡人的杀手锏:种早包谷。

天天同床同寝,哪有种不出来的道理?很快,金枝肚子一天天见大,等于向男方宣告我已是别人的人,你就死了心吧。

这一招果然奏效,男方不得不答应退婚,总不能让女人公开带着别人的种进门。这些年,金枝穿了不少用男方送的布料做的衣服,吃了不少人家的腊猪蹄。两边细细算账,物品作价,扣除金枝家回礼的物品折价,算了一笔钱,加上还没用掉的布料,一并退还。

种早包谷

退婚款是万军出的,他拿出全部退伍费,又找人借了一些凑齐。好在一方是大队干部,另一方是妇女队长,平时开过一些会,又好面子。全程两边都很低调,没吵没闹,就把婚退了。

金枝和万军欢欢喜喜办了酒席,全村人都去祝贺。我也去混了一口,送给了金枝一条毛巾。那时候乡民洗脸都是用土布,毛巾是奢侈品,很稀罕,金枝很喜欢。不久,他们的大儿子降生了,以后又接二连三都是儿子。万军终于把这个多年缺男人的家撑起来了。

那年我第一次重返小山村,去了金枝家,见到了高寿90多岁的金枝妈。万军一高兴,爬上一棵樱桃树,砍下一大枝樱桃,让我尝鲜。

樱桃树枝

我和金枝妈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去年腊月家里准备杀年猪,金枝天不亮就起床做准备,不小心一脚踩空,掉到坎下,摔伤了头,没有救过来。

我伤心得半天说不出话,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离开时,我给金枝妈留了300块钱。

多年后,我再次回去,金枝妈已经入土了,万军也明显老了。

【山乡旧事】


11/01/2026 初稿于瓦蓝湖

山乡旧事·村姑轶事

情杀

五十多年前第一次到山区,印象最深的就是女人的美貌。

一家的媳妇,眼睛又大又长,那鼻子活脱脱就是欧洲人的,高高的还带点勾。

一家三弟兄,个个英俊,尤其老二,高高个子,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可与当今明星媲美。

背篓赶集的村姑们

好生奇怪。我们在城里都没有见过这样帅哥靓女。不禁让人猜想,莫非他们上辈人中有过外来基因?山区自古出现过四大美人之一的王昭君,也许那一带的水土富含些啥好元素,能够批量产出美女?

听人说,我们山区有两个县的女性最漂亮。我认识的女性同事和朋友,凡出自这两个县的,真的就都比较或很漂亮,没一个颜值差的。

无论小镇民居门前的姑娘和少妇,还是背着背篓赶集的村姑,几乎个个五官精致,容貌姣好,尽管她们衣着很简朴,有的还穿着补丁衣裤,都掩不住充满青春气息的美貌。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的小山村也不例外。

深山里的小村庄,几乎与世隔绝,村民本性生活,食色度日,纯朴善良,却也生发出一些动人或惨人故事,尤其是村姑们的情爱。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后来各有各的命。二十几户人家,一百多点个人,大姑娘小媳妇总共不过十几个,几乎个个可以“痛说革命家史”,令我至今难忘。

离开小山村五十年后,我重返山区。一进村,就见到了杨姐,她家就在村口坎上,还是原先的屋场,房子却已全部更新了。当年我们到村里插队时,杨姐二十岁刚出头,已经是三个女儿的妈妈。后来又生了两个,还是姑娘。

年轻时忧伤的杨姐

面前的杨姐老了。我却能一眼认出她,她年轻时的美貌,白皙的皮肤、大眼睛下的高鼻梁、和姣好的面容,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她却没能认出我,想来如今我也是白发苍苍,完全不是当年十几岁小姑娘的模样。

我在杨姐家坐了一会儿,屋里屋外转了转,她们生活大大好于当年了。特别是当年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忧伤无影无踪了。年轻时的忧伤,是她的继母带给她的。

她的继母很漂亮,很招男人喜欢,又因丈夫是区公所的炊事员,常年不在家,使那些不轨男有了可乘之机。

四十岁正当年的篾匠

我们村有一个手艺高超的篾匠,做活去到她们村,村民排队请他编织竹活。后来轮到到杨姐家了,几天下来,篾匠和女主人好上了,而且轰轰烈烈,一发而不可收拾。

篾匠不仅在她家同宿,公然回自己家还带上她,叫老婆让铺。篾匠用手艺养活全家,在家说一不二,老婆又特别老实,根本管不住他,只能任他胡来。不久,他俩的事成了公开的秘密,终于传到炊事员耳里。

炊事员在区公所见过世面,遇事有胆量有办法。那年端午节,他回家过节,吃完粽子后,说工作忙要马上回区里。傻女人信以为真,待他出门后,就把篾匠招进屋。是夜,两人正在抱着在热被窝熟睡,却不知此时佯装回区实则藏在屋后山洞里的炊事员,撞门进来。

慌忙中篾匠连衣服都没顾上穿,匆匆跑出屋子,躲进仓房的一个大背篓下。炊事员看见后,拎来一桶凉水,照着背篓直泼下去,篾匠惊叫一声,炊事员掀开背篓,举起砍刀就劈,三下两下,篾匠就没了声息。

炊事员又把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人胖揍了一顿,然后出门,直接到公安局自首了。

全村村民联名给公安局写请愿书,痛斥篾匠恶行和女人放荡,力求炊事员免死。出于民愤,炊事员没有被判死刑,只判了无期。

篾匠家的老实婆娘给篾匠收了尸,带着两个幼女艰难度日。巧的是,炊事员的大女儿居然嫁到我们村,家就在篾匠家坎上,两家人朝夕相处,还很融洽,一点儿看不出有杀父之仇。

五十年后释然的老杨姐

然而,继母所为给杨姐带来的痛楚和自卑不可能一丝不露,便成了她眉宇间淡淡忧伤的来由。

【山乡旧事】


10/30/2026 初稿于瓦蓝湖